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風起疊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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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時閔蜀國使臣謁見,呈遞國書。
是閔蜀國先王的一封信——告各國王書。
國書大致意思如下:得天下諸國王的信任支持,自任九國盟主始,天下太平無事。如今身患重疾,去日已近。期各位念昔年之情,遠途探望以慰平生,全天下名聲!
父王當即應允,在殿上宣布即日出發,公布除我與祭老師外的十二同行人選,並知會各國王孫及使臣,國內諸事有母後與巫老師共監。
“父王何故決定地如此匆忙?”下朝時我不解道。
“閔蜀國缺席王孫聚,我便料到有事發生。如今早到早知,以防被有心人鑽了空子。”
“這麽說父王早有打算?”
父王點頭道:“如果隻是簡單一聚,隻當全個禮數,我隻恐閔蜀王不久於世,那時新主繼位接盟主權,眾國若不服,難免滋事。我與閔蜀王從前也是稱兄道弟的關係,隻是這幾年他與我不太熱絡,我給他的信三五封他才會回一封,算了,不說這些了。”
“那父王是想做和事佬還是也想分一杯羹?”
父王慈愛地看著我,“無論誰做聯盟主,都必須要拉攏紫沙,咱們何必做那出頭鳥?”
“女兒是怕這出頭鳥大有人想做,畢竟聯盟主有權號令天下,這是多大的yòu huò啊!”
“咱們冬日雪中捕鳥時不也是在篦筐下放上美味嗎?”
我一笑:“女兒明白父王的意思了,那權柄也是桎梏的枷鎖。”
“出行之物已備下,咱們回宮與你母後辭行,便可上路了。”
“隨行侍衛父王可曾安排?”
“有公主的隨行親衛,還需要為父的宮廷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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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蜀國地處紫沙偏東北角,出了太阡縣的茂密深山進入閔蜀境內,便感受到不同於紫沙的山川風景,地理人情。
閔蜀多風,氣候炎熱幹燥,太陽炙烤下莊稼毫無精神地趴在幹裂的土地上,耕民們三三兩兩地拎著水桶,一舀一舀地朝著每株莊稼的隴窩裏澆灌。有耳朵尖些地聽到我們的馬蹄聲,抬起頭,又一臉豔羨地目送我們遠去。衣衫襤褸地他們與光鮮的我們,在日光下折射地十分明顯。
“閔蜀王廣施仁政且愛民如子,怎麽他的國家貧瘠到如此地步?”我不解道。
“上天若拋棄了一個人,任他翻江倒海,也不會驚了天的。”祭老師深沉道。
“老師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讓人難猜又難懂。”
“閔蜀國多是石砂土,不利莊稼生長,再加上它的氣候幹燥,沛雨極少,幾乎年年大旱,百姓日子不好過,朝廷又接濟不上,就成了如今之況。”祭老師細細解釋著。
“他既得了這九國盟主之位,為何不求援助?”
“出於道義咱們也曾救助過,隻是閔蜀王以為這與他萬事自立的宗旨相悖,不太願意接受幫助。”
“我曾與閔蜀王比試過武功,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沒想到事隔六年再見時他已病危。”
祭老師一歎,道:“隻怕情況比這嚴重。”
官道早有官士一身喪服迎接,告知閔蜀王於三日前“薨”。今日是守靈最後一日。
父王悲從心起,直奔了“靈殿”。
經知賓引路在祭棚裏換過素服,入了靈殿。前院活席,後院高頂,被一座高高的大棚罩住。棚頂是用數層箔裏外包嚴,美觀且不漏水。從外進入,哀樂入耳一股哀戚之情油然而生。
靈前放置著一張桌子,懸掛白桌衣,桌上擺著各色供品、香爐、蠟台及長明燈。
靈案邊陪祭的是繼位的閔蜀王及一眾身披麻衣的王公大臣,閔蜀王孝帽蓋顏。我都忘記他的模樣了,隻記得是位頎長身材的青年。東西兩廂各有一禮讚生,東廂禮讚生手執焚香,遞到父王手中,大祭師陪侍在父王身邊,我隨後,學著兩人的模樣跪拜。陪祭眾生磕頭回禮,回一次禮,靈案旁便有一人敲一下銅磬,告之逝者親朋相送,一路走好。拜祭完後,知賓又將我們引至祭棚安頓。
坐在祭棚中,聽著靈堂上女眷們悲泣的哭聲,心也跟著揪著,但瞧著父王及祭老師一臉嚴肅,不敢輕言離去,隻得忍著。
正張望無趣的時候,隻聽見靈殿上哀號聲起,有人哭喊起來:“兄長啊,兄長啊!”
我雙眉一蹙,是誰?
未請示父王,腳已邁步,順人流探著腦袋觀望。
靈堂前,一身縞衣的粗獷男子突地趴在地上,握拳捶地,痛哭流涕。待閔蜀王勸慰後,此人抱緊閔蜀王又是一頓號啕大哭。
兩人低訴幾句後又跪在一處回祭。
他是誰?
“閔蜀國的異姓王朱弱!”祭老師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
“這位異姓王因罪已被囚於牢中多年,這次被釋怕是閔蜀王臨終遺命。”
“祭老師對天下事倒都知之。”
“是因為咱們的王胸懷天下,凡事多知總無壞處。”不知為何感覺他的笑裏藏著某些不為我知的秘密,或許是隻我不知的秘密。總之,讓我心生不喜。
晚飯也是在祭棚中吃的,簡單的幾小碟醃菜和一碗粟米飯,嚼在嘴裏,硬硬地有些硌牙且難以下咽。用鐵箸扒拉著,飯裏竟有些粟殼和小粒土沙。抬起頭,詢向父王。
“你錦衣玉食慣了,正好嚐嚐這粗米的醇香。”父王道。
隻得低頭馬虎咽著,正為難著,閔蜀王越城帶領眾臣來拜禮。
換作素服的閔蜀王神色憔悴,言談舉止倒莊重斯文,以“叔叔”稱呼父王,並承諾陪我改日遊閔蜀。
許是食了閔蜀的粗粟米,又加上水土不服。入夜起,父王的身子便開始不適,同行的醫倌瞧過後開了藥方,龍海借來藥罐在驛館裏熬了藥服侍父王飲下後已是近四更天。怕父王再有其他不適,我陪侍一旁不敢合眼。
天稍亮時父王已無大礙,剛想回房小憩有侍衛來稟:閔蜀國王太後請公主進宮一敘。
父王應允,點派兩名侍衛護送我進宮。
從外城經宮門至寢宮。石柱堆砌的王宮莊嚴肅穆,沒有奢華,沒有多餘的裝飾。王宮隨處可見開墾的菜地。繞過寢宮,一座獨立的小院顯露麵前。早有宮女內侍上前迎接,告之王太後在內院相候後將我引至室內。
入內,一股濃重的藥味襲來,床塌上半偎著位婦人,斑白的青絲散綰於腦後,左手早早地朝我的方向伸出,一臉慈祥地招我上前。塌邊一背影清麗的女子正在輕輕用湯匙攪著湯藥,聽到稟報回頭看我。
竟是汲岄!
行禮後王太後拉著我的手示意我坐在邊上。
“師娘聽我說起公主的仁義及聰慧,便迫不及待想見上公主一麵,還望國公主不要介意。”汲岄道,
“王太後病中還念著後輩,是惜兒的榮幸,哪裏會有其他想法?”我配合地寒暄著。
王太後撫摸我的雙手,上下打量,不無感慨道:“世態炎涼,先王剛去,便沒了熱絡,哪及得你們父女殷切?”又鬆了眉眼問道:“可曾見過新王?”
“昨日見過了。”
“我因陳年痼疾下不得床,沒有當麵拜謝紫沙王,實在是愧對啊!”
“太後言重了,諸國國君遠行拜祭,也是因著先王的功德及道義。何況回禮之事新君打理的井井有條,太後自管安心養病,才好全了大家的一份期盼。”
王太後連連點頭:“汲岄這丫頭眼界高,輕易瞧不上人,可昨日自她來我這兒,眼裏口裏便都是你的好!今日一見,果真是招人疼!”
與汲岄四目相視,瞧見她的額頭、眉梢竟有幾處淤青。眼睛也是腫的。她見我眼中疑惑,輕輕把頭低下,對王太後道:“岄兒何時對師娘說過謊?像國公主這麽好的女兒家,怕是幾百年也難遇了,不知是誰家兒郎有福氣能娶到呢?”
“可惜你是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家,這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嗎?”王太後逗趣道。
“公主可知咱們比你們晚起程半天?”
“事後知道。”我不明白她為何這麽說。
“哼,公主可知為何?”
我稍一思索,王太後麵前不知該不該據實以說。
“還不是瞧著紫沙王出城了,各自報告各家老王才敢上路。”她倒是不避諱。
王太後麵上毫無不悅:“紫沙如今是天下翹楚,各家學著樣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事龍海已和我討論過:是因聯盟主突逝,天下一時無人執掌,各國是怕紫沙趁亂稱霸。如今父王親祭,他們自然可以放心前來了。
“公主可曾婚配?”汲岄突然問道。
心下狐疑她為何要問此事,但還是據實答道:“還未定親!”
“那提親的王孫公侯還不得踏破公主的門檻?”汲岄似乎對我的婚事很感興趣。
“王太後今日喚惜兒來何事?”我轉移話題問王太後道。
“是岄兒求了太後的恩典,想見見公主,共遊閔蜀!”
心下哼笑你若找我來驛館即可,何必繞這麽大圈,還驚動閔蜀王的王太後?嘴上卻不好挑明。
“正想尋個向導遊一遊這民風淳樸的山川,沒想到天賜‘佳人’,有汲公主相伴,是惜兒的福氣!”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盛情難卻,隻得應下。
八月天,炙熱得難受。
我與汲岄步行在閔蜀國的堤橋上,兩岸野花朵朵,倒也小巧別致,偶爾一陣微風吹來,分外舒適。長橋下有農家女在俯身挖河螺,一俯一探一挖再往簍裏一丟,動作嫻熟利落,有著女兒家獨特的韻味。我趴在堤橋上,眼睛隨著農家女的身子而動。汲岄在一旁靜靜地等待。
好半天,我才回過神來,問她道:“她們挖的河螺好吃嗎?”
她莞爾一笑:“自然好吃啊!晌午我帶你去吃!”
“咱們現在去哪兒?”
“過了橋,便是閔蜀最繁華的織錦街。”
“閔蜀的織錦天下聞名,我的一套官服用的便是閔蜀的雲錦。照理閔蜀獨攬天下織業,國家應該富裕,可我看百姓的生活似乎並不是這樣?”
“閔蜀織錦得來的錢都用來購買糧食了。”
“什麽?”
“閔蜀國大麵積栽桑養蠶,耕作之地越來越少,百姓們自然是見什麽得利就種什麽了,國家織業發展,耕業荒廢,再加上天氣的幹旱,耕農棄耕轉入織業,久之就演變成今天之局。我也有幾年沒來閔蜀了,昨日見新王說起此事,才知這幾年閔蜀購進的糧食價格上漲的厲害,百姓越來越難負擔,國家便將稅賦的一部分用於平抑糧價上。”
“先王是九國聯盟之主,為何不從中斡旋?”
“師父一生以‘hé píng天下’為己任,勞碌奔波,按他的說法,隻要百姓還有的吃,就沒有這個必要。”
“這個觀點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天下能同意這個觀點的能有幾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哪個不想著富國強民,怎麽會認同他的觀點?沒人說這是正常的。”
走下長橋,映入眼簾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攢動鼎沸。全然不是第一日入境時的窮苦潦倒。我回過頭,接著汲岄剛才的話茬道:“我倒覺得這位閔蜀先王的觀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未能實行是與閔蜀國的國況不屬,實施到天下也就不可能了。試想一下如果現在有一個兵力國力都強他國百倍的國家,能將天下納入一家,那麽平衡生產、經濟,我想不是難事。”
汲岄一笑:“原來最適合當師父徒弟的人是你!不過這話也隻有你紫沙國敢說。換了旁國,自家的事還處理不完,哪有境界去談天下?”
“譬如你家?”
她知道我是側麵問她的額上的淤青。可是她對這個問題好像並不願回答,牽著我的手拐進一家織店。
織店內橫豎擺著各色絹、綢、葛、麻、布,再有的便是我不識的了。汲岄見我感興趣便停住腳步伴著我。
我的目光被牆角一排並擺的紙本吸引。
“這是什麽?”
“這是織花本!”掌櫃的倒是眼尖,早早地立在紙本旁,殷勤道。
“是不是那種設計好的花樣,好便於運行於織機的底本?”
“客人真是聰明!”
我順手翻著,紙上上畫著各種圖案,包括絲線的采用、起機的量度、編結的紋樣。
“綾絹是以凸起經線來形成花樣,紗羅是以絞糾緯線來形成花樣的,所以織綾絹是一梭一提,織紗羅是來梭來提、回梭時不提。”掌櫃的解釋著,我聽著卻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汲岄此時卻將我拉出店外。
“怎麽了?”
“做生意的人都會察言觀色,這家店主見你穿著華貴,便講些術語與我們聽,一試便知是外行,這樣他推銷起來自然是得心應手,可以隨意加碼了。”
會心地一笑,“原來這裏還有貓膩!真是無處不長見識。我雖不懂,但你懂啊。”
“我雖懂些,卻不願與這些人賣弄,何況他們這樣做生意,我是深以為恥的。”
“那公主可有好介紹?”
“早些年我在閔蜀也結交些種桑織布賣錦的朋友,隻是不知現在還在否。”汲岄邊說邊帶路,來至織街深處一處僻冷的鋪子——徐氏織所。
挑簾隨入,昏暗的屋內清冷的兩人正在撣著布匹上灰塵,見有人來沒有顯出賣家該有的熱情。
汲岄上前順手拉起一匹布的布頭,細細摩挲。嘴角漸露笑意:“現在的當家還是秋羅姐姐吧?”
清冷的兩人這才抬眼細瞅。
“你們不認得我,去把當家的請來吧,就說故人來訪!”
不一會兒,從hòu mén處響起一女子清亮的嗓音,“閔蜀國還沒人稱得起我的故人!”
一身織服,頭纏絲帕的女子推門而入。
汲岄低身行禮:“難道姐姐就不掛念妹子?”
來rén miàn上一愣,隨即將汲岄緊緊抱住,又朝著她的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汲岄嘴裏雖“哎喲”一聲,麵上笑容卻未減。
兩人分開之後,來人突地食指指我問汲岄:“這個外地人是誰?身上竟穿著我的寶秋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