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誰又沒有心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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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秘密!
徐秋羅用閔蜀秘密換來我的承諾保證,她求的不是天下,隻是卑微的安全。以她言陸醒以“如主”之名掌控著閔蜀,王脈一族無權無勢,為自保而想盡辦法乞助。越城的軟弱、秋羅的努力、包括病塌上思慮的太後。
回頭去,牽馬駐足的徐秋羅;再遠處、銀刀收鞘的朱弱。兩人的身影在早日映襯下重重疊疊,看在我眼,悲涼叢生。愛情,他們的愛情可還在?一場殺戮,或許成全了某些人,其結果卻是拋卻了他們的愛。男人啊,愛情是什麽?是杯中酒?激烈痛飲展顏過後隻為天下君王?難道所謂牽絆、所謂情生,隻是托辭?秋羅啊,秋羅,七年過後,腮邊可會有淚,心中可還有情?
貴門千金,一夜落魄,兩肩承情。
可是雙手……是否還會有人輕執、嗬護暖意?
相隔越遠,為秋羅惋惜之情益重,幾次見麵相談,她身上的豪爽堅決,包括無奈,點點滴滴與我多有相似。
原來世間,非獨我心生惆悵。家門不幸的薑嫣、情懷抑鬱的汲岄、到如今費力操勞的徐秋羅,算上我這個將來要為戰事披靡的王儲,人生要如何算計才會如意?
譬如麵前的陸醒?
車駕前的她從未有過的憂鬱,濃妝掩蓋的憔悴,別是一番嬌憐,這個別樣的女子,在她狠厲非常的手段下到底藏著一顆什麽心?
“陸門主倒是迅速,不過僅憑一人之力似不能阻我等?”
“他怎樣了?”
“門主難道不清楚自己的手段?”
“把他交給我!”
她雖濃妝,但一襲白裙,白的好素淨。
“陸醒,你既舍棄豔然,又為何濃妝?你心既然矛盾,又何必追至此?暫不論龍海心中所想,你可知執念的代價?”心中一念,話竟未說出口。
“你我每次相見總要鬥個高下,今日也不能免吧?”我靜靜道。
陸醒長袖收攏,側目道:“他體內蠱毒遇日曬加劇,若不盡快醫治,恐生變。”
打馬驅前:“那就請出招吧!”
於這無煙古道,我揚起的馬鞭化作淩厲劍鋒,穿過陸醒的發絲,挑落她清綠耳墜,一反手,劍尖化鉤,鉤劃嬌顏。
陸醒怒容難遏,長袖甩出,撲麵清香。我輕哼,伸手自左向右化出一道風屏,拉馬後退幾步,四名龍騎衛並驅向前,抽刀在手。陸醒身後湧現數十名黑衣蒙麵。
兩隊相峙,一場拚殺。
“冷月冰霜,蔽日消彌!”
我凝坐駕前,雙手合什,慢慢打開,迅又結伽,化結界冰封車轎。
“陸醒,你若心在我,我陪你鬥;若你心在他身上,那就放他一程。”
陸醒未料我有此言,麵上一怔,半晌側身而立。當馬車從她身上駛過時,隱約見她腮邊兩淚輕垂。
這幾日在他們身上終究發生了什麽事?
————
山間、草屋,溪邊鳴澗,或嫋嫋幾縷孤煙。
一路上龍海連一絲清醒的安慰都不曾給我。
越過山川,淌過長河。
我行進在捷徑途中。
卻原來無論何處都不安全。
刀光劍影中我重複的是祭者術術,車轍壓過流血路,有誰會記得今日袁惜的殺戮?或許我應該笑看襲擊埋伏我的刺客,或者撥開他們蒙巾看看是哪國人,可是那又如何?天下還會再有同盟,再有我的盟友嗎?九國也好,諸侯也罷,天下這盤棋裏我能做的隻有走自己的路。但願袁惜的身份、法術,從今後隻會成為助力。
遠離閔蜀……
遠離閔蜀,入、出太阡,斜插進入楓之涯。
遠遠地,媚河輕柔、漫天紅葉舞,感動著我的心。
紫沙建國初,王都周圍無河。國師窮一身法力,鑿山出水,得深泉,遂改河道,將泉水引出,繞城廓而行,流至沙城。於高山俯瞰,此河形如娟娘長發,輕柔嫵媚,取名“媚河”。
後來人們發現媚河水療傷功能,對她更是敬仰。父王每年會派河工清理水下沉沙兩次,力保媚河水的清澈得用。隻是楓之涯這一河段因著結界的關係,幾百年間來河兩岸野花雜草叢生,加上這兒時不時地幻像迭生,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以致跌落河中,所以來這兒汲水的人越來越少,倒成全了如今在這兒居住的幾人。
竹籬兩道,晾曬著衣物及各色草藥。回頭望我的是藍巾遮頭,一身藏色寬裙的薑嫣,緊挨著她的是長高不少的小敏兒。看見她們,我一身繃緊的勁兒終於鬆弛下來,朝著她們一個勁兒地傻笑著。
薑岩背背藥簍,從媚河邊順流而下,邊行邊高唱著我聽不懂的山歌。瞧見我時,他停止歌聲,遙喊著:“遠飛的雁兒啊,收緊你的雙翅,來喝一碗清茶喲。”
龍騎衛扯來一席油布遮陽,將龍海抬出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之際。我挨著薑嫣漸漸昏睡,斷斷續續地給薑岩講了龍海中毒經過,一路不眠與打鬥的勞累終使我沉沉睡去。
再睜眼,便見一臉凝重的薑岩坐在龍海塌邊不停地揉搓雙頰。
“薑岩?”
“龍騎衛已經快馬回去請巫老頭了。”
“你為何不給他醫治?”
“這小子體內蠱毒怪異,表象看去本已祛了大半,可細究起來,這蠱毒竟每日迭變,如今毒性更劇,著實難治。”
“怎麽會呢?祭老師說過龍海的蠱毒之難隻在陸醒血之毒。你在解血毒方麵不是高手嗎?”
“話是不錯,可是他小子分明還中了別的邪術!”
“邪術?”
“你熟睡之際,我檢查過他全身,還是那句話,表象無異,可是細細瞧去,他舌下被人不知種了何物致他昏迷不醒。”
“連你也不知?”
“我所修習的巫醫、包括巫蠱之術有別於祭門的巫蠱之術,醫者在於救人,而蠱者在於控製人,如果我沒猜錯,這小子神智已被人控製,唯今之際,隻能等老巫頭來了。”
“不過你放心。”他又繼續道,“他體內的毒已無恙,短時間內不會再生變故。”
“噢!”我應聲著,恰薑嫣托著米粥入門,我這才注意她一臉憔悴。
“你怎麽了?”
她低頭不語
“屈朗呢?”
“公差未歸!”薑嫣細語道。
“待我修書著內侍府派兩名女護來……”
“不必了,我沒事的。”
“看你臉色蒼白,還是歇息去吧。”
待薑嫣離去,我才回頭問薑岩:“她怎麽了?”
“雨夜失足橋下,小產了。”
“她也是一身武功的人,怎麽會?”
“楓之涯的邪、媚河的幻,不知迷惑了多少人!”
“你什麽意思?”
“她心事太繁,日日與家人夢中糾纏,誤把幻象當真才會雨夜外出,導致失足受傷。她的心魔不早些除去,遲早會害了她。”
“你既然看出端倪為何不醫治?”
“我說過她的命有人會為她拚,我的介入於事無補,何況我不是你們這個時空的人,為何要擾亂這兒人的修行?”
“你為著小敏兒的姻緣所做的努力難道就不是擾亂我們這個時空?”
“此生縱為女兒而死,我還有來生可修行。可是這一世若不解開小敏的孽緣,她必受千年孤獨。兩廂所抵的代價我願意接受。”
“依著你的觀點,你們隻這一世的父女緣份,這一世的情份比起你累世的修行,孰輕孰重,一目了然。你真願為這一世的幾十年而舍棄得道?”
“我不知修行了幾生幾世才得她做我的女兒。莫說此世的幾十年,哪怕是一眼的緣份,我也舍得。”
“若你為此而喪命呢?”
“我必會為此而喪命!”他竟微笑地對我言道。
“莫非你已料到結局?”
他又一笑:“無論開始結局,我的命運在命盤中早已寫定,我無力改天卻要逆天,得此結局已是上天眷顧。”
“因著一世的血脈,竟讓你犧牲至此。”
“何所謂犧牲,如是你父母,遇此事也會像我這般做。世間親恩,非到為人父母者方知一二。”
“那如你言,小敏兒的孽緣因薑源而起,莫說他此時已逝,就算他健在,又會有什麽變故讓他血流而盡?”
薑岩望一臉窗外媚河,半晌方道:“那媚河因何生,何時涸,有誰問過?他的命、你的命,早已定格在相識的一瞬間。上天憐他,才會促一段緣份。而你,因執著而生怖,因執念而生苦,我無力化解,隻願你能自度,方一切觀自在!”
“偏念出一段段似是而非的話,我又不懂了。”
似是聽到窗外有響,他站起身往外走去,走至門口處,又道:“你得自在,天下才會自在,這是我初識你時為你卜的卦,其中寓意,我隻得一二,所以不敢妄言。既然那開國之初的大祭師早就算出你的出生,想必他會為你鋪就一段別樣人生,無論高高在上,還是深墜雲霧,堅強地麵對你人生的每一道溝坎,陽光會緊隨你,與你永生同在。”
我亦笑道:“聽你一席話有如墜雲霧,不過知道你是希望我一切都好。”
他亦附和一笑,臉上堆積亂顫。我雖已見怪不怪,仍不免皺眉:“你也是醫術高超之人,就不能為自己配一副看得過去的麵孔?”
他聽我言竟不惱,而是又笑道:“就是這幅皮囊不知花費了我多少心血,你隻道讓我做的精細些,殊不知這張皮的後麵什麽都沒有了。除了女兒我心無所牽,描畫得美些又有什麽用?你難道不知美有時也是一種罪過嗎?”
我嗤鼻一哼:“一派胡言!”
他望著窗外,似在自語:“那個屈家兒郎,初次見她,便迷上她的美貌。而她因著他的倜儻而生愛意,別人看在眼裏美滿的一段情,須不知隱藏了多少波濤。”
我學他樣起身,移步門邊。門外,薑嫣正在晾曬衣衫,青布裙下的她憔悴瘦弱,抬手投足間再無往日決毅風采。
“自他們婚後,屈朗回來幾次?”
“成親後屈朗便出了公差,至今未歸。”
“薑嫣有孕、小產,他都不知了。”
“說起來他們也算難得,為了能守在一起,屈朗費盡苦心,可是苦難過頭也未必甘甜。你看薑嫣此時心沉如水,其實內裏翻江倒海。”
“追溯源頭,都是因我而起。”
“凡事有因才有果,他年你若在她身上吃些苦頭,看著她弟弟的麵子上,不要太計較!”
“我一心隻盼她好。”
薑岩扭回頭,專注打量著我。
“你這人不但話語讓人難懂,便是行事也多怪僻,這般看我又為何?”
他兀自搖頭,喃喃著:“命啊,終究逃不出一個命字!”便不再理我,鬧地我一頭霧水。
月上時分,遠處馬蹄聲急。
跑出草屋、躍過木橋,便瞧見一身寬袍的巫老師。
相敘不多言,巫老師和薑岩緊閉屋內,商討治療龍海之法。
我守在門口,來回踱步。千緣一身便裝走前問安。
“我母後身體可好?”
“肖女官這些日子常入宮陪侍,王後一切安好。”
“國內可有大事?”
“千緣隻守公主殿,對於大殿之事知之甚少。”
“你倒聽話!”
“公主瘦了,也黑了。”
“嘿,你這小子……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公主殿清閑自在吧?”
“那是公主的想法,王後日日督促,沒人敢歇著。”
屋內隱約爭吵,千緣豎著耳朵細細聽著。
“你好像比較關心屋內的情況?”
他知我起疑,毫不掩飾道:“他是我仰慕的英雄,歎不能侍伴;在宮中還能遠望,如今木門相隔,他卻命懸一線。”
“哥哥是個重情義的漢子,他的手下也是些誌同道合的兄弟,吉人天相,他會沒事的。”
“月色溶溶,讓人想起從前。”
“守夜漫漫,不妨講一講你方才所說的從前。”
“鄉野小子的心事,公主怎會願意聽?”
“拋卻身份地位,我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人。看年齡你我相仿,說不定講起故事來比較投緣。”
千緣抬起來,盯著我不語,借著月光看去,他白皙的皮膚上泛著少許銀光,一雙憂鬱的眼睛平添幾許滄桑。哪裏有他所說的鄉野小子的影子?
“那就給公主講一小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