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若為君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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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緣傷勢好轉後在龍海陪同下來公主殿請安。

    “王後賞了你吧?”

    他低著頭道:“是!”

    “倒沒瞧著你的本事這麽大,無人識出你的易容術。”

    他越發謙卑:“正經手藝沒學到,倒是這些個旁門,因為喜歡,就上了心。”

    “你代大將軍受了不少折磨使其能順利出京都,是龍騎團的楷模,我臉上也有光!”

    他淡漠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此次宮內混戰,龍騎團損失不少,尤其龍值衛,擴充事宜你要多幫助龍海。”

    “但憑公主與少將軍吩咐。”

    “不必急著來值護,好生調息身體。”

    “我沒事!”他抬起頭,眼神懇切。

    “隨你吧,像這值護一職能撈到什麽好處。”我笑著遣他出去。

    “你的手下都這般執拗?”

    “執拗的都派來公主殿了。”龍海笑著回答道。

    “母後這幾日又派差了?”

    “是!”

    “閑下時也勸勸她,她體內dú sù未清,不宜操勞。”

    “我還在加緊尋解藥。”

    “你叔叔什麽時候回來?”

    “就這兩天。”

    “我昨日才知龍叔叔佯裝受傷是去了六省封地。”

    “王後中毒當晚,我收到陸醒書信莽撞出宮。你與大祭師又不在。宮內宮外都需得力人手。叔叔被派往六省封地是王上早先就定下的,巫老師奉王後令就近調兵於城外與叔叔會合。千緣喬裝成叔叔模樣以一己之身與兩部抗拒被囚,刑部未受命之前要一直保持中立,伺機擒賊。”

    “你瞧,即使沒有我,也會有人平叛。”

    “如果不是為了你,大家這麽努力為什麽?他們以為袁惜執政的紫沙會為他們帶來保障,這保障或是金錢、或是權勢、或是名利、或是信任,你明白嗎?”

    “你少了一樣。”

    “什麽?”

    “為天下謀福的心!”

    他抬起頭,臉色沉重道:“據我所知,朝堂上沒有這種想法的人。”

    “包括你?”

    “如果說我除外,那也是受你影響!”

    國強民富的紫沙,四部八十餘官員,全國十三省四千餘大小官員中,難道真就沒有與我誌同道合之人?

    好吧,我知道我現在應該做什麽了。

    選拔官員!

    為我用,與我一般誌願的官員!

    在選拔官員之前,我必須處罰涉案的兩部二十七位官員。這是父王留著我的課業——監國前的政課考核。

    沙城薑門一案涉員十七人。

    內侍叛亂一案中宮內死傷慘重。

    袁藮秘謀篡位,京都兩部所涉二十七人,六省更多。

    紫沙官員體製已到必須改革之地。

    一旦監國就意味著我將有實權來按照的我意願來治理國家。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認認真真地麵對我的將來——我的紫沙臣民。

    駐足青桐樹下,仰頭望樹上yǐn xíng的鳳凰之子。

    羨慕他的灑脫與決心。若為藍夜我會舍下現有一切嗎?

    袁惜啊,袁惜,你是不是已墜入名利權勢之網?

    掙不脫了?

    其實我若知道龍海隻不過聽母後安排所言,隻為引我下決心麵對監國、打理政事,我會如何?

    我不知道。沒人對我說起這些,我怎麽知道?

    詢問母後如何處置兩部官員。母後隻兩字:廣納。

    大祭師與**師意見相左:前者認為全部斬首,後者認為輕量。

    兵部認同**師、刑部認同大祭師。

    父王之意留下袁藮性命。

    端著茶杯坐在母後寢宮,等待母後為我解惑。

    肖女官守在宮門口。

    “母後像要交待什麽似的,這般神秘。”

    眉宇間青暗的母後依舊憔悴地半臥在床上,手中還拿著一卷案宗。

    “王上仁慈,定不會讓你殺了袁藮。”

    “母後也覺察出來了?”

    “那依你意呢?”

    “父王要赦他不但因為他是袁氏,他是怕臣民詬病。”

    “我在問你的想法。”

    我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吧!”母後鼓勵道。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道:“為家門故,可囚他一世。若為王國,不該留!”

    母後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知道我多怕你附和王上。”

    我為難道:“父王已交待清楚……”

    “家法護他,國法難容。世上做事的方法不是隻有一種!”母後打斷我道。

    “母後?”

    “麵子上依你父王旨意留他一命,順便也給袁然安排個好去處!”

    我一愣:“母後?”

    母後淡淡道:“我沒說要殺她。”

    我暗暗鬆了口氣。

    “給她安排一份婚事,遠嫁了吧。”

    “她才十歲!”我驚道。

    “送到沙梁慢慢養著,聽說褚王子的頌雅閣山水清秀,極宜養人。”

    “母後是恨她是袁藮的女兒,給您送過有毒的吃食?”我生氣道。

    “若不是眼下隻有她合適,我會讓她回王府陪著袁藮待死。你不是要汲岄嗎?我為你爭取來。”

    “我待汲岄是切,卻不是要這般得來。怪不得那日汲岄高興地告訴我她自由了,決意留在紫沙了。原來母後是拿袁然換了她。”

    “你以為一個小小的袁然能換得了汲岄?隨袁然出嫁的還有閔蜀王的兵書。這才是禇家父子想得到的。何況與紫沙結親好過椋南百倍。”

    “我不許!”我高聲拒絕道。

    “已經晚了,這會兒那孩子已經離宮了。”母後的聲音冷冷地。

    “母後!”我咬著牙,喘著粗氣,轉身跑開。

    遠遠地,宮門掩。

    袁然弱小的身影在回眸裏透著悲涼。人世的苦楚,都在她的雙眼裏流露。也許她從前不懂,可現在懂了,也痛了。

    她是我mèi mèi。我連給她的溫暖都是有所保留的。她“姐姐、姐姐”地叫著的時候,可會想過我保不住她?

    “遠嫁總比呆在這裏強。”背後汲岄的聲音響起。

    我回頭狠狠地盯向她:“你這下如意了,不用嫁了,自由了。可是你的自由是從一個十歲的孩子那兒換來的。她是我mèi mèi啊!”

    她一愣,沒反應過來。

    “我說過我會想辦法替你解決遠嫁一事,你又何必急這一時。汲岄……”我上前一步道,“作為朋友,我為你縱與沙梁兵戎相見亦無怨,卻不願你為了自由作這筆交易!”

    “我?……”她似要辯解,卻被我搶白,“我是惜你之才,也願與你交朋友。可是你若這般心機,我看我們是不宜為友的。”

    轉身,未再理她的呼喚。

    多希望此時下一場秋雨,澆一澆我火炙的心。

    公主殿的殿門緊閉著,我偎在一堆軟枕之間,想要找尋溫暖。卻止不住淚流……

    大門忽開,不由得一腔怒火噴出:“死奴才,誰讓你開門了!”

    “好久沒見你發這麽大火了。”

    是父王。

    “守在門口,我和公主說幾句話。”父王吩咐身邊的龐慶山。

    我卷著錦被,跳下床。

    “聽說你今個又鬧寢宮了?”

    “是女兒不懂事,父王何必跑這一趟,夜晚風涼。”

    “無礙,這幾天感覺大好了。我也是剛瞧過你母後。”父王坐在桌邊,輕輕撥弄著油盞。

    “嗯!”

    “袁然好歹嫌個公主頭銜,沙梁待她總會顧著紫沙的顏麵。”

    我未語。

    “你母後已經同意赦免一品王。”父王說這話時臉上透出些許釋然。

    “父王,您為何要畏懼母後,事事與她商量?”

    “我何時懼她?隻是我覺得在治國之道上她比我更適合做一名君王。她的剛強與隱忍正可以修補我的遲疑不決。”

    聽到父王袒護母後話語,知道多問無益。

    “她放棄一身所學,陪我守望紫沙,是我之幸。她所作點滴皆是為你我。小惜,不管你母後做事方式如何,記住她都是為你好。”

    我不知父王待母後竟如此寬容。

    父王撫摸我披散的長發,愛憐道:“我們隻你一個女兒,不願你受一點委屈,也願意打造一個盛世江山給你。”

    “女兒曉得了。”我低頭小聲道。

    “公主殿太昏暗,從你母後寢宮望過來,會擔憂的。”

    “是!”

    “你的性子像我,在國家大事麵前總是猶豫不定。紫沙四部八十六員、十三省四千四百三十二員,慈不掌兵,總得有恩威兼濟的手段才能掌控他們。”

    “是!”

    “已定於這月二十八日命你監國。你可在那日宣讀兩部二十七人的量刑。”

    “父王如今複健,又何必急著讓女兒監國?”

    “早日為你立威我心安些。”

    “父王之意,這二十七人該如何處置?”

    “謀逆大罪,總要肅清。隻是今年國家多難不宜太多血光。”

    “明白了。”

    一夜輾轉,初曉透窗時,才驚覺兩腮淚痕濕。從床上支起身,頭痛欲裂。窗外大風呼嘯,稍帶著卷起枯葉的“簌簌”聲。含著嗓子清咳了兩聲。守夜的宮女忙輕挑幔帳,輕聲探問著。

    “端杯溫水來。”若是薑嫣此時暖水早已遞上。

    就著溫水吃下頭痛藥,起身問詢外麵天氣,果然大風起了。

    “將月前從閔蜀帶回的狐裘找出。”

    “是!”

    梳洗完畢,喝了幾口米粥,外麵開始下起雨來。

    秋雨透寒,薑岩交待過母後的身體經不起一絲寒氣。忙撐著傘趕至寢宮。

    剛入門,一股炭火味撲麵而來。母後蜷在床上,手中書卷還在,急急地招呼我近前坐。

    “朋友送一身狐裘,您正用得上。”

    “還在惱母後發落袁然?”

    我低頭不語。

    “她守著袁藮必是死路一條,留在紫沙總被人忌。我就是知道你對她有幾分情誼才將她遠嫁。你不是說過嗎?活著比什麽都強。”

    “是!”

    “還有汲岄,她今日一早來向我辭行了。”

    “什麽?”

    “袁然一事你與她心裏生芥,有了誤會,冷卻一段也是好的。”

    “她是惱我了。連封書信都不曾留。”

    “拈筆書思念,潑墨訴離殤。她是在為自己留一方後路。”

    “父王定下女兒監國的日子了。”

    母後一笑,道:“他昨日宿在這兒。同我講了半宿的往事。”

    “父王是有求母後。”

    “他是王,我是他妻,何來求字?我怎會不懂他的心思?但是女兒……”母後嚴肅道,“國中袁剛掌兵,屈縱之管理刑獄、袁藮雖不仁理財是把好手,可是你瞧,這些紫沙了得的人物卻甘願聽從你父王差遣,為什麽?他不但知人善任!也有他與眾臣交心的本事。”

    “父王仁慈!”

    “哪個為君為王的手裏沒有沾染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