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沉吟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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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後微笑地向我道來:“當年,他向我求婚,問我可否能同他一起成就千秋霸業!陽光下他至誠的模樣讓我感動。攜手至今已經近二十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摯誠與對理想的不放棄。”

    “父王幸有一班忠臣護佑。”

    “這些忠臣也是你的。”母後微笑著。

    “或是女兒未開蒙,還未悟到他們的忠心。”

    “朝堂上事自是朝堂上解決,可是許多事是堂下解決的。我的偏殿不就如此嗎?各人的忠心不是依著你要求得來的,是要靠時月積攢爭取的。比如你祭老師,我雖知你不喜他。”

    “母後……”我想要辯解,卻發現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

    “可他並不是壞人不是嗎?此次宮亂他一力護你。”

    “是!”

    “你的不喜歡並沒有改變他對這個國家的忠誠。”

    “他護我非我之功,是父王的。”我解釋著。

    “所以你急於尋自己的幕臣?”

    “汲岄的才能母後也感覺到了。”

    “可是小惜,她是椋南公主,又是閔蜀王唯一弟子。若不為己用此人便不可留。”

    “母後?”

    “記住,掌政之道,若要斬草必除根;若要任人便要善用。你父王身後有我他擔得起仁慈,你若肯嫁龍海我自不必費這番唇舌,那藍家小子不是唯你命是從的主兒,而我與你父王不知能陪你到幾時,能為你做的哪怕與情勢不符我們也替你做了,以後諸多事情你要一力擔承了。”

    “母後?”

    “聽我說下去,朝堂上誰可用、可大用,誰可險用,誰人該棄用,你父王必是對你分析清楚了。朝堂外四城中有我十八處聯絡棧點,名冊在這兒。”母後邊說著邊拿出一冊。

    “母後?他們是江湖中人?”

    “我設棧點之事你父王是知道的。此次京城政變,你巫老師和袁叔叔出城就是得他們相助。”

    “金飾店便是其中一家吧?”

    “是!”

    “大祭師卜出你亡國命之日起,我便著手為你打算,把所能想到的諸多不測都預測到。所以女兒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娘相信你為這個國家的心,為百姓的心。不論何時無論何境會有人暗中助你!”

    “女兒記下了。”

    “監國後你父王會漸把朝政交付你手。天下九國你是最小的執政者,各家諸侯對你的態度你要讀懂,這八國中有咱們的聯盟,也有與咱們不合的。這些人與朝臣一般,都是油滑的心,你得巧用方法使他們為你所用、為紫沙所用。”

    “是!”

    “諸侯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麵子可損,城池不能損!自己可以受傷,國家不可以有絲毫閃失!隻要是為紫沙好,不必介意手段是否卑鄙、殘忍!”

    “受教了!”

    “監國後,修行不要荒廢;巫老師會係統地教授你與龍海辟兵術。我一身法術雖廢,自問開悟所得頗豐,你若修行受阻時也可來詢問我。”

    我一一點頭記下,心中卻陡增傷感,母後樁樁件件像在安排後事,而我明知她體內毒漸重卻無技可施。

    一夜夢魘,清晨醒時還是一臉睡倦。門口侍女低聲詢問著:“公主,院裏的秋菊提早開了。”

    我自語了一句:“秋來了,是攔不住的。著人仔細打點著吧,別怠慢了。畢竟它才是這個時令的主兒。”

    “是!公主可依舊例開個賞菊會?”

    “內侍府的人來過?”

    “趕早來過,想聽詢公主的主意?”

    從揭開的幔帳中起身,捏捏酸痛的肩,倦意又襲:“不必了,倒是巫老師喜歡秋菊,抬兩盆開著歡的送到他別院。”

    “是!”

    “兩殿今早可有消息?”

    “稟公主,王上王後一切安好!”門口處千緣的聲音響起。

    我嘴角露笑:“你倒用心了。”

    “稟公主,早朝已響過三鼓!可先進膳食?”他提醒地問道。

    “母後吃了嗎?”

    “還沒有!”

    “溫熱著,下了早朝直接端去母後寢宮。”

    “是!”

    我又瞧了一眼他:“你猜到我的心思了?”

    殿下宮女內侍麵上均驚,紛紛低頭問心,不敢出大氣。看在眼裏,心中不免苦笑,曾幾何時,我的宮裏也都是驚弓之鳥了。從前與我絆嘴的勁兒去哪兒?是啊,人都不知換了幾茬,當初的人還哪裏去尋?

    “不敢猜測,隻不過多用些心思。”他抬頭迎上我的目光,眼底那一抹似天生的憂鬱又讓我想起薑源。

    “王宮可怕嗎?”

    “天下何處不可怕?”

    我轉身不語,對身邊宮女道:“為我梳裝吧。”

    大門關閉,也關上秋日晨陽的一點溫暖。

    天下何處不可怕?是因為天下可怕所以我這裏也如是,還是因為我這裏可怕,天下也如是?搖搖頭,暗笑自己癡,誰個因為誰個,又關我何

    陪母後吃完早膳,便約著龍海同上王廟。

    王廟頂,火蓮升,圍繞王廟蔓延數丈。

    龍海迎空結扣出,施幻術屏住還在延展的蓮瓣。我揚空清脆地打出解扣,蓮瓣掙脫他的束縛,像喜悅的精靈,揮舞翼翅飄遊空中,柔軟的紅色花瓣於空中乍開,變成金色,又漸漸聚攏,形成一座莊嚴蓮座。

    龍海眼睛瞬間變成深紫,雙手緊扣,天空立時一片昏暗,掩滅我的火蓮。

    我回頭怒道:“為什麽澆滅它?”

    “你心不靜,此番修為還不如當初頓悟時的境界,再者你如此妄動,會嚇壞百姓。”

    “那你施法術讓他們都沉睡。”

    “咱們學習法術是為百姓謀福,不是像你這般。”

    我歎口氣,收起法術,蹲坐在挑簷邊,對他道:“我若上次離宮後不回來了,是不是就不必受這些苦了?”

    “什麽苦?百官不謀事的苦?還是袁惜政令不能自主的苦?是袁惜親者痛的苦?還是袁惜欲愛不能的苦?”

    我轉頭望向他。

    “你又怎知龍海不苦?”他繼續道,“公主少年監國,兵法不通;隻知道紫沙官員人數卻不知其各司何職;你頭頂上光環耀眼,可你心還在神遊,沒飛回來。”

    “你在怪我?”

    他苦笑道:“怪你什麽?與其說怪倒不如說怕,怕你承擔不起國家大任,怕你太累太苦,怕你對我說你想放棄。”

    “如果我想放棄你會如何?”

    “我是你的龍騎衛,無論你在何處。”

    我感動地笑著:“若你是父王母後嫡親的兒子,該有多好。這樣江山有你,皆大歡喜。”

    他攤開手掌,一團火焰起,慢慢成精靈,在他掌上翩翩起舞,眉目流轉處分外動人。他盯著我緩緩道:“你不知嗎?這世上有你才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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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八,國公主袁惜監國。

    著四部改製為六部,護國大將軍、一等公袁剛掌兵部司;右侍將軍兼刑司太署屈縱之掌刑部司,常署龍歧;吏部司太署曆勱,掌管全國文職官吏的任免、考課、勳封;戶部司太署黃成大,掌管全國戶口、土地、賦稅、錢糧、財政收支,他是母後力薦的人;禮部司太署廖一江掌管禮儀、祭祀、科舉、學校之事,他是巫老師的至友;工部司齊明山,掌管各項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他與內侍總管龐慶山是表親。

    紫沙國從即日起用公主禦批,六部輔政。

    國公主政事第一令:一品王受人鼓唆攬兵,貿起幹戈,囚於王府內,非赦不得踏出王府半步。阮籍煽動一品王擁兵起事,罪大惡極,斬立決。此案所涉兩部官員十三人囚於天牢,十四人發配,其家眷男丁服兵役,女者淪奴。

    政令剛下,便有侍者通報:一品王於王府內服毒自殺!

    回頭望向父王時,父王一口鮮血噴出,倒在大殿上……

    蘇醒後的父王執意去王府再瞧一眼一品王,我無奈守在門口一個多時辰,聽父王在靈堂上自語了一個多時辰。

    袁然還在去往沙梁途中,聽說她挑中一條寬河,灑滿雲液紫霜,未流一淚,登車遠去。

    攙扶父王走出靈堂時,頭上秋陽正盛。

    “陪我去趟相思湖吧。”父王提議道。

    “找個你的相識,烹一份清湯魚圓。”父王接著道。

    清風習習,掠過相思湖,小船慢悠悠地在湖中蕩漾。父王低頭輕嗍碗中魚湯,神情像極了嬰孩。

    “那一日在菩燭殿,大哥便說過得一天閑要為我烹一份魚圓。”

    “父王?”原來父王真是放不下。

    “他說若不知身世,或可做一世漁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濟也是得過且過。可是人生偏這樣可笑,最幸福的明明就在手邊,卻千裏迢迢地去找尋不可及的目標。我與他在一起,沒有爭吵,沒有打鬥,我們是兄弟,隻述親情。”

    “也許他已料到失敗,隻不過想拿這個幌子求父王心善庇護。”

    “他求著是因為他知道我們有兄弟的情誼。其實先王離世時曾要求我不要找到他!”

    “什麽?在大殿上您不是這樣說的?”我驚異道。

    父王歎道:“找與不找都是先王愛子之心。所謂傷國之命實是指袁藮會死於兄弟相殘。先王不願見血光染宮才命人送他們出宮,至於宜靜王太後之舉是真是假已無考究必要。”

    “先王相信老門主之心是否一如父王相信祭老師?命格,是上天注定的,無解!”眨著眼睛,我望向父王,“一品王千裏迢迢赴的是死約,一箴成真。”

    “我雖無證據,也知是你母後下的手。”

    “可太醫署驗過屍身,確係自殺啊!”我也知是母後所為,卻仍要為她辯解。

    “我與她十幾年夫妻,很了解她的作風。若我問她她也不會瞞我。”父王也在為母後辯白。“於江山不利之人事她都會為我們解決,不是嗎?”父王突然笑道。

    “是!”

    “袁藮死於自殺是你母後為掩天下人之口,使我不致落個弑兄的罵名。”

    “父王既已料到今日又何必認他,放他一條生路不更好?”

    “被權勢富貴迷惑,豈是我想放他就想走的?”

    “父王是否想過放女兒一條生路?”

    “你的生路你母後已為你安排好了!”

    “什麽?”

    “小惜!”父王攬過我的肩頭,動情道,“記著,在我們心裏,你是我們的女兒,其後才是王權的繼承者。我與你母後寧願自己有事,也不願你有分毫損傷。日後若是因著江山性命有憂又沒有父王母後在身邊時,定要放手。江山會有人掌,可是你的命隻有一條!我們希望你好好活著!”

    “父王,為何你的語氣與母後一般,像是在安排後事,我不喜歡聽你們這樣講話,什麽叫你們不在身邊?你們倆現在不都好好的嗎?您的身體日健,我還等著您為我講解治國之道呢?母後身上的毒我定要想法祛解,而且我猜她的法術定是精妙無比,我都是要一一學會的。咱們一家三口要幸福地活著,否則女兒掌這萬裏江山就沒有滋味了。”

    “好,就依你言,要幸福地活著。”

    “還有父王,關於我和龍海的婚事。”

    “怎麽了?”

    “求父王不要勉強我嫁他!”我半仰著頭懇切地求向父王。

    父王身體向後一靠,半晌才道:“我和你母後都認為他會給你幸福。再說小海自小在我們身邊長大,他的品性與法術都是駙馬最佳人選!最主要地他心裏有你!”

    “我隻是把他當做兄長尊敬、親切。”

    “你的心還在藍夜身上?”

    “父王?”

    “女兒,他不會給你幸福,不會給紫沙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