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袁門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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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等恭祝王上康健,恭祝王子歸宗!”屈縱之率先道。

    朝臣依樣學之。

    富陽立在當場,雙手仍被父王緊握。麵上透著些微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會如此輕易地得到父王的認可,還是不相信父王突然病愈?

    離著兩人最近的刑司常署龍歧突然抬起頭,語氣森然道:“富大人見駕為何不拜,難道真要逼宮不成?”

    這便是朝堂,我坐殿時,何曾有人這般護我?

    富陽順勢跪拜:“臣叩謝王上!”

    父王含笑一手牽我,一手牽富陽至大殿台階上,朗聲道:“長生神憐紫沙,更眷袁門,使王兄歸宗、兄弟相聚,此之一幸;孤纏綿病塌月餘,今終無恙,此二幸。當舉國同賀!孤今下詔:王兄藮擇吉日攜眷入太廟,大赦紫沙,以慶之!”

    “是!”

    “稟王上,如今王都四城盡為城衛軍!”又是屈縱之。

    父王轉頭探問。富陽神色鎮定道:“王上重症,王後染毒,臣恐王城不安生變,所以自作主張調換城防。”

    父王未置可否,隻輕微笑笑。

    阮籍上前一步跪道:“稟王上,大人此舉隻為保衛王城,今王無恙且與王子重逢,無論是誰駐守城防,不都是姓袁嗎?”

    我心生恨卻不便表露。

    “阮卿所言甚是,如今王兄歸來,掌這四城之防也無不可,待將王兄之名重入王廟宗譜,家國還有很多事要仰仗王兄。”

    “謝王上抬愛!”

    話雖謙卑,心卻得意之甚。

    “此事圓滿,眾位卿家便可退了去,孤與王兄還有許多話要聊!”

    說罷,父王撒開我的手,執手富陽,揚長而去。

    守殿的內侍喊著“開宮門”的調子,打破寂靜王都。

    父王與富陽同塌中殿後的菩燭殿,閉門不見任何人。

    今夜,王都無眠。

    ————————

    “難道父王真要咽得下這口氣,承認這個逼宮之人為兄?”

    “富陽身份不假,隻不過認祖歸宗的行為偏激些,但他敬王畏王,大臣們對他隻憐不厭,王上此招隻不過是緩兵之計。”祭老師道。

    “也不知父王可有良策?”

    “宮內禁軍與龍騎團與四城城衛軍人數相差太懸殊,不可力敵隻能智取。”

    “如何智取?”

    “王上先招已將富陽暫穩,公主可想一後招,反敗為勝。”

    “我?”我一疑,我何德何能?

    “王宮終於肅靜了,我欲別過王後再離宮,公主可否陪同?”

    我點頭稱是。

    後殿燭火微弱,偶有秋風過,劃過窗欞、簌簌發響。

    “剛入秋,夜風便緊了。”祭老師望著母後對肖女官道:“她體內本有燥症,最耐不得秋,如今再添病,心火益重,明日挑些冷梨熬成水為她服下。”

    “是!”

    從未見祭老師如此溫和暖語,細致如微。

    “我對女派之毒所知不多,不過九品紫蓮乃是世間罕物,不妨試試可否解你母後之毒。”祭老師又回頭對我道。

    這才恍悟,隻顧著著急,竟忘了鬢邊這朵解毒奇藥。伸手摘下,遞與肖女官。又蹲在床邊,取下發間薑岩所贈銀針,刺破母後雙手中指,以九品紫蓮啜吸。此物果有奇效,隻消一會兒,母後所流之血便複紅色。三rén miàn露喜色,祭老師等母後呼吸均勻才離開。

    我握著母後的手,趴在床邊偶爾迷糊不敢睡去。天剛微亮時母後漸漸蘇醒,肖女官急欲稟報王上,被母後攔下:“你去守著宮門,我和小惜有話要說。”

    本想扶起母後,卻被她拒絕:“我雖沒有法術卻還記得菀萃之毒,此毒詭異遠非紫蓮能解!”

    我驚異。

    “此毒反複,會在體內生長,任你百般驅毒的藥都不及它繁殖的速度,當年女派中姐妹都避此藥遠之,唯恐沾身。這紫蓮能舒我一口氣,卻解不了五髒俱毒的症狀。”

    “母後?!”

    “陸醒恨我之至,對我下此招倒也不意外。此毒無解,偏小海不信,強出宮去尋陸醒。他若不執意,你此際在宮內還有人照拂。”

    “女兒也不信這菀萃無解,天下之大,終不會獨一物而立,有此毒必有彼解!”

    母後一笑:“我的傻女兒,偏執著的這般可愛。你先把今日朝堂之事細細講與我聽一聽吧。”

    “朝堂之急父王已稍解,眼下是急著解母後之毒。”我執拗著。

    母後將瘦削的手覆上我手:“麵上越相安無事,底下才更波濤洶湧。”

    隻好一一講述。

    母後偶爾閉目喘息,並不出言打斷我。待我述畢,她才發問道:“你可有不解處?”

    “初時不解為何刑部司對我與父王態度兩般,後來細想必是我位份不夠格,他們為我出頭也爭不來什麽。”

    “這隻是其一。他們不出頭,是你祭老師未發話。”

    “什麽?”

    “屈夫人不是與您有同門之誼,難道這屈縱之不是母後的人?”

    “平日裏你隻認為這滿朝裏有半數大臣是我的人,現在知道其中關係了吧?屈夫人與我交好,屈縱之卻是國師的人。”

    “難道朝堂之急,老師在我身上未盡心?難道他隻忠心父王?”

    “富陽逼宮,說著王廟宗譜,爭個位份,你與此事差著輩位,插不上手。國師位尊也隻不過是外臣,也說不上話。隻有你父王出麵才可緩一時之急。這才是他拚力救醒你父王的本意。護住你父王便護住你,怎麽能說他對你不盡心?”

    “母後讓女兒糊塗了,滿朝大臣誰忠誰奸?女兒該信誰?”

    “但凡一國之政,總是兵者大。你記住,我與你父王在時,誰掌兵你信誰;我與你父王不在,你信誰便讓誰執兵權。”

    “可這次的事,咱們也沒借上龍叔叔的力,他不是早早地就被禁了嗎?”

    “你道他是膿包,輕易就被擒了?”

    “難道不是?”

    “他早已喬裝與你二師父出城調兵了。”

    “原來如此,是母後的主意?”

    “我一沾上菀萃,便知有人圖謀,連夜遣了進宮陪侍的天香告之你二師父與龍剛避之,尋機會出城。如今富陽拘住的不過是千緣假扮的。”

    “千緣?我殿**侍?”

    “此子冷靜沉穩,倒是可塑!”

    “難怪肖女官守在母後身邊未見她有急色,原來如此。”

    “陸醒下藥太重,我還未及將此事告之你父王便已昏迷。後來清醒時天香說起內侍總長不在寢宮而在大殿供侍之事,我便猜測必出異端。遂囑她瞞下此事,並搬來此處,避不見人,與宮外通著消息。”

    “原來母後早就存著先招。”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與你父王此次染病太深,能活至何日還未知。如今他冒險認下富陽,頒詔準他入王廟,此子必會再行險招,伺機奪權。”

    “那如何是好?”

    “狼子野心,其心可誅,奈何此番他縱不拿著王子身份,僅兩部聯手,又掌著城衛軍,你父王除了避讓便無計可施。沒想到紫沙千年政權,今日卻被兩個無知書生抹殺。今日看來,四部掌政已不可取,待他日公主有機會定要撤了四部。”

    “是!”

    “入了王廟便是袁門後人,他又是嫡出,若王上不測,他比你更名正言順繼位。如今你隻因打開天羅盤威懾滿朝,咱們就趁此機鬧將一番,奪了四城。”

    “母後?”我仰頭不解。

    母後反複揉搓我手,歎道:“往日裏以為時日還長,隻顧著讓你習些法術保護自己,未讓你鑽研權謀之計。而今想讓你修行已是時不待我。我與你父王必會拚著命護你繼位。以後的日子你要多學多修,且不可誤家誤國啊!”

    “母後?”

    “你父王與富陽同居菩煙殿,是彼此做了人質。這場無硝煙的戰事來得真是無聲息啊。”

    “母後,女兒如何修行才不致誤家誤國啊?”

    母後兩行熱淚下,“好孩子,怪母後思慮不周,否則也不致使你入今日艱難之境。”

    “母後又何錯?是女兒貪戀時光,空辜負了母後往日的用心!”

    “你此番開解,母後心歡喜。菀萃雖毒,母後會強撐至除去富陽這一大患之日。”

    “母後可有計?”

    “附耳過來!”

    我依言貼耳,母後細細道來。

    “祭老師說母後若無恙,那些宵小哪個敢造次?”

    “此計可保基業,行的卻是殺戮之事,實不光彩。也不必知會你父王。”

    “是!”

    “隻不知此計是機緣還是禍根?”

    母後說完慢慢合眼,麵上重又透著死灰之色。

    “母後?”我小聲喚著。

    “少時輕狂,敢罵天地……如今也畏著那廟端羽翼。若當年隨了素雪,想今日也是醉極彈歌……”母後眼角清淚緩緩流下,讓人心痛。

    ————————

    翌日早朝。

    父王頒令:著富陽恢複袁姓,以藮名入王廟。合家一子一女均改回袁姓,待十八歲齊入王廟。擢升袁藮一品王,承兩部,掌王城衛軍。其子菘賜少國公,準建私邸,一應支出宮內供給。其女然封郡主銜,準予宮內乘軟轎,自詔下之日入公主殿,與公主伴。

    極盡榮奢!

    早朝下,中殿又下令:一品王府邸屬舊建製,著戶工部督建新府,一品王暫於菩燭殿陪王暫住。一應恭賀之事延後再慶。

    菩燭殿內一應事務均由內侍總長傳達,其他人想見王上或一品王均被擋駕。

    母後說過父王與袁藮在菩燭殿相互牽製,城外無事殿內無事,城外出事殿內必會起波瀾。

    隻消一日,王宮內人人自危!

    隻因窺不透那菩燭殿深牆內誰將主事紫沙。

    似一場鬧劇,演的人看的人心中似明鏡,卻都不願捅破那層窗戶紙,不相幹的臣子,也會低眉互問,揣測一番。較戶工、吏禮兩部狂喜之狀不同,刑部司的沉穩精練更令人刮目相看。

    偷著點空閑回公主殿瞧了瞧。月餘方歸,我似遠翔的燕子,再奮力展翅心終是念著家的。腕中汗巾裏那顆青桐種子迎風落開。

    “秋風落葉,你又何必心急,接下來的漫天飛雪,不知你能否捱住?”

    上一刻還是暖陽許許的天,這一刻立時便陰沉下來,不一會兒,狂風作、大雨至,來得好無征兆,恰如朝堂上的波濤詭譎。

    祭門有書描述青桐乃是知秋落葉,細想此種必是沾了鳳凰之子的靈氣,否則也不可能逆勢貪長。

    還未等宮女為我撐傘至,雨停暖日又現。殿前這一片濕潤砂土上頃刻間樹幹無節,向上直升,高擎著翡翠般的綠傘,氣氛昂揚。公主殿裏侍從紛紛落下手中活計,奔走相告,聚在殿前。青桐樹皮平滑叫人喜愛、樹葉濃密之勢倒有幾分與秋較勁之感。本是一顆種子,隨風長出的竟是一片蔥鬱的樹林,顯得我這公主殿更加清雅潔淨。仰望碧色青天,桐蔭婆娑裏的神奇倒是為著我接下來的行事添了幾分保證。

    “一株青玉立,千葉綠雲委。隻是不知我這公主殿能否盡顯它的淋漓盡致。”

    無視宮人交頭接耳的神奇與眼中的景仰,轉身離去!

    恰身後,長嘯處即即聲起,一尾璀璨美豔的鳳凰之子展翅立於青桐之上。宮人們驚詫之際紛紛膜拜不已。

    瞧著他鮮豔的羽翼,微揚的下頷,我該如何?讓體內的她亦展翅與他交好?

    “並不是我有意這般,是雌鳳召喚我至!”他的聲音美妙如絲竹。

    “你來幫我?”

    “你肯救雌鳳,便是我們欠你恩情。隻要雌鳳無事,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卻也不必這般招搖。”

    “你的點滴心思都會一絲不漏地傳到雌鳳心中,我自也會感知,雖說鳳佑紫沙,不會太在意誰是執政者。可是機緣至,就當我是為你贖業報!”

    “贖業報?”

    宮人們還在跪拜,朝往公主殿內奔跑的宮人越來越多,此一刻公主殿的神奇隻怕天下皆知!

    “這些人兒聽不到我們談話,你有事盡可讓我幫忙!”

    “你是紫沙高高在上神祇,此番現身已是助我良多,其他的事還是我來做好了。”

    “也罷,你父劫數早定,你強行破解隻會引火上身,日後磨難諸多,還望你自重!”

    “你為雌鳳、我為父親,說到底都是為自己。”

    “從前曾聽道情最誤世,卻也最真。今日也算有所解。”

    光芒散盡,鳳凰之子隱去,眼前青桐蒼翠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