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勾勒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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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九日。

    王孫會。

    八國王孫比武較量,能來觀戰的都是各國中身肩要職或資曆深厚者。父王與大祭師、**師端坐北麵中央台上,麵帶微笑地與各方打著招呼。校台下南北兩張長桌,八國王儲整裝靜坐,彼此寒暄著,極是熱情,身後侍從卻是嚴陣以待。

    和風、暖日。

    紫沙獨有的清爽讓校台上的眾位觀客唏噓不已。

    司儀官稟過各國王儲,得到首肯,又報知校台上觀戰的各國代表,鼓鑼聲後賽事開始。

    王儲手中各有一冊,將此次賽事文武較量規則及法術技藝書寫其中。

    依抽簽順序,武試第一場:椋南對椋北。

    兩國王子,堂叔兄弟,對陣場上。

    兩國百年前源自一國,因何故分割就不得而知了。本就貧瘠的椋南國自被分割後國勢日衰,但仗著地處山高僻遠,與椋北國居於北疆,倒也不與人樹敵。不知此番怎地搶著先地張羅,似是怕晚了沾不到好事的邊兒。國君執著,奈何王儲不爭氣,也虧著他們兄弟抽著一組,在場上騰挪了半天,決出椋南勝。

    武試第二場:南桓世子對化棟一品王。

    祭老師與南桓國師私交不錯,曾親臨授課,所以南桓世子的法技曾得大祭師指點,一手化劍術使得頗有心得,淩空擊出式就是祭門幻術,劍氣環繞周身,自手中化出,淩厲中夾雜著一記“飛天斬月”,劍氣剛強,鋒芒無比,生生地削去一品王肩上魚形綴穗。

    武試第三場:藍沙王子對沙梁王子。

    早聞藍沙王子師從一位高超的巫師,所以招式上詭異多變。沙梁王子的心思似乎隻在椋南王子身後汲岄公主身上,三兩招便敗北。

    第四場:紫沙國公主袁惜對陣經月古國。

    當一身月白錦服的我出現在場上的時候,校台上議論聲起。鮮紅的汗巾攔腰圍,九品的紫蓮斜鬢插,我是袁惜!凜凜地站在場上,等待我對麵經月古國王儲離席應戰。自入座後他便一直垂著頭,不與人應。直到鑼響三通,司儀官要舉棄牌的時候,他才緩緩抬頭。

    太陽正當空,透過四周蒼翠的樹林裏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麗絢目,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七彩光下灰布長衫的拓言靜靜地站立台上,與我對峙。

    我費心地保他安全,護他三弟周全,他不可能覺察不到。可是周折之後竟然是今日之況。我的心似被蠟鑄,層層包裹,沒有喘息的空隙。該惱?該恨?還是若無其事地麵對?

    我的理智與思維,隻讓我在現今這個年齡段活躍。我做不到瀟灑自如地掩飾。袁惜是那種寧可不要權力也要朋友的人,拓言是我的朋友,可我的朋友要與我對決當場,更惱人的是直到此刻我才知曉。

    他早知今日,又為何瞞我?

    那麽我呢?我應該如何麵對?校台上端坐的紫沙的三位長者,包括其他國家的代表,他們都在靜靜地關注著,想看看國公主與私交甚篤的拓言王子,二人如何拔劍相向。

    曾經我很不明白,隻是一場單純的文武較量,何故人人有了自危之感?

    母後說比武是幌子,唯今天下勢,已如破竹。謀後而動也好,伺機而動也罷,戰爭流血是免不了的。各君王對權力的**及對財富的渴盼,造就了他們的野心,也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天下太平的日子太久了,久得讓他們感到害怕,以為王權需要血的洗禮與衝刷。而紫沙,隻是其中一分子,所不同的是父王希望以此戰贏得天下,統一管理,這樣,就不會再有分權、戰爭。

    手中,化劍輕叱而出,自指尖散出的寒氣冷冷地指向拓跋。

    我想他希望先出手的人是我!

    化劍頃刻間化為絲絛,圍繞在他四周,飛速旋轉,揚起漫天風沙。風眼裏,天地靜寂,我與他相對。

    “戰,還是不戰?”

    “公主為紫沙,我為經月。”

    “也罷,總好過日後疆場上躊躇難斷。”

    拓言退後兩步,左右腳錯開,兩手成環勾狀,道:“拓言自知法術不及公主,仍願以‘清彌’術討教一二。”

    風沙罷,化劍沒,血劍現。嘯聲尖厲,劃著血紅的弧線刺向拓言,全場轟動。台上,巫老師與祭老師相互對視,眼神中滿是讚賞。拓言被劍氣拖絆,步履踉蹌,急速後退的速度還是及不上血劍的利銳,血劍與他擦麵而過急轉折回,似一舞動的妙齡少女,彎腰後仰,柔情款款地甩著水袖,可是那曼妙的袖中是嗜血的精靈。

    拓言弓身側閃,半蹲在地上,顫抖著雙肩,沒有起身,血順著臉頰,順著雙臂,滴滴嗒嗒……

    空氣呆滯凝固,場上鴉雀無聲。眾人唏噓的不是我驚人的法技,而是明白擁有這法術的紫沙國公主將會成為他們最強的對手。

    拓言擦幹臉上的血,緩緩起身,“太平了三十餘載的天下要再起波折,盼公主能消彌戰事,還百姓一份祥和。”

    見他兩臂創傷,心生不忍:“拓言!”

    誰知他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一拱手:“經月國敗!”轉身離去。

    武試決出椋南、南桓、藍沙、紫沙勝。

    今年因閔蜀王未至,各家王候便心生怠慢,以武試結果入文試較量。定了午後較文試。南桓對藍沙,紫沙對椋南。

    依照規定,比賽期間各國代表及賽者均不得離場,順理成章地午膳也在較場上解決。

    葷素各色,麵點幾碟,隻覺咽下的是百般滋味。今日的王孫會與六年前的王孫會相比,竟有死灰之色。想當年,無論王孫還是各家出戰的臣子,個個英豪衝天,如今這一場較量,這一場較量,減了形式,縮了規模,如此下去,這王孫會還有何用?

    一場較量,決出勝負又如何?眾家千裏迢迢地來到紫沙,隻為爭奪一個名聲?場外詭譎的氣氛,昭顯著各國的別有居心。財富,權勢,王家宮廷裏這兩者不是比什麽都重要嗎?我袁惜如今不也正在為此努力嗎?食這無味的飯菜,看一群熏心的王孫,自己已脫不了幹係。

    我在苦笑嗎?想證明自己高人一等,還是故作清高?人已經坐在這兒,還有什麽資格去談清高?那一心為民為天下的袁惜,還有那虔誠為國的汲岄,包括殷紅肩頭的拓言,我們都回不去了……

    椋南王子突地大叫一聲,從座椅上翻身倒地,口吐白沫,樣子猙獰可怕。汲岄離席關問,又回頭怒視我。眾王子亦學她樣瞧向我。好像最有嫌疑的人是我。

    心裏恨她這一招將我至於眾矢之的,麵上卻開慰道:“公主不必驚慌,醫署的人馬上到!”

    果然,有三兩人提著藥盒趕至。

    診斷結果是中毒,需急救!

    是誰這麽有心在椋南王子的菜肴上下毒?看眾王孫疑惑的目光。

    哼,設計這個拙劣的嫁禍之罪的人得逞了。

    我扭頭看台上的父王,巍然不動、談笑風生的父王眼神不在女兒身上。

    我轉回頭,攔下怒遏的龍海。

    “隻椋南王子一人中毒,這飯菜中的毒怕是到了場上才被人故意灑上。岄公主,你與王子最近,卻看護不周,回國之後定會遭到責問。不如就替下椋南王子的缺,與我一較高下,也好將功折罪啊!”

    汲岄望著我,一彎碧潭似的美目冰冷刺骨。

    “茲事體大,汲岄責無旁貸!”

    汲岄要開始出題。

    “汲岄長於深宮,不懂世間諸多文采。隻是此次來紫沙途中,曾偶遇一位智者,與他交談頗有收獲。岄就以這位智者的一則寓題來拋磚引玉。”

    我頷首不語。

    “智者的寓題是:人立、抬右足,不落!再抬左足!公主可能做到?”

    場上立刻有人開始試驗。

    “不能!”我答道。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做的事情越多,所得之物就會越多。可有時候卻是恰恰相反的,因為某事我們會陷入困境。您說呢?”

    我點頭附議。

    “一件小事我們可能做對,可能做錯,譬如抬起左右腳,錯了我們就放棄。可是家國大事,錯了便沒有回頭路了。”

    我注目。

    “有些錯誤太深,讓人們失去了對美好事物的想像。這些高高在上的王者,聚在一起為了什麽?口口聲聲要推舉領袖,hé píng共處,可是閔蜀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這天下將要成為血腥的戰場,等將來我們反醒今日錯誤的時候,還有機會重頭開始嗎?”

    窗戶紙被捅破了,心知肚明卻不能言明的事被汲岄**裸地講出來。校場上嘩聲一片。看台上的儲國國使代表紛紛起身大聲斥責,更有甚者喊著“將這個擾亂較場的女人扔出去”。

    “這場文明的比試就好比考驗人生抬左足。我們不要急不可待地將右足抬起來,那樣,天下就沒有足跡了。”

    汲岄環視台上,誠懇道:“岄雖人微言輕,但願代天下蒼生為諸位祈福,使天下不生戰事,”

    “不要以為跟著閔蜀王修行便以為自己也是救世的賢德。”校場上,化棟一品王蔑視道。“你椋南苟存至今,是各國給了你師父及你老王幾分薄麵。你有什麽資格在這兒品評天下?”說罷,隨手一盞茶甩出,生生砸在汲岄臉上。水灑滿臉,浸濕裙衫。汲岄咬牙忍著辱痛。

    “這世上是沒有秘密的,諸國能做的,椋南椋北也在做。岄今日便以血薦各位,胸懷蒼生,以天下為重!”汲岄說著從袖中抽出bǐ shǒu朝自己胸口猛刺去。

    “岄公主!”找不到抵擋之物,情急之下我探手奪去。利刃攥在手中的疼痛鑽心刻骨,我怕少一分力道bǐ shǒu會再向裏刺一分,手上又加了把勁,我和汲岄的血混在一起,彼此望著傷口處,她滿眼的疑惑蓋住了心裏的那份失落之痛。

    龍海和拓言急忙上前,從我手中取下bǐ shǒu,醫倌火速趕來救治。看台上又是嘩聲一片。

    “公主忍著些!”為我上藥的醫者低聲請示著,我別過頭不去瞧手上已經翻卷的血肉。正碰上父王心疼的眼神,我報以一笑,告訴他我無恙。

    身後五國王儲冷冷地觀望著。我的心倏一涼。冷漠、充斥著校場,沒有人關心她,她勞苦奔波之後就是這等待遇。或許她方才眼中的疑惑是沒想到我會出手救她。

    椋南汲岄公主大鬧校場使得比試中斷,我將她送回驛館時,驛館大門緊閉,連個出外搭手問暖的人都沒有。

    “如今世道人情如紙,在王室更是如此。”汲岄平靜道。

    “但願你的執著不會害了你!”

    “因岄之故,擾斷了比試,真是抱歉!”

    “那種比賽隻不過諸侯相聚的一個幌子。我會看重嗎?”

    汲岄微笑點頭與我拜別入內。

    我與龍海策馬緩行。

    “椋南王子中毒一事是否讓刑部司介入?”龍海緊跟在後問道。

    “不必了,椋南王子不會追究的。”

    “為何?”

    “他知道是誰下的毒。”

    “誰?”

    “汲岄!”

    “她?”

    “為了能給自己創造機會勸誡眾人,才會出此招。”

    “招術雖粗劣卻有效。隻是她這樣回驛館,就怕……”

    “椋南王子本就不喜她,是因為她的謀略才不得不讓她隨行,可是她這次不但沒幫上忙,還下毒害自己的哥哥,你說椋南王子會善待她嗎?”

    “她身上有傷,隻怕經不起折騰。你既知道後果,為何還將她送回?你……是別有用心?”

    我笑了笑,答道:“我喜歡她。想將她留在身邊。”

    “小惜,她也是聰明人,豈會猜不出你的心思?”

    “我並沒有刻意隱瞞,我也知道短時間內她不會轉過這個彎。我會想辦法,她也會想明白的。”

    “想明白什麽?”

    “我們都預見了戰爭,可是戰爭的殘酷我們沒有見過。任何一場戰爭都是以流血始,以流血止。鮮血會讓她明白天下一統才是正道,是解救百姓的不二法門。”

    “沒想到山中一月,竟讓你收益良多。”

    “是這幾月所知所感的積澱。我不能避開自己的身份,就隻能麵對,做與我身份相符的事情。”我回頭報他以微笑:“或許從此袁惜的命運開始改變。”

    “是我們的命運!”

    相視一笑,韁繩勒緊,兩匹駿馬奔馳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