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悲涼與悲哀的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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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好長。
公主殿依旨徹夜通明,更添不眠人愁緒。佇立窗前聽普燭殿傳出的喜樂,聲聲催人心肝,似塗了蝕心的毒。貌似平靜的汲岄也在天微亮時打了個激靈從夢中坐起身,直眼與我相視,互嘲一笑。
是誰說,少時最好不更事,若更事不為掌事?
是了,是母後!
肖女官沒來通稟,母後還沒醒來。
“岄公主,今日的大事你要陪我了。”
“希望我年老之際,與公主這一段最值得回味!”
我伸出手去,兩人相攜,踏入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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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
父王與袁藮始終兩手相牽,麵色親和。內裏的波濤我見不到半分。
城衛軍開路,旗旌飄揚,浩浩蕩蕩。
還好守衛大臣的侍衛是父王的禁衛軍。
兵衛不多的王都內,兩峙分明的局麵顯而易見,有些還躊躇不定的大臣各顧低頭,不願與幾部重臣對視。
“也真難為他們,徘徊不定的日子不好過。”我自語著。
“都是趨利者,何來難為之處?真若有心,好好侍候一國之尊比什麽都強。”汲岄憤道。
“難道你我不是為利所趨?”我笑著。
她一愣,不覺也是一笑:“我更是可惡,巴巴地跑到這裏擔驚受怕來了。”
我與她正小聲說著地走在儀仗與父王之後。忽聽前麵一陣爆響,緊接著人頭攢動,似有人圍堵在儀仗前麵。立刻有人來稟:王都百姓為賀公主引鳳之喜,紛紛燃竹爆慶祝,並自願結隊行走在公主兩際,以仰風姿。
“沒想到公主居廟堂之高,與民間淵源頗深!”袁藮回頭笑著對我道。
我輕輕一福:“都是紫沙子民,想著念著也是情理之中。侄女若不是沾了父王的榮耀怕也不會得到這等待遇。”
袁惜也學會話裏帶話了。
袁藮一笑帶過:“高山雖得仰止,卻也是積石而疊,咱們每走一步都要踩得踏實,否則一失足,可真就萬劫不複了。”
“一品王掌戶工部多年,深諳為臣之道,侄女不才,日後要多向您討教。一品王可不要吝惜啊!”
袁藮剛要反駁,父王插言道:“不要一口一個一品王,聽著生分。待祭天酬神後,你便要按著家族稱謂來尊稱王伯了。”
“是!”
望著二王轉身前行的背影,汲岄在我耳邊低聲道:“這夾路中的百姓可是公主安排的?”
“我也納悶,我雖安排人喬裝護駕,卻沒讓人這般招搖。”
“我方才細細瞅去,夾路中各色人物不等,看來他們也派人出動了,勸公主一句,貼身護著你父王,以防有人暗箭shā rén。”
我點點頭。
非但是父王身邊,便是我與幾位重臣身邊我都派出一等一的高手守衛。可是王宮空巢之後的母後呢?我留宮的人能否保她周全?回頭朝著王宮的方向擔憂地望去,卻在人群中赫然發現熟悉的身影。我激動地不些不知所以,他對我以食指噤之,我點頭含笑。
從未像今日這般仰慕王廟的莊嚴肅穆。
曲線的屋頂,鬥拱挑出簷口,轉角處的翼角起翹。
“石獅的巍峨、獸頭的淩厲、瓦當的含蓄、挑簷的雅致,包括整座王廟的大氣,都掩飾不住廟前彌漫的殺氣!”我感觸道。
“公主身後是紫沙的好兒郎,他們等著公主給他們一個建功立業、揚名立萬的機會。”
廟前駐足:“岄公主非紫沙子民,進不到裏去,就請公主在廟外為袁惜祈福吧。”
眾臣分開兩邊,父王回頭招呼我道:“你是長公主,前方引路吧!”
“是!”
長生神位上展翼鳳凰像栩栩如生,神像下曆代紫沙王牌位掩映在檸香繚繞中。父王與袁藮的手還緊緊地裹在長袍下,兩人緊步上前拜跪諸王牌位下。我引袁蘸子女偏位陪跪。
“天佑紫沙,將失散多年的王兄送回,父王在天之靈可以含笑了。”
袁藮以頭觸之,泣道:“不孝子孫袁藮攜一雙兒女請罪諸位先祖,藮不孝,致王裔飄流在外多年,蒙長生神召喚,今合家聚,定不負袁氏訓!”
廟外烏拉跪倒一片,呼著賀喜的話兒。
司儀官還未上前恭祝賀詞,就見廟外彩雲飄,一尾鳳凰展翅飛進,與長生神像合二為一。
紫沙震驚!
神像在眾人仰視中慢慢伸展,漸chéng rén形。
眾人“啊”地驚呼聲起。
挨著我的袁然歡喜道:“姐姐,神像變成你的模樣了。”
循言望去,鳳凰之子變幻人身,含笑佇立神位上。
“紫沙王!”聲音美如天籟。
“鳳凰固守王廟,雖生孤獨卻從未生背離之心。隻因紫沙國民的虔誠、每一位王者的慈善。而今天下生變,紫沙國運亦免不了飄零。王若全天下百姓,便禪了王位於國公主。否則,我以鳳凰之子起誓:紫沙的爭名奪利與我族無關。”
我抬頭疑惑,他所言與我所求相悖。我何時求過這萬裏江山的璽印?
“若真如長生神所言,我若禪位,紫沙是否平安?”父王鎮定道。
鳳凰之子瞥了一眼父王道:“幾千年前紫沙第一位大祭師與我族有恩,作為回報鳳族保紫沙千年風調雨順。當時大祭師與鳳族交換的神物便是天羅盤與天璽蓮,還有三年千年期便滿,我族是否還會護佑紫沙,要看天羅盤的持者是否能為我們鳳族擋住天劫。”
我再次愕然。這個故事的前段書刻在紫沙國書中,舉國皆知,可後段之事我卻是從未聽過。天羅盤的持者會為紫沙帶去庇護與希望,會讓紫沙國民過上康莊富足的生活的傳說。原來卻是我要替鳳族應劫,他們會用神力代我完成這一切。
“是涅槃的火劫?”我仰頭問道。
“我才幾歲,哪裏會懂天之威?古訓如何言我便如何說。”鳳凰之子道。
袁藮臉色急變。
“莫道這一世的艱辛,我已曆經三次涅槃,一次悸於一次,若有榮華又何苦強求權勢?”他自語後倏地一下消失,速度之快令人疑心方才隻是一夢。
我回頭望向祭老師,他的眼神飄向深遠。
“女兒無心王權,但若為紫沙百姓,女兒願身往應劫。”
“天劫難擋,公主可要想明白。”袁藮突道。
抬眼望神像及一眾先人神位:“千年百年,終究不過一抱神位,紫沙若失卻長生神佑,便是這一抱神位怕也護不住。袁惜隻抵一命便換紫沙千年安泰,也是值得的。”
“若如此,袁藮願代袁氏為公主祈福。”
“大祭師,孤命你此後祭門重任便是為公主尋方避劫。京中所有人等皆供你調遣。紫沙不可無國公主!”父王痛道。
我仰望長生像,悲從心生。
王廟內祝樂聲緩緩擊起,沉重深遠的樂聲悠悠地傳出,宣告著袁藮祭拜王廟禮成。
“公主大可不必為破袁藮奪宮之計,往自己身上引這麽大的劫難。”
“岄公主還隻道這是本公主的障眼法嗎?”
出王廟,我轉頭答她。
“難道?”汲岄一臉驚疑。
“依岄公主之計,我該豪情麵對還是冷眼等待?”
她麵上一凜:“原本我還不解為何天傀璽舍你而選拓言,今日算明白拓言所講因緣際會之意了。真是萬般由不得自己。”
腦中浮現她與拓言相擁而泣之景,當日還為自己舍了這段友情生惱,今日想也是有了當日的成全,才引來汲岄遠途相求。也罷,就算回他贈畫之情。
“岄公主不必傷感,三年時間足夠解決你婚嫁之事。”
汲岄哼道:“你以為汲岄是一個隻會為自己謀私的人?你幾次助我,我定會在你應劫之前還你這份情。”
我與她正聊著,忽聽前方嘈雜,侍衛緊跑上前:“稟王上,少國公遭人擄掠!”
汲岄不解地看向我。我搖頭表示此事與我無關。
“加派人手尋找!著刑部司力查。”
屈縱之俯身稱是。
遠遠地龍值衛打馬飛奔,喘著粗氣稟報:“王後吐血不止,性命岌岌可危。”
父王腳下一踉蹌,站立不穩。我慌忙上前攙扶。父王低聲道:“惜兒快回宮救你母後!”
“父王?!”淚在胸中憋悶,卻不敢流出。父王此際脈如遊絲,隻憑祭老師一口真氣支撐,我又怎麽放心離去?
“我身邊的人總會護我周全!”父王向外推我,我扭頭奪下龍值衛手中馬韁,躍身上馬一路狂奔。
剛踏入宮門,一股血腥之氣傳來,心中頓生不祥。還未趕到偏殿,便聽到兵器相交的乒乓聲,夾雜著刀劍刺中的“噗”聲與哀號聲。不由得凝住心神,將血劍引至腕中。剛上前幾步,麵前身影一閃,手中血劍迎麵刺去,來人用劍一躲,喊道:“公主,是我!”
“龐叔叔?發生什麽事了?”
“內侍bào luàn,一路砍shā rén。依著公主昨日安排將王後移至公主殿,此際未敢驚駕。”
“公主殿如何?”
“他們目標是王後,還未攻擊公主殿。隻是王後吐血不止。”
“龍騎團與龍值衛呢?”
“除了護衛公主殿,都在這兒了。”
觸目驚心處,尚存的護衛滿身鮮血,拄劍望來,他們的身後,大批的內侍眼見著擁上台階。日光下刀劍被映得明晃晃,張著血盆大口,衝向可憐的幾人。
“龐叔叔,宮內可用之人還有多少?”
“都打亂套了,老奴也不知還有多少人跟著咱們啊?”
堂堂一國王宮,竟至此境。堂堂一國公主,難道除了痛下shā shǒu再無他計?我腦中還未想好對策,體內血劍似是聞到滿地的血腥,再也忍耐不住,呼嘯而去,迎麵毫不留情的斬殺。
血濺四射。
血色之中,我似迷離的桀鳥,仿佛隻為食肉而生,殘忍無情。
新元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紫沙王宮內侍作亂,袁惜劍下斬殺二十三人。活生生的人命受袁藮而累,被棄亂葬崗,遭食鴉餓狼吞食。
守衛公主殿的八十龍騎團和二十龍值衛隻活三十餘人。其餘內侍宮女死傷更烈。
袁藮卻好端端地居於朝堂之上。
我心好恨!
拜祭王廟之後,袁藮對我的態度急轉直下,好的不得了。對於袁氏嫡子一說也很少提及。相對於尋找兒子的心思,我覺得他再娶的意願更甚。
四城的守衛還掌控在他手中。
袁將軍與巫老師出外調兵仍無音訊,父王每日循著慣例早晚朝,身體也每況愈下,頓頓隻食進一碗素米粥。
母後連日來未再清醒,派出請薑岩的人還未歸。祭老師每日早晚請安,總是遣了侍從,不知與母後說些什麽。
屈夫人三日裏,配製解藥各種均無效。
整座王宮籠罩在灰暗之中。
第四日早朝時我才知原內侍總管突然暴斃,繼任總管之人是龐慶山。
第四日午時,薑岩從公主殿hòu mén進殿,帶來一個壞消息:袁剛重傷,暫養在楓之涯。巫老師輕傷已奔邊疆調兵。
“我並非有意拖延,隻是解藥難找,我尋了三天才隻尋到三味。”他道。
“總得先讓母後緩過這個勁來,否則日日昏迷身體也會受不了。我已用紫蓮為母後吸過毒。”
“那陸醒本就沒安著好心,老巫頭已告訴我菀翠之毒,無色無味卻劇毒,除非她手中解藥,否則難啊!”
“龍海怕是知道其中厲害才急著出宮尋解藥。”
“他也是沒想到會王宮bào luàn。”他輕描淡寫道。
“此事雖在意料之中,死傷卻烈。”
“不是遂了你心嗎?正好趁機安排得力的人手。”他眯著眼睛為母後紮下第一針。
“倒也不瞞你,我雖有心整治一番,卻沒料到bào luàn的人這麽多。”
“自然是瞧著你們家要沒勢了,哪像那一支人丁興旺。王權更迭流血是常事,你坐鎮王宮守住你父親的基業倒也不簡單。”卻聽不出半點誇獎的意思來,“隻不到半年光景,你便變了許多。真是讓人憂心。”
我不知他什麽意思,不解地望去。
他迅速地為母後紮下幾針,才對我道:“初見你時你是一身的情意公主,如今也學會shā rén如麻了。怎能不令人憂心?你入了王權之道,離著修行大成之期便又遠了一重,我歸鄉之盼又成遙想了。”
“薑岩!”我想要辯解。
“突然想念公主叫我‘先知’的日子。天也是媚的,可如今……”他臉色一暗:“都走岔了路了!”
“先生?”我肅穆道。
“先顧著王後吧。”他未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