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話
字數:8137 加入書籤
野 荒狼嶺中的野果不少,野獸更多,但對於廚藝不精,甚至幹脆說沒有廚藝天分的林君來說,那焦黑或者生硬的烤肉自然比不上鬆軟多汁的野果。
隻是,山林中的野果種類再多,味道再好,對於一個正值長身體的少年來說,還是太素了些。若不是吃的不好,說不定剛才那一刀便能將那野狼一分為二。林君眼也不眨的看著火焰中翻滾的精肉,挺翹的鼻子在空中捕捉著四散的香氣。
木寒專注得看著手中的肉串,時不時輕輕翻滾,香辣的粉末仔細灑在火間,在火焰的灼烤之下與肉串相融漸交。
對於林君來說,這一次等待的時間仿佛格外的久遠,終於等到肉串離開火焰,看著那些油滋滋的肉條林君不由得咽了一口不由而發的口水。
香氣四溢,在陽光的照射下仿佛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芒,木寒得意一笑,將所有的肉串全都遞給林君,說道:“吃吧!這下你可以報仇了!”
迫不及待的林君接過烤肉,隻是一口便大為感動。已經有差不多一個月沒有吃到過肉了,隻是這一口入腹,全身似乎都暖洋洋的。
片刻的溫暖觸及林君最深處的心靈,經久不散的香氣同時在考驗著他長久以來的自製力,林君感激得看著木寒,將手中的多半烤肉遞回,說道:“木大哥,你真了不起,這些烤肉是我這一個多月來吃到過的最美味的東西。你也快些吃點吧,不然我可不好意思開動!”
木寒哈哈一笑,隨意拿過幾串,笑道:“沒事,這些日子,狼肉我都吃膩歪了,你也快些吃吧,冷了,就不那麽可口了。”
突然想到了什麽,林君從懷中掏出個布兜,快速解開,將其間的野果遞給木寒,說道:“木大哥,嚐嚐這些吧,這山林之中,也就這些果子還有些滋味,你且試試!”
斑駁的林影下,兩個隻是初識的少年相談歡顏,在這人跡罕至的山林之間,他們沒有考慮對方是何人,也不去考慮對方來自何處,隻是由著自己的心去抉擇親疏對錯。人世間,某些人隻要一相逢,便再也脫離不了那些命中注定的糾葛,直到命運的盡頭。
同路而行,林君作為此地的向導,卻也隻能跟在木寒的身後。從一開始,木寒就知道,向導隻是一個借口,林君真正想做的,無非是跟在自己身邊。心神微動,木寒並沒有在這個瘦弱的少年身上察覺到一絲天道的悠遠,也就是說,這個少年以弱冠之年,隻是憑借自己本身的意誌與體力,便在這山林之中生活了月餘,不能不說這真的很讓他佩服。
山林中雖然依舊危險,但在木寒的帶領下便如同逛市場一般簡單自如。所有攔路的粗枝被輕易砍斷,林君甚至都不曾看見那一閃而過刀光的真顏。
偶爾竄出的獨狼、野狐,甚至隻是一個照麵,便惶然逃竄,如同他們才是真正的惡獸一般,隻看得林君又是羨慕,又是讚歎。
真是一個平淡的下午,真是一個自在美好的半日時光。林君這才感受到了強者的強大之處,心中對於變強的願望又加深了幾分。
日漸西斜,漸漸觸碰到遠方的山脊,所有的顏色匯聚一處,便是晚霞那動人的美景。紅雲漫天遮白日,扶搖山嶺自在天。霞光傾覆漫山澗,飛鳥悠然雲海間。
林君看著這些不曾注意的美景,隻覺得這些日子真是白活了。也隻有此刻,在木寒的身邊,不用為生存而苦惱,不用為明日而發愁,隻有這時,林君才有心思麵對世間的美好。
前方突然彌散開來一陣薄霧,幽暗的山林在此間顯得格外的神秘與可怖,隱約之間遠處傳來一陣溪流的叮咚聲響,木寒眼睛一亮,拉著林君步入迷霧,瞬間消失在林影之間。
一條蜿蜒而下的溪水千般兜轉,流到此地已經失去了開始的激流,暗淡的天光卻也掩蓋不住河水的清澈,幾尾歡快的遊魚自由得在其間穿梭起伏。
林君看著眼前的緩緩溪流,隻覺得心靈也似乎淨化了幾分,長久待在這裏而形成的焦躁,片刻化為被礁石拍碎的溪水,湮滅在漫漫長河之中。
木寒看了看漸暗的天空,又瞅了瞅河邊的空地,滿意得點點頭,說道:“今夜我們便在此處安營,正好有魚可以暖肚,林君兄弟,你說怎麽樣!”
沉醉其中的林君恍然清醒,有些不好意思得說道:“木大哥你說怎樣便怎樣。雖然我在這山嶺間徘徊了月餘,但似乎我並不適合這裏的生活。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多是找棵大樹在上麵將就一晚,否則就怕被夜裏的野獸叼了去嘍!”
聽了這些話,木寒隻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草原上的生活再如何艱險難過,但自己的身後至少有強大的父親在遮風擋雨,而他。。。
沒什麽大不了的,若是你在這裏生活得再久些,說不定就會適應了。不過我自小一直在草原中長大,過得是隨遇而安的遊居生活,這山林對於我而言不過是又一個草原,在這其中對於我來說就跟回到了家一樣。林君兄弟,你就當在我家做客,我必保你周全。天可汗在上,指引我救了你,那麽,至少在這山林之中,你就是安全的!”木寒信誓旦旦得說道,同時將自己的胸腹拍得啪啪作響,仿佛在向這片山林宣告,自己便是這裏新的主人。
林君心中微澀,眼眶中甚至有些潮濕,隻能小聲謝道:“多些木大哥厚愛。我真是無以為報!若是以後木大哥需要我的話,林君莫敢不從!”
夜幕終於遮蓋大地,遠處的暗夜之中不知有多少野獸在徘徊往複,但隻要坐在木寒的身邊,林君便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蜿蜒的小溪邊架起了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在深邃幽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耀眼,瑣碎的聲響在看不見的地方響起,惹得林君不住得回頭凝視。
火堆上架著兩條表皮焦脆的烤魚,在木寒手中緩慢翻轉。火海終究不是海,烤魚卻還是魚。木寒眼中寒光一閃,也不見有什麽動作,隻見一道凝練的紅光從火海中激射而出,直接沒入身後的黑暗之中。
林君隻能看見周圍的樹林間紅光閃爍,幾聲淒慘的低鳴之後,樹叢間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但其中再也沒有任何的聲音能攪擾溪邊的少年。
火焰躍動如常,但林君的眼神卻愈加熱切起來,緊張的小手不住得相互摩挲,看著一臉鎮定的草原少年欲言又止。
一陣清香鑽入林君的心肺,原來是在火海中翻騰的遊魚終於得到了最終的解脫,木寒將一條肥大的烤魚遞給林君,柔聲說道:“吃吧!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繼續行走。既然你也是在這裏修行,那麽便跟著我去看看山嶺那邊的世界是何等模樣。”
林君接過烤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隻覺得口中一股鮮香直衝頭頂,突然想起了最先幾日自己那次失敗的經曆,不由覺得自己似乎一無是處。
察覺到身邊的少年一下子情緒低落下來,木寒關心的問道:“怎麽了,林君兄弟,難道是這些不合你胃口。如是不喜歡吃魚,那我入林中給你抓隻鬆鼠回來可好!”
林君搖搖頭,狠狠得咬了一口手中的魚肉,含糊說道:“木大哥的烤魚我很喜歡,隻是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山林中真是個廢物。飯做的難以下咽不說,就連幾條野狼都對付不了,跟木大哥在一起,我真是個拖累!”
木寒微微一笑,卻是問道:“林君,你今年多大?”
林君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回答:“木大哥,我今年剛滿十一!”
木寒拍了拍林君的肩膀,讚歎道:“才十一歲啊!我十一歲的時候也才在父親的身邊打滾嬉鬧,可是沒有孤身來到這人跡罕至的山嶺之中。林君兄弟,你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隻是年歲太小,經驗太少罷了。若你和我一般的年紀,那我相信,那幾頭野狼對於你便如同土狗一般,你現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這幾句話說得無比真誠,甚至連一絲虛假都沒有。但是不要忘了,木寒隻是沒有機會獨自闖蕩,若在同樣的年紀來到這荒狼嶺,那他必然也會輕鬆度過。至於林君,即使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但瘋狂的土狗,有時甚至比野狼更加凶猛,又怎麽會是好對付的呢!
林君並沒有聽出這些話中別的意味,隻是對木寒越發感激,看著一臉柔和的木寒,輕聲說道:“木大哥,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木寒微微一愣,隻是說道:“草原中難得碰上一兩個人來,隻要相逢,便是朋友。是朋友,便應該互相幫助,隻有這樣,草原上的人們才會生活得愈加幸福。你雖然不是草原人,但既然與我相逢在這裏,那便是天可汗的指引。況且,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在何處見過你,這更讓我相信,是命運將我們聯係在一起。既然是這樣,我對你好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林君點點頭,說道:“我也覺得在哪裏好像見過木大哥!”
木寒笑道:“你看,這便是命運!不要一直大哥大哥的叫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朋友之間,又何來客套。你便叫我一聲木寒,又如何!”
林君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長幼尊卑,各有稱謂。這不是客套,而是我對大哥的敬重。木大哥,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林君的榮幸!”
木寒擺擺手,說道:“即是朋友,哪有什麽榮幸不榮幸的。不過,林君兄弟,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山林中修行,你的父母師長呢,難道他們就那麽放心!”
林君有些黯然,但還是回答道:“我的老師說過,若是想成就一番事業,那在絕境中尋求一絲生路便是我必須麵對的。這裏雖然危險,但對於我來說也不是必死之地。至於我的父母。。。我的父母。。。”
頓了頓,林君看向火堆的眼神有些迷蒙,“我的父母已經走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但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父母對我的無限期望,木大哥,你說,我又怎能害怕,怎能退縮呢!”
漸高的火焰無風而動,露出了火堆旁兩張同樣悲傷的小臉,林間的葉片似乎也停止了抖動,隻餘山澗的溪流在哭訴著世間的冰冷。
木寒本想安慰安慰身邊的朋友,伸出的手卻停在了半空,複而縮回到身前,幽幽的聲音伴著溪水而來,試圖洗刷所有的悲傷與哀愁。
我自小沒有見過母親,隻是聽父親說過母親是草原中最為美麗的女人。可是,父親也走了,但我不能傷心,因為他是去陪伴母親去了。。。草原中的雄鷹終於回到了天可汗的身邊,而我,便是要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途,重新將天可汗的榮譽帶給整片草原。”
溪邊一片安靜,火堆邊的少年隻是低頭默默啃著手中的晚餐,偶爾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隻是目光之間多了一分理解,又多了幾分同命相憐。
悲傷的故事在於悲傷,簡單的幾句話語反而更加讓人心痛。在心間撕開了一條裂縫的少年們默默進食,默默洗手,又默默得在火邊共同驅散命運的寒冷。
是啊。一些都是命!
弱小的人們總把失敗、悲傷、痛苦、不公等等歸於命運,他們痛恨命運對於自己的痛恨,痛苦世間加於己身的痛苦。而星空之下的大人物們,卻從來不相信命運。也許,他們相信,隻不過,他們相信的隻是自己所能掌控的命運。
荒狼嶺早已陷入一片寂靜之中,除了那些饑餓難眠的慵懶野獸,整個山嶺幽若九泉。而作為帝國最為繁華的長安城,此時的精彩生活,才慢慢展開。
星辰明月關照世間,而此間的長安城卻從不靠蒼天的憐憫。無論夜空中是何等的幽暗空寂,長安城的街道酒樓,總是那般的耀眼熱鬧。
而在皇城的最高處,大漢的皇帝李天承安靜立於露台之上,看著城中的點點火光,如同看見了自己手中的整片天下。
夜雖寒,但他的心中卻一片火熱,不知是想起了哪時的英雄事跡,一抹笑意漸漸爬上了他紅潤的臉頰。
越過城牆向南望去,隻能看見一片幽暗默立其間。星辰之下的暗淡與黝黑的山影相接,仿佛形成了一塊巨大的黑幕,遮擋住了山峰那邊所有的世界。
星空山上星空墜,亂入人間江水濁。待得山河千裏固,揮劍隻手破舊顏。
星辰暗夜怎久遠,明日黃花露新顏。清泉入海終一統,雲雨漸盡展新篇。
心中默念了幾句,李天承依舊看向南方的幽暗,遠播的視線雖然被遮擋,但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將自己的信念遞於遠方。
夜風淒涼,撩動著那明黃的衣袖不住輕擺,薄雲漸散,露出整個星空一片璀璨。正陶醉於此間的清涼與希望,身後的屋簷下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此時此刻,能出現在這裏的無疑都是帝國的大人物。而那輕快的腳步聲,卻讓李天承眉頭微微一皺。步聲輕盈,隻是因為他的主人身子太過清瘦,而急快的步調,預示著他帶來的消息,似乎不是那麽讓人開心。
看著那清瘦的身影,李天承微微搖頭,說道:“左院長,你這般急匆匆的過來,難道是草原人要打過來了?!”
原來是監察院院長左傾到了,隻見他手中執一書信,看樣子是已經拆開看過了,見了陛下倒頭便拜卻不起身,將手中書信高舉過頭頂,悶聲說道:“微臣有罪!南方來信,四皇子失蹤於三青郡,此時下落不明。臣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請陛下責罰!”
李天承臉色微寒,一把抓過那封書信,就著星光看了起來。信中所言,詳細非常,甚至還有某人的判斷與對三青郡諸人的看法在其間穿插。
深深得吐了口氣,眼中寒光一閃,李天承隨意將書信撕了個粉粹,拋向夜空之中。看著跪地不語的左院長,默默等了三息的功夫,李天承這才將他扶起,佯怒道:“左院長乃是我帝國的棟梁,怎可責罰。這件事我知道了,便是這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左傾順勢站起身來,卻還是不敢直起身子,隻能躬身說道:“丟了四皇子是我監察院的責任,我這就吩咐下去,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四皇子找見。如若不然,我有何臉麵麵對陛下。”
李天承搖搖頭,笑道:“信裏麵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監察院做的雖然有差池,但是也不能全怪他們。都是泉兒這孩子太過任性,非要去學英雄救美的做派。你就是一日能看住清泉,但你又如何能將一個一心闖蕩的少年束縛一世。說不定這是件好事,也許這是他命中注定該有的劫難,就讓那孩子在外麵吃吃苦頭,這才好明白我對他的一片苦心!”
左傾進言道:“陛下,信中所言,四皇子很可能被俘至南方森林之中,微臣隻怕,那些森林中的土著會對皇子不利。臣願親身前往南方,定能將四皇子安然帶回,還請陛下批準!”
又搖了搖頭,李天承言道:“此事我自有安排。左大人,不僅你不能去,你院中其餘的小子也不能去。我可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你可明白。”
左傾微微一愣,卻還是說道:“那四皇子那邊。。。”
李天承擺了擺手,不耐煩說道:“左大人,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我不想再讓多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情。至於泉兒那邊,我早有安排,你就不必擔心了。此處夜涼,左大人還是注意自己的身子為好啊!”
左傾苦笑著點點頭,隻能告退。夜風之中,隻留陛下一人麵對著皇宮裏的寂寞與清冷,“不如意事常八九,霧隱水寒暗星刀!”
李天承麵色如寒,看著皇城內外的熱鬧與寂靜,向著夜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將所有的寒意攥到手心,對著身前的虛無唾道!
命運!我呸。。。”
終於寫到一百章了,竟然寫了五十多萬字。萬裏長征隻是一小步,待得浮雲青天直上雲霄時,定然煮茶烹酒宴請八方。文海中投下了一粒石子,隻看那是沉睡幽暗百年,還是被海浪擊打拍回沙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