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荒狼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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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北疆,遙遙千裏,對於駐守在這裏的鎮北軍而言,炎炎夏日並不是什麽好的時節。白日裏兵營中依舊喊聲震天,步履撼地,但經過一天太陽的灼烤與長官的鞭笞,嘴幹舌裂的低級士兵們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軍營外麵尋些樂子。對於他們而言,待在四麵透風的營中酣然入睡,可比在那悶熱酸臭的酒館中要自在許多。
冬日中的一杯熱酒,早已埋藏在記憶深處,夏日中的清風涼夜,才是此時最好的禮物。沒有了兵卒的捧場,也沒有了過往的商客,無名酒館的裴老板看著這清淡如水的生意,打不起一絲的精神。
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入眠不複醒。昏暗的酒館內,裴老板就著那慘淡的燭光,透過半開半合的眼簾,無奈得看著屋內寥寥幾個客人。冬日雖寒,但銀錢的熱度足以溫暖所有的冰冷,夏夜清爽,在裴老板看來卻也隻是陰間的淒涼。
既然沒有那麽多的客人,自然也不需要太多的夥計。空曠的大廳內,隻有一個迷糊的小夥兒,在桌間椅下,奮力得清掃著那不存在的垃圾。
破舊的木門發出吱呀得慘叫,裴老板熱切得看向門口,卻又怏怏得低下頭來,努力將自己的臉麵往臂彎處藏了藏,似乎是不想見到這個煩人的小胖子。
推門而入的鄒大壯不理身後晃動的破門,快速得在屋內看了一圈,終於又一次失望搖頭。自己最好的朋友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出現在這裏了,就連他家中院門都上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見沒人招呼自己,鄒大壯湊到裴老板身前,低聲問道:“老板,林君他人呢?是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我可告訴你,林君他可是我的兄弟,你要是把他弄丟了,當心我去報官!”
裴老板稍稍抬起頭,無奈說道:“我說鄒胖子,你這句話都說了不下二十遍了,你說著不煩,我聽著可是很煩。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林君他去定安城讀書去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定安城看去啊,總來煩我又算是哪門子道理!”
鄒大壯搖搖頭,還是不信,“裴老板,你是明知我爹不讓我去定安城,故意這麽說的吧!要是林君去別處,怎能不告訴我,又怎會突然不告而別。我知道他的性子,肯定不是這樣!裴老板,林君他到底在哪,你就告訴我吧!”
趴在櫃台上的裴老板一臉無奈,搖晃著腦袋,無辜說道:“我都告訴你了林君他去了定安城,你不信我又有什麽辦法。不過你放心,算算日子他也快回來了。你且在家等著,我保證,過了秋收,你一定能再見著他!”
期望而來,失望而歸,鄒大壯耷拉著腦袋,離開了酒館。裴老板輕歎一聲,喃喃自語道:“你問我林君在哪?我又去問誰!那個天殺的乞丐,也不說清楚,就將他帶走了,真不夠意思。害得我天天編瞎話,真是作孽啊!”
這半年以來,裴老板無時不刻得在注意著那個可憐的少年,不僅僅是因為乞丐的囑咐,更多的是他不忍林君過早得看清這個世界的淒冷。
他看著在人群中默默穿梭的勤奮少年,他看著在飯桌上冷冷進食的寡言少年,他看著在角落中駐足聆聽的求知少年,他看著一臉落寞無助,卻又堅強努力的半大少年。
林君從一個不知人間愁苦的孩童,漸漸成長為一個堅強自我的少年,裴老板不知道乞丐對林君有什麽安排,但他並不希望林君走上那一條看不見光明的不歸路。
奈何自己官微言輕,又怎能改變大人的想法。裴老板胡亂想著些胡亂的事情,記起乞丐說要帶走林君三個月。不知三個月後,林君又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不過,隻要林君能夠平安回來,自己也就知足了,畢竟,他現在隻是一個孩子!
滿月臨空,清冷的月光將大地浸染,有如撒上了一層十足的雪花銀。整個世界沐浴在月光之中,多少頑皮的孩童在月光下嬉戲打鬧,又有多少男女在這迷人的氛圍中升華到極樂世界。漫步在其中的鄒胖子抬頭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心想如果林君在這裏,一定會對這美景大加讚歎一番,說不定還會吟詩一首,以表星辰。
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林君此時自然不在定安城,這些天別說是教書的先生,就連普通的人都沒有見過幾個。
抬頭看了看那泛著頭骨般光亮的圓月,低頭看了看不遠處那浮動著的幽火,林君不由得抓緊了手中的樹枝,恨不得將夜空中的明月捅下來才好。
被乞丐大人帶出來已經有月餘,這些日子林君一直生活在這片帝國西北疆域最大的山嶺之中。還是那把破舊的柴刀,還是那個不負責任的老師,乞丐在丟給林君一袋饅頭之後,瀟灑得留下了句話,便潸然遠去,沒有絲毫的猶豫。
“生存!在這荒狼嶺中生存三個月!林君,這就是你接下來的學習!”想起了乞丐走之前的那句話,林君不由得憤恨起來。
帝國西北的荒狼嶺坐落於龍斷山脈之下,其間林木繁茂,溪水縱橫,不知多少動物安居於此,又不知多少珍饈藏匿其中。林君以前隻是在酒館中聽說過這裏的名頭,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人扔在這裏。
原本以為這裏隻是個荒蕪的丘陵,卻沒想到山嶺之中自有一番風景。初幾日,正遊山玩水的林君終於領略到了這裏的危險,一頭巨熊突然出現在林君的身前,如若不是跑的快,那他早已化作肥料,滋養著這裏的大地了。當然,更可能是那頭巨熊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沒多少肉,這才放過林君的小命。不過,自那以後,林君就明白,在這裏生存三個月,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他將所有的饅頭吃光了以後。
心懷天下,幻想著做英雄豪傑的少年從未想過:吃飯,會是他在這裏最大的難題。在等了幾日,餓了幾日之後,林君終於確定乞丐是不會給自己送飯的,虛弱的少年狼狽得在山林間覓食,終於xìng yùn得找見一片杏林,這才不至於餓死在這裏。
好在自記事起,林君就在酒館內聆聽那些不知真假的英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所有的大俠無一不是做飯的能手:平原之上,隨意抓上個野兔麅子,開膛破肚自不在話下,隻要在火上翻滾幾下,便是能飄香十裏的美味佳肴;江河之際,隨意往水中扔個線頭,再拉上來時必定會有遊魚上鉤,同樣隻要在火上灼烤片刻,就是一道皇帝都要讚歎的美味燒烤;山林之中,隨意摘些山野蘑菇,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放入鍋中清燉,便是連走獸都要低頭的鮮奇珍饈。當然,每當這時,大俠身邊總會有美麗的女子,沉醉在這美味當中,從而倒入英雄們的懷抱。
學以致用,林君就是這麽做的,否則白白聽了那麽多年的故事,豈能無用?隻是,還就是當真無用!
一日,林君在觀察了半天的情況下,終於用草繩逮住了一隻灰兔。可憐的兔子在破舊柴刀的蹂躪下,全身都沒了幾塊好肉。艱難得生起火堆,小心得將兔肉放於火焰上灼烤。不知過了多久,林君一口咬下,卻隻見鮮血四濺,竟是生的。又不知過了多久,再一口咬下,黑灰飄散,也不知吃到嘴裏的是烤壞的兔肉,還是腐朽的焦木。
又一日,溪邊垂釣,足足坐了半天也沒有遊魚上鉤,惱火的少年在溪中胡鬧發泄了一番,竟然神奇得將一條小魚擊打上岸。又是開膛破肚,又是火中灼烤,又是難以下咽!失望失落的少年狠狠將焦黑的魚肉吞入腹中,卻從此絕了吃魚的心思。
既然烤肉不行,那我做一碗簡單的菌湯總可以吧。不過當林君采回一大堆蘑菇時,突然發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鍋在哪?難道那些大俠出門在外都要背上一口鍋麽!絕望的少年衝著山林大叫了幾聲,憤恨得將蘑菇塞入口中,得到的結果卻是,後幾天他的腿都是軟的。
終於,林君意識到自己當真不是這塊材料,這才饒過了自己的口腹。好在山林之間總會有那麽幾顆果樹,雖然吃起來總有些苦澀,但也可艱難果腹。
山林裏的日子過得簡單而又清苦,餓了食野果,渴了飲溪水,在這裏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唯一的事情隻是存活下去。本以為這三個月的時光會很容易度過,誰知今夜的月光是如此的耀眼,引得這片山嶺中真正的主人現出身形。
星塵散淡,照在林君的身上格外清美,狼狽跨坐在樹上的少年不理上天對自己的厚愛,隻是看向地麵那幾雙散發著幽光的眼睛,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圓月當空,相伴浮雲左右,群狼激昂,踏遍山澗溪流。當聲聲狼嚎自山林間回蕩起伏,尚且在樹叢間奔逐的林君迅速找了一棵最大的樹木,快速爬了上去。事實證明這個做法無比正確,隻是過了片刻,一群餓狼自林下奔襲而去,瞬間消失在漆黑斑駁的林木之間。
黑暗裏傳來不知名動物的慘叫,林君正慶幸於躲過了這次的危險,卻在黑暗的樹影之下,看見了那幾雙饑渴的眼睛。
月光穿林而下,灑在大地之上早已成為瑣碎的斑痕,半明半暗之間,幾頭低聲嗚咽的惡狼,脫離了奔襲的大隊狼群,將自己所有的矚目,全然放在樹上的少年身上。
林君抱緊了破舊的柴刀,那是他唯一的依靠,用腰帶將自己和樹杈牢牢綁在一起,他看了看身下蠢蠢欲動的野狼,不敢有一絲的懈怠。
荒狼嶺,原來荒蕪的不是這片山林,而是說人煙在這裏無法生存,這裏是野狼的世界,是它們自由的家園。人荒狼盛,荒狼嶺果真名不虛傳。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直緊繃著精神的少年沉沉欲睡,半空中烏雲飄過,遮住了那輪惹事的明月,遠方偶爾響起的嚎叫聲漸漸消失在迷蒙的山野之中,樹下的野狼不知去了何處,但林間枝葉的婆娑聲,時刻提醒著林君,危險依然在這裏。
清風撩撥樹葉,夏蟲伴月而舞,整個山林萬籟俱靜,隻餘留枝葉碰撞的輕響。微弱而又平穩的呼吸聲隱於風中,林君終於安然睡去,樹叢間那隱約的沙沙聲,也漸漸歸於安寧。
憂患之中常能安睡,安樂之下卻枉顧難眠。一縷星光透窗而入,裴老板看著那光亮中飛舞的灰塵,卻如何也不能入睡。
林君走了一個多月,乞丐也消失了一個多月,雖然不知道大人對那少年有何安排,但以自己對他的了解,林君必然不會安穩自在得度過這些日子。
猛然坐起身來,裴老板來到屋內的一角,小心得將地板撬開,輕輕拿出那個黑匣子。所有的紙票與銀錢在地板上聚攏成一堆,裴老板輕呼一口氣,開始了計較,“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不知從何時,也許是從他一開始接觸到銀錢時起,每當裴老板失眠的時候,都會將自己的身家清清楚楚得清點一番,也隻有這樣,看著麵前的銀光朵朵,自己的心才會慢慢平靜下來。隻是,這半年多來,裴老板的做法又有了些變化。
看著麵前一大一小兩堆銀錢,裴老板喃喃自語,“這大堆是我的,這小堆是林君的。等到他離開這裏的時候,這些便是他在外麵立命的本錢。林秀才啊林秀才,那件事情雖然我做的有差,但我已經盡力了。怪隻怪,你的命不好吧!”
黑暗之中傳來一聲冷笑,嘲弄的話語飄蕩在屋間,“哪裏有命運,哪裏又有差錯!怪隻怪,他林千康隻是一個小小的秀才,若他是林舉人,林狀元,世間的差錯又怎麽會觸及於他。裴老板,你的心怎麽似乎就軟了呢!”
快速得將麵前的銀錢掃入匣中,隻是呼吸的功夫地板便恢複原狀,裴老板無奈得看著從黑暗中走出的乞丐,躬身拜道:“大人!您回來了,那林君他。。。”
乞丐搖搖頭,說道:“難得聽你真心實意得叫我一聲大人,不過,我說過,林君他要修行三個月,現在時候未到,他自然不會回來。”
忍住心中的怒意,裴老板耐著性子問道:“敢問大人林君他現在身在何處,請不要忘了,他隻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修行,對他是不是早了些。”
乞丐好笑得看著裴老板,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告訴你倒也無妨,我將他丟在荒狼嶺,隻要林君那孩子能順利得度過這三個月,那麽,這第一次考驗就算通過了。”
裴老板咬牙怒道:“你這是想讓他死!大人,你不覺得這樣做對他太過苛刻,如果他出了什麽事情,我怎麽對得起死去的林家夫婦!”
乞丐輕哼一聲,說道:“對得起,對不起,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所要在乎的,不過是要為帝國,為我監察院尋找一個真正的人才。十一歲?十一歲又怎麽了!我十一歲時經曆的事情,比你能想象的還要惡劣百倍。裴大人,請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頓了頓,乞丐又寬慰道:“不過,你且放心,我在暗處觀察了林君半個多月,我相信以他的聰明和身手,在那荒狼嶺生存下去並不是什麽難事。裴老板,畢竟我已經教導他半年多了,如果這點能力都沒有,我又怎麽敢將他置於險地。林君是我看上的人才,我不會讓他輕易地死去,還請你放寬心來。”
似乎是沒有想到乞丐會服軟,思索了片刻之後,裴老板沉沉問道:“大人,你需要我做什麽!我事先說好,要是我覺得你做的不對,我會上報給院裏,讓院中的大人們定奪。”
乞丐點點頭,說道:“我這次過來,隻是跟你知會一聲,對於林君我有自己的判斷!至於你,你什麽都不需要做,隻要看著他成長到那一天就好了。在這之前,你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好了。”
裴老板輕歎一聲,“希望如此!畢竟,林君姓林,我還是希望他能夠不辜負他父親對他的希望,這一點,請你不要忘記!”
乞丐輕笑幾聲,又重新隱於暗中,隻是末了又隨意說了句話,便徹底消失在屋中。裴老板苦笑著搖搖頭,也是習慣了這位大人的做派,隻是想起了他最後說的那件事情,不由得陷入沉思:冬至之時,有長安來的貴客會落於此間,院裏來話,小心應對!
貴客?什麽樣的貴客,需要我監察院小心應對!難道是左大人的親戚不成!裴老板隻想了片刻,就將此事拋到腦後。冬至尚還遙遠,想那麽久遠的事情又於事無補,還是考慮考慮林君那孩子的前途吧!今夜依然難眠,看來是要再數一遍銀錢才行!
月光如銀,又哪裏有十足雪花銀那樣的質感。俗人多喜真實,雅士多好風月,而早已入眠的孤身少年,夢中隻剩下無盡的虛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