第92章 白衣勝雪 青衣如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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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沙屏城清新而又熱鬧,清涼的空氣在不經意間就被塵世的熱鬧驅散,好似隻是過了半晌的時間,城中便再也看不出半日之前的風雨飄搖。

    也許人間的熱鬧能衝散一切自然的饋贈,也許這裏的世界便是那個自在不需要外界幹擾的人間。當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如此,至少,帝國南部的原始森林中還是那般濕漉漉的樣子。

    多日的連陰雨早已停滯,但一滴滴的水珠仍舊在林間飛舞。清風拂過,葉麵和枝條伴風相隨,連帶著身上的雨水匯聚落下,宛若又一場小雨。

    一株並不十分高大的鬆樹上蹲著一隻灰溜溜的鬆鼠,髒兮兮的小爪子不住揉搓著,晶瑩的眼睛望向枝丫縱橫的天空,似乎在祈求另一場洗滌身心的雨水。

    遠處飛鳥驚起,爭相逃竄飛向天空,林中無風而動,一滴在枝葉上猶豫了許久的雨水終於落下,滴在那隻髒兮兮的鬆鼠身上,化作泥水悄然不見。

    一滴水怎能洗去身上的汙泥,不過是更加混濁罷了。好在這隻是開始,一滴,兩滴,滴滴雨珠潸然落下,浸濕了小鬆鼠的皮毛,帶走了它身上全部的泥垢。

    身心具淨的小鬆鼠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滿意得摸了摸了腦袋,不知為何,身下突然感覺到絲絲寒意。疑惑的小家夥驀然回頭,這個世間留給它最後的印象隻是一雙冰冷的眼睛。。。

    幼小的身影從枝頭滑下,落在一雙粗糙的大手之上,奔波多日的野蠻人鐵狼滿意得看著手中的獵物,又看了看頭頂斑駁的日光,對著身後說道:“不走了,吃過午飯再走也不遲。”

    身後自然是那對可憐可愛的少男少女,隻是此時他們的一隻手腕被綁在一起,遠看仿佛是兩個牽手遊玩的小夥伴。

    商泉深深吸了幾口氣,將腹中濃重的呼氣聲壓下,這才尋了塊寬石,引著青青緩緩坐下。鐵狼嘲笑道:“你這小子,走這麽點路就氣喘籲籲,真給你們漢人丟臉。”

    商泉狠狠瞪了鐵狼一眼,卻也不反駁,隻是看著身邊的少女歉意一笑。

    青青撇過頭去,似是不敢麵對商泉的眼神,隻是輕歎不語。自從步入原始森林,身邊的少女隻是興奮了半天的時光,越往裏走,她的心情卻漸漸低落。

    到了此時,青青竟是不敢麵對身邊相伴同行的少年,連他看向自己的清澈勇敢的眼神都不能讓她的心情好上半分。

    兩人默默得坐在一起,一看天,一看地,隻是兩手相握處,青青的手不由得抓緊了幾分,似是怕身邊的少年永遠消失在這裏的世界。

    鐵狼冷冷地看了商泉一眼,隨意撿了些半幹的枝條枯木,竟然就這麽將火點著了。漸漸燃起的火堆發出霹靂巴拉的聲響,越來越高的火焰扭動著自己向往自由的身軀。處理幹淨的鬆鼠被掛在火焰上灼烤,好在它早已沒了痛苦。

    林影斑駁,火堆旁坐著三個相顧無言的行者,枝葉間滴滴落水,隻能化作片片憂愁,消散在這無言的空氣之中。

    世間哪有絕對的安靜,不遠處傳來隱隱的轟鳴,細細聽來,好似千軍萬馬直落雲霄,又側耳旁聽,卻原來是銀河直落九天。

    商泉有些好奇,但也不好意思發問,隻能靜靜得聽這聲響是從何而來。青青卻在此時抬起了頭,對著一心燒烤的鐵狼問道:“前麵,就是落鷹崖了麽?”

    鐵狼頭也不抬,隻是悶聲說道:“自然是落鷹崖,這裏是我的家園,同樣也是你的家園。你自然不會聽錯。”

    青青抿了抿嘴,繼續問道:“我們要過去?”

    鐵狼答道:“自然是要過去,難道你還有別的想法?”

    青青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少年,緩緩又說道:“能不能不要過去?”

    鐵狼抬起頭,看了看青青,又看了看恍然無措的商泉,冷冷說道:“當然不能。既然這裏是你我的家園,你自然知道為什麽我要從那邊走。到家了,你到家了,我也到家了,可是有人卻還沒有到家呢!”

    青青重新低下了頭,再也不看身邊的少年,隻是盯著自己的腳尖,陷入了沉默。

    商泉有些納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隻好無趣得透過頭頂雜亂無章的枝杈,向往著外界的光明與溫暖。

    終於,一陣香酥的誘人氣味勾回了少年四散的心思,鐵狼深深得看了商泉一眼,將整個烤肉遞給他,架勢如同交給他一件兵器一般。

    商泉愣住了,看著手中的烤肉不知該說些什麽。鐵狼冷冷一笑,說道:“一路上這些東西我已經都吃膩了,看在我馬上能到部落的份上,這個就全給你們吃吧!”

    商泉有些無語,難道是對方良心發現,要放了自己,不管那麽多,填飽肚子才是要緊。心意放開的少年不再多想,將手中的烤肉遞到身邊,輕聲說道:“你先吃吧!剛烤出來的,要趁熱吃。”

    青青抬起頭,不去看少年那雙期待的眼睛,隻是接過烤肉,輕輕得咬了一口,複又遞回給商泉,小聲說道:“你吃吧,鬆鼠那麽可愛,我不忍心吃它。。。”

    商泉有些愣住了,沒有去想這個理由是多麽的荒誕,隻是覺得青青她說什麽就是什麽。智商明顯不足的少年看著手中的午餐,終於饑餓戰勝了理智,對著香甜的烤肉狼吞虎咽起來。

    片刻之後,地上隻剩下段段碎骨,少年的嘴邊全是油脂,看上去好不狼狽。青青看著身邊的可愛少年,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條方巾,輕輕為他擦去了嘴邊的痕跡。

    商泉有些愣住了,一動不動不敢亂動,緊張的雙眼直勾勾得盯著半空的枝葉,連轉一轉眼珠都覺得是對身邊可人的不敬。

    鐵狼看著這對癡兒,輕哼一聲,冷冷說道:“行了,可以了,我們該上路了。還有半日的時光,就能看到部落了。小姑娘,要想能再見著你的母親,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才好!”

    商泉覺得青青的手有些微涼,不由得輕捏了一下,勸慰道:“沒事的,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與你一起麵對。”

    青青聽了這話,反而更加失落,晶瑩透亮的眼中不由得蒙上了薄薄的一層水汽,怎麽散也散不開了。

    鐵狼站直了身子,穩步來到二人身前,一把抓開了綁縛兩人手腕的繩索,嘲笑道:“哪有什麽刀山火海,真正要麵對時,哪怕前方隻有一把木刀,哪怕腳下隻有一道淺溪,你能勇往直前,就算的上是漢子。程口舌之利的,不過是小子而已。”

    商泉抖了抖手腕,穩穩得站起身來,無畏說道:“我現在打不過你,所以我不跟你多說什麽。但以後,我會讓你知道什麽是刀山,什麽是火海!我發誓!”

    鐵狼搖搖頭,不再多說,卻是不屑多說。以後?你這少年哪還有以後!

    將火堆撲滅,鐵狼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說道:“走吧,時候不早了,快些趕路,我們今日才都能到家!”

    青青低頭不語,卻終究還是邁開了腳步,鐵狼漠然一笑,看著緊跟在少女身後的商泉,嘴角露出一絲狠厲。

    耳邊的轟鳴聲漸漸清晰,空氣中的水汽也越來越盛。穿過幾株不知名的古樹,一片天光直射眼中。商泉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雲裏霧裏好似青天白雲間。

    幾塊青色的岩石形成了巨大的崖畔,一道寬廣的江水自天際奔流而來,行於此間直落九重天,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瀑布。

    商泉上前幾步,隻覺得一眼看不到盡頭,瀑布下方雲起霧散,一抹青綠在雲間沉浮,仔細看來,原來是遠處的林木在此間呼吸著自然的芬芳。

    身居皇城,哪裏見過如此震撼人心的壯美景色,久居人間,哪裏體會過自然的無畏與寬廣。這一刹那,商泉心中隻有壯美二字,這一刹那,他甚至感謝鐵狼將他帶到這裏,哪怕是作為一個囚徒。

    鐵狼看了一眼並不上前的少女,穩步來到商泉的身邊,低聲說道:“怎麽樣,這裏的景致如何。比那沙屏城如何!”

    商泉喃喃自語,“此景隻得天上來,人間何處幾謂聞。我從沒有見過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致,哪怕讓我死在這裏,我都願意!”

    鐵狼微微一笑,說道:“那就好!這樣我也算對得起你!”

    商泉有些不解,問道:“什麽?”

    鐵狼搖搖頭,手向前一指,說道:“看,有魚!”

    商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目處盡是一片霧氣,不由說道:“哪有魚?我怎麽看不見!”

    鐵狼退後一步,瞬間出手將商泉推入崖間,隻是刹那,驚呼的身影消失在磅礴的水霧之中,“看不見?你不就是那條魚麽!”

    做完了這一切,鐵狼離開崖畔,看著一臉悲傷落寞的少女,調笑道:“怎麽,你舍不得?不要忘記,你們青狐部落的規矩。”

    青青失神得看著躍出崖間的水霧,低聲說道:“他對我真的很好,他對我確實真的很好。他不應該就這麽死去,我不相信他會這麽簡單的死去。”

    鐵狼回身看了一眼瀑布,寒聲說道:“落鷹崖!就算是老鷹在這裏也會被水汽所侵襲,同樣會跌落水中。在這個高度,除非那小子有天神護身,否則。。。”

    一聲哀歎,漸漸消散在空中,崖畔上再也沒有任何人的身影!一聲輕歎,憑空而出又漸漸散去,整個崖畔就隻剩下瀑布擊打世界的聲音,氣勢壯闊千年不朽。

    江水順流而下,哪怕是直落九幽也不會停下它的腳步。在離落鷹崖下方不遠的一處湖麵,一個翩翩少年靜靜得坐在水中一塊頑石上方,絲毫不理耳邊的磅礴水聲。

    碧水幽幽,整個湖麵寂靜卻又動蕩起伏,直落幽泉的江水匯聚在此,形成了一個寬廣的湖麵,靜靜聆聽著瀑布對這個世界的不滿。

    湖麵波紋起伏,經過少年的身邊愈加激蕩幾分,盤腿坐於頑石之上的少年一身白衣,背負一柄鐵劍,給人的感覺卻仿佛冬夜裏的飄雪,純淨,安寧。

    隨著一呼一吸之間,少年身下的水麵漸漸趨於平靜,與四麵斑駁起伏的波紋分開了明顯的界限,如同水中有一麵銀鏡,倒影著上方的俊俏少年。

    突然,少年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陡然睜開緊閉的雙眼,望向湖中。江水沉浮之間,一個身影慢慢漂向遠方,少年突然站直了身子,一躍入湖,沒有絲毫的猶豫。

    片刻之間,白衣少年拖著湖中的身影遊到湖邊,出水如龍。岸邊,他看著這個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仔細檢查了一番,又陷入了沉思。

    難道是從上麵跳下來的麽,竟然沒有事情,真是命大。”白衣少年搖了搖頭,不再想那些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一手放在陷入昏迷的少年的胸口,暗自凝神。

    哇。。。”

    一聲幹嘔,商泉隻覺的世界一亮,整個人似乎也輕鬆起來。吐掉了腹中的積水,一抬頭,入目第一眼便看見一個俊俏的白衣少年,正好奇得看著自己。

    商泉有些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了發生了什麽。在崖畔邊,鐵狼將自己推入瀑布,可自己為什麽還沒死?

    商泉使勁搖了搖腦袋,試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想來想去,隻是隱約記得水中好像有一雙大手,將自己從深淵中撈了出來。

    一雙手?!”

    商泉的眼睛越來越亮,似乎是已經知道了是誰救了自己。這裏再無他人,除了身邊的這個白衣少年,還會有誰呢。

    一念於此,商泉掙紮著站了起來,正身抱拳躬身一禮,說道:“多些這位兄台,救我性命。大恩不言謝,若是以後用得著鄙人的,盡管開口。”

    白衣少年退後幾步,擺擺手,說道:“沒事的,我在此修行。正好看見你浮在水麵,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又怎能袖手旁觀,兄弟你不必介懷。”

    商泉眼睛一亮,看向對方便熱切了幾分,“在此修行,原來兄台也是修道之人。敢請教兄台名諱,我也好知道到底是誰救了我!”

    白衣少年想了想,這才說道:“相逢便是緣分,即是如此,我也不好有所隱瞞。我本是楚國東昌人士,姓宋,單名一個歸字,宋歸便是在下。”

    商泉摸了摸腦袋,總覺得在哪聽到過這個名字,想了半天,終於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宋歸,那個南楚宋家的天才。我在長安城中聽說過你,沒想到在這邊遠森林中,竟然能遇見你,還讓你救了我。”

    宋歸淺然一笑,擺手說道:“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家父對我嚴格,這才造就了我些許名聲。原來兄台是長安人士,怎麽會來這邊域之地,怎麽會。。。”

    商泉搖搖頭,說道:“兄台什麽兄台,這樣叫太見外了。兄弟我名叫商泉,來自長安。到這裏本來是想見識一下帝國南部的風光。怎知被歹人所害,將我丟下那瀑布。幸得兄弟你所救,要不然我就死在這裏了。”

    宋歸看著眉飛色舞一臉開心的商泉,怎麽看他也不像是剛從生死線上拉回的人,無奈說道:“原來是商兄,不知商兄有何打算?”

    商泉暗自思索,現在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束縛自己,這不是自己一直以來所憧憬的日子麽。雖然這森林裏沒什麽好玩的,甚至說有些危險。但自己是誰,自己是大漢的四皇子,是真正的龍子,這些小小的困難又算的了什麽。就連從瀑布上丟下來也沒事,那這森林裏還有什麽是可以難住自己的。隻是她。。。

    突然想見了一路相伴的她,商泉心中有些懊惱,也有些生氣,不知道她會不會傷心,不知道她有事沒有,想必那時候她也無能為力吧,現在她會想我麽?

    商泉從懷中摸出那隻短笛,輕輕撫摸了幾下,複又放回懷中,突然,他察覺到懷裏似乎還有什麽,不由錯愕得將它拿出。

    看著手中熟悉而又陌生的清泉短劍,商泉又一次愣住了。清泉劍不是已經遺落在西泥地了麽,怎麽會出現在自己的懷裏。

    難道說是那野蠻人鐵狼將清泉劍撿起來了,推自己下水時順便給我塞回來了。可是,這也說不通啊。

    想不通便不想,至少結果是好的,那何必在意過程,商泉抽出短劍,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手中的清泉劍,確定就是自己原本那把。

    隨意將它拋向空中,清泉劍在半空劃過一道半圓的曲線,又劃破水中一道淺淺的波紋,這才飛回到商泉手中。

    利劍入鞘,商泉滿意得拍了拍短劍,心中湧起萬丈豪情,對接下來的路也有了長足的信心。

    看了看有些呆住了的白衣少年,商泉得意說道:“怎麽樣,我這一手還不錯吧!宋兄,你我二人難得在此相遇,又都是修道中人,那不如同行可好?”

    宋歸穩了穩心神,問道:“敢問商兄年歲?”

    商泉有些納悶,卻還是答道:“我過年的時候就已經十三歲了,怎麽,宋兄,你問這幹嘛,難道是想和我結拜麽!”

    宋歸苦笑著搖搖頭,說道:“觀商兄這一手禦劍的功夫,便知你早已踏入外控的境界。外界都說我宋某人是如何的天才,但和商兄你一比,我就成了蠢材!”

    商泉擺手說道:“不敢,不敢,不過,宋兄,你還未回答我,你說我們同行可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