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祭門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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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大人,請出你的證人吧!”祭老師緩緩道。

    “國師德高望眾,我希望你能公平對待此事。”阮籍道。

    “老夫身為祭門門主,本就遵行溯本清源之旨,對則對,錯就錯。阮大人又何必一再囑托?”

    殿門口,內侍總長一身青袍,慢慢走上前,雙膝跪地。

    “公主,老奴便是那證人!”

    陪伴父王三十八年的王宮老人,就這樣輕易地將父王出賣。

    怪不得在寢宮時未見到他,原來一早在這裏等我了。

    他這一跪,勝似千言成語。

    我默默地看向他。

    “當年夫人難產致使母子二人同時染病。先王本是愛子心切欲立儲君,卻抵不過老門主一卦傷國的卜文,再加上紫沙紛至而來的災禍,使眾位大臣以為王子的不祥,紛紛上書要求將王子外放。迫於壓力,或許是相信老門主的卦象,又或許先王更喜一月後出生的深王子,先王狠心將夫人與王子逐出王宮,永不相見。先王感念夫人賢達,不忍她受苦,特地派遣三名侍衛兩個內侍陪護,我便是其中一人。沒想到我們行至半路時卻遭人以先王之令荼毒,我冒死回宮求見先王,才知其中有詐且蹊蹺。先王命我暗地裏追查此事,奈何一直未果。先王薨時曾詳細告之太子此事,太子亦允諾繼續追查王子藮下落。”

    我竟從未聽過半點風聲?父王既知此事,祭老師是否也知?

    “宜靜王太後薨前於太廟中向王上坦言當年追殺王子藮一事乃是她所為,隻為保王上儲君之位。因為老門主曾為先王卜卦,先王命中兩子,必勢如水火。王上驚於富大人相貌與先王相似,曾派老奴試探,怎知富大人諱莫如深,致使此事擱置多年。若不是十日前兩位大人追查到老奴身上,幾番詢問,真相還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大白天下。”

    我呆坐在大殿上,不知如何應對,曾有那麽一刻我甚至想過起身讓座。因為內侍總長手中高舉的、史官宣讀的先王、我的爺爺親書的遺詔:務必使王子藮認祖歸宗。更是因為王子藮手中拿出的能證明他身份的,先王所賜的玉碟。上麵刻寫著他的出生年月及身份。

    “老犍啊,老犍。”祭老師突躍步下殿至內侍總長身邊,蹲在他身邊,似嘮家常般問道:“昔年我曾與師父入宮占卜,我記得那盞茶是你奉的呢!”

    “是!國師好記性。”

    祭老師緊握內侍總長的雙手,兩人像敘舊的老友。

    “如果我沒記錯,宜靜王太後生產時還是九下的禦女吧?”

    “是!”

    “九下的內命婦深居於外殿,不奉昭不得出外。她如何與人聯係,更如何派人刺殺王子?”

    “據王太後所言,刺客乃是太後母家所派。”

    所幸矛頭未對向父王本人,可是滿殿麵前,王權何向?

    “王廟中事你一個內侍如何得知?”

    內侍總長低頭訴道:“老奴隔門窺聽,此舉雖有罪,所聞無假啊!”

    祭老師默默起身,沉聲道:“看來內侍總長的這番話都對你講過了。”

    富陽不語默認。

    “大人是否覺得有玉碟、有遺詔、有證人。你王子的身份就真實無假了。是否就認定這萬裏江山的寶座已經唾手可得了?”祭老師突然狠厲道。

    眾臣均愣。

    ————————

    父王母後病重際,我從未聽說過的伯父帶著足以證明他身份的證據來逼宮了。

    端坐大殿上,從未遇過這個架勢的我不知如何應對。

    祭老師一聲厲喝如當頭一棒,驚醒高坐上的我。

    富陽口口聲聲念著父王的好,說著於他病中鬧將此事的無奈,可是若真為親情,為何不於父王病塌之前低詢慢問,顧念一番?父王的病重、母後的染毒,拒不奏報的用心,哪一步透著情誼?拘禁堂堂大將軍,又為哪般?

    我斂著心神,咳嗽一聲,大殿肅靜。

    我望著富陽心裏得意的笑,又看向老師的一臉決然。

    “富大人掌戶工部已有七年了吧?”

    富陽未施回禮,昂首道:“不錯!”

    “我雖已議政,但畢竟時日尚短。我想請教一下兩位大人。戶工部與吏禮部都各司何職?”

    “稟過公主,戶工部掌全國戶口、賦稅、錢糧財政、各項水利交通、屯田工事,吏禮部掌管全國官吏任免考課、禮儀祭祀。”阮籍細說著。

    “兵刑戶吏,四司掌我紫沙總政。是否就意味著兩位大人即使不拿著紫沙王諸的身份也可執半壁江山與我父王抗衡?”

    富陽一愣,剛要辯解,我一擺手又道:“我隻是不知,四城的城衛軍何時歸了大人?”

    富陽正色道:“我乃先王嫡出,歸宗是天命所歸,四城衛軍隻不過循例護城,何來歸附一說?”

    如今要推翻他不是王裔之後是不可能了。他多年籌劃,等的就是今日。隻是我陡然麵對,一時無策。

    滿殿大臣,各自揣測,各懷心思。我撫案的雙手都是冷汗,有心令龍騎團衝進來將一幹人拿下,起碼在氣勢上奪個上風。可是此舉隻解宮內一時之困,四城如今都是富陽的人,撐天的父王母後不在跟前,我借助的祭老師似也無招。我彷徨無助著,額頭沁出的汗珠竟不敢去拭。我該如何?離座上前拜叩請安?還是緊閉宮門,慢慢煎熬?數年學過的技藝中竟無有破此難的招術!

    “認祖歸宗說到底終是家事,可如今王上病重,不能行王權,還是醫病要緊。何況公主畢竟差著輩份,貿然斷案,於兩位長者不敬。富大人,你說呢?”祭老師語氣溫和似做和事佬。

    富陽與阮籍對視一番後道:“我倒認為醫病與入王廟同等重要。國師乃國之基石,一呼百應,如今王病,百姓心慌,喜事或可衝淡晦氣,懇請國師主持公道。”

    我被架空之餘,他們還明目張膽地拉攏國師。

    國師禮貌地一笑:“公主擔心晚朝延時,已命宮門下,眾位大人今夜怕要宿於大殿了。好在此事來龍去脈眾大人已知曉一二,不如敞門用過晚膳再說?”

    一直不發一言的右侍將軍兼刑司太署的屈縱之朗聲道:“國師所言甚是!”

    我觀望去,刑司太署、常署、偏署,並立冷臉低眉而站,看不出他們心中所想。

    “公主回宮還未好生探問王上病況,不如派醫署入宮問切,公主好心中有數。,眾位大人也好心中有數。祭老師回頭道。

    我點頭許。

    ————————

    “王城軍是他們的人,必是早就尋機禁了袁剛欲奪他的兵符;王後染毒怕是有人蓄意為之;此番師弟調兵困難啊。”離開大殿,祭老師道。

    “此事可有回旋之地?”

    “我隻道王上待我如兄,事事告我。可誰知竟瞞我這樣緊!”

    我止步望去。祭老師見我麵上疑問,釋道:“我不是怪他,隻是他這次過分小心才給了富陽可乘之機。這二人平日裏便心狠手辣,旁人隻道是官道行事,卻原來包藏禍心,早有預謀。如今他們有備而來且證據確鑿,打了個咱們措手不及。大殿上我也思量許久,現在隻能認下這個親,”

    邁步入殿,大殿女官來報:太醫署醫官齊聚、父王病情危險!

    祭老師蹙眉道:“他們此時發難就是瞅準王上重症難愈,事關王權,必須有主事的人,你我不在其位出師無名。所以我想冒一次險……”老師邊說著邊看向我,麵露難色。

    “如何?”

    “以我體內煉神還虛之氣補他。”

    “若是父王無病時,此招可行。如今父王重病昏迷,強行將真氣運送他體內,如果與父王體內元氣相衝,我怕適得其反。”

    “素來法術均講求以靜製動,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我也怕出現意外。”

    “方才我也想過讓龍騎團衝進大殿,將一幹人抓了。可是這樣更會引得朝臣不服。”

    “宮內雖有龍騎團壓陣,卻不清楚各司署所向,一旦起衝突,咱們未必占上風,更何況宮門外四城城衛軍正虎視眈眈,隻等著富陽的命令。”

    “無論何招,我們都是劣勢。”我憤恨道。

    “師弟調兵尚無消息,龍海也無蹤。咱們現在隻在王宮裏占著勢,富陽懾於王上權威且未得兵符,一時不會與咱們撕破臉。師弟能調兵,他們也會想辦法籌兵借兵。我們隻有兩軍至城下的這點時間差,我會遣祭門門人聚集王城下以防交戰。”

    “老師掌祭門,卻隻是人事,不及這宮闈權事,隻怕祭門如今也不安生。”

    “我留在王城裏的門下都是可靠之人,他們權衡事態,知道該幹什麽。”

    “大將軍一身膽謀竟被擒,這個富陽真是不容小覷。”

    “所以必須先救醒王上。”

    此計若失敗,父王必殞命當場。可若不試,又怕殤國。

    家與國、君與臣……

    “也罷!隻是求老師留著最後一道罡氣,如果失敗還政,我亦希望父母都在!”

    “長生神會感念公主一片孝心賜福紫沙!”

    遣散醫官侍婢,我守在祭老師身側,觀察著將道道真氣吸入體內的父王。正值壯年的父王如今可憐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哪怕此際罡氣損體。

    朝堂上逼宮人的得意、病中父王的不知情、今日無奈亦無助的我,還有後殿內中毒的母後。

    我的紫沙……

    難道真應我亡國之命?

    心中駭然、不由得將視線轉向祭老師。他此刻執著,為兄弟情還是國家?可有半點可憐為我?

    袁惜啊,袁惜。與敵對立,你可有勝算,可有勝算的招術?

    沒有!滿座朝堂我無心腹!

    從前對他的萬般猜疑與不喜竟都化作此際的仰仗,人生,如此可笑,我更甚!

    氤氳升騰,父王蒼白臉色開始泛紅,偏那紅中透著病態,讓人糾心。祭老師適時收手,回頭輕輕對我道:“此番真氣導入不知能撐多久。”一頓又道:“王上體內元氣潰散,被真氣一衝更少,日後怕也隻能靠真氣度日。”

    心一疼,淚似斷線的珠子。

    “早知今日不如將心思多用在治國謀人上,也不必今日連累父王了。”

    “凡事定數,豈是你能左右?是王上的劫難牽連上你,你無過。”

    “我若濟事,有辦法鎮住朝堂使他們不敢妄為,老師也不必行此末招了。”

    “所謂末招隻是誤了他的身體,隻有他手中王權製得住他們,兩害相權取其輕,從這點上看也不算末招。”

    “師兄大義!”病塌上父王蘇醒過來擠出一絲笑容。

    “父王!”我緊緊抓住父王的手,無語凝咽。

    “難為你小小年紀遇此變故!”父王撫上我額,又為我拭住腮邊淚水,他的手滾燙。

    “我雖病中不能語,卻從宮人口中知朝堂上之事。師兄……”父王將手伸向祭老師,“師兄,盼兄念與弟之情,顧家中寡母孤兒,輔她……登位!”

    “女兒隻盼合家圓滿,若為此,女兒寧願不要王位!”我仰頭滿臉淚。

    父王慘笑道:“曆來權勢無情,王家更是如此!他們占著先機,早已謀劃好一切,不會留著咱們活口。同樣,我雖應下你爺爺尋找大王子,不也是不盡心,更不想歸政於他嗎?”

    “成者王侯敗者寇,此事輸贏未定,王上又何急著安排公主?”

    “也罷,就讓師兄陪著我再坐一回中殿吧!”

    “父王?”我扶著掙紮起床的父王,不知他將如何安排我。

    父王麵上一黯“你母後不在我身邊,便知她也不妙。朝堂上多凶險,你還是陪著你母後吧!”

    “母後那兒有肖女官,父王體內少不得真氣,有女兒攙扶,也方便!”

    “公主為王上輸氣,千萬緩些急不得!”祭老師叮囑道。

    “是!”

    明月當空。

    我竟記不起今日是何日了。

    父王無力地偏著頭,我於軟輦外慌忙將左臂墊上。父王對我疼愛地一笑,笑得我心淒痛無比。

    殿門四開,燭火通明如晝,大臣們三三兩兩地竊語著。

    父王精神抖擻地邁步入殿,隻有我知他抓緊我手時傳遞過來的強撐。

    大臣精神為之一振。富陽與阮籍麵上一閃而逝的驚異看在眼裏。我心稍慰。

    父王快步上前,隔著朝服,抓住富陽雙手,感慨道:“王兄瞞著弟弟好久,今終相遇,先王遺願終夙!”

    不解父王此意的我隨著父王的熱忱,搶步上前,雙膝跪地:“侄女叩拜王伯,天憐袁家,國之幸!”

    大殿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