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下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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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府才見酒宴已備妥當。

    “沒想到爵爺用心之至!”

    他一笑,道:“能於家變之中守著這座小城過活,已是我的蔭澤。年前因著兄長一事,又沐公主恩澤。此生已不敢再做他念,隻盼守望著家宅平安一生。”正說話間,從內室走出三人,拓秀微笑著上前牽手,回頭為我介紹:“這是內人及兩個小兒。”看夫人身形,似又有身孕。

    “爵爺好福氣。”我讚道。

    席間,夫人探身為我斟滿一杯酒,低眉道往:“三郎平安歸來,是托公主庇護,此恩難忘!”

    我回禮接過酒杯,道:“隻是舉手之勞,何勞二位這般大禮?”

    “不瞞公主,三姐是有事相求!”拓秀認真道。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夫人起身離席跪地:“妾身出自紫沙沙城寒門,自小得兩位姐姐照顧,輾轉至經月,遇三郎結為夫妻。奈何兩國無邦交,邊城出入多障,故尋親無果。蒙天眷顧,今公主至,求公主相助一二,妾身多年鬱結可解!”

    我未接話,轉身問拓秀:“聽說你與拓言乃是孿生子?”

    “是!”拓秀不知我問話之意。

    “我與拓言至交,他沒告訴你我不喜這繁文縟節?”

    “於求必先禮之,況且妾身乃紫沙人,多年未歸,今見國公主,也應大禮參拜。”

    我始笑之:“沙城水土將你養得秀雅,難怪爵爺不避國紀及出身娶你為室。”伸手攙扶起她,“你可將所尋之人畫像,我帶回去為你操辦。”

    “秀城雖小,卻多引諜客至。本國的、他國的,使秀膽小性懦,致使三姐心事多年未遂。”拓秀自嘲著。

    “入城時就聽聞有諜客至。”我直言道。

    “國都快馬急諭,有人潛秀城竊兵防、築城圖,欲挑戰事。”

    “你沒懷疑是我?”

    他哈哈一笑:“別說這小城的東西公主看不上,即使公主想要,也不必親身來取。隨便一位龍騎衛,來我這秀城還不是如履平地?”

    “你倒真給我麵子。我國王後受邀出訪南桓,我此行是奉命接王後回朝。”

    “聽聞是南桓王極致盛情才邀請到王後。想經月就沒有這個福分。”

    我莞爾一笑:“爵爺譽讚!”

    “天下九國,唯紫沙最強,南桓審時度勢,公私兼顧,與紫沙結盟成南北合縱,別處暫不提,經月危矣!”

    “爵爺何出此言?”

    “經月居天下之中,既無山川險峻要塞,又無猛將強兵守護。合國三十餘城與各國交壤,從前還有聯盟主與九國王書約束,如今各家王都視經月如囊中物,勢必取之。我原以為二哥會借紫沙勢為國出一份力,奈何天不遂人願。如今二哥新婚,遠離經月,國都一旦有難,連個可用的將才都沒有。”

    “爵爺似將經月國局分析得明朗透徹,豈非就是最好的將才?”

    他歎道:“大哥豈會用我?隻怕二哥遠走也是被迫,二哥哪裏都好,唯心太軟且重親情,拒王位而保大哥,悲哉!”

    “經月古國果真會如你言成為眾矢之地?”

    “公主若有興趣,可否聽我評一評天下之勢,聊作酒談?”

    我一伸手:“請!”

    拓秀起身,拿出一幅畫軸,輕輕展開,赫然一幅地形圖——九國地形圖。

    他伸手探指:“天下:北方紫沙,東北藍沙,上西北化棟,經月居中,閔蜀居經月南,與西南沙梁、東南椋南椋北呈三角之勢,南方南桓。整幅圖畫下來,公主可發現異處?”

    “什麽異處?”我不解道。

    “這天下之圖猶如一尾展翅鳳凰,昂首高翔。紫沙居頭、經月為頸、化棟藍沙為翼、閔蜀為背、沙梁與椋南椋北為趾爪、南桓為尾。”

    細細瞅去,還真瞅出拓秀所說鳳凰之形。

    “但凡一物頸部最弱,最易遭擊。他日兩軍對壘,國破城失自是難免,隻是頸失頭危啊。失去經月這座屏障,紫沙就會被動地處於經月今日所居之境。”

    “爵爺希望我做什麽?誇下海口以一己之力保經月古國?還是因感紫沙的岌岌可危,欲與經月聯盟?”

    “素聞公主凡事以百姓先,可若戰事一起天下必亂,百姓荼毒。民殤則國殤,公主若有心稱霸天下,拓秀無語。若公主一心為百姓謀福,拓秀懇請公主與經國彼此為屏,眷念百姓。”

    我“哼”道:“瞧這煞費苦心的相見對飲,包括尊夫人出麵對我訴之鄉情。都是活脫拓言的手法。怎麽,他們夫婦剛走?”

    拓秀無語。

    “是他們腳程快我一步,還是依著我的腳印提前做好鋪設?他們二人一個為經月古國、一個為椋南椋北,噢,還有你們mèi mèi所嫁的藍沙。天下九國,你們拓家占了四國,拓家豈會有事?我看真要自保的人是我們紫沙啊!”

    起身,甩袖而去。

    夾牆那頭,拓言與汲岄相視無語。

    ————————

    在落葉飄零的夢裏,拓言與汲岄與我相隔甚遠,想要伸手觸及,怎知越距越遠,竟成天涯海角。

    曾感慨夢裏所思,如今諷自己可笑。真心掏出來,換來什麽?我袁惜朋友本來就少,待他們猶真。可是,他們可曾把我當朋友?他們二人成親連隻字片語都不曾告訴我,而今旅途與我總是相差一步,不是有意避開我,又是什麽?現在喚一個拓秀在前麵對我闡述天下局勢,想怎樣?

    我不想放在心上。

    回到客店,小敏已大好,遂決定即刻起程。

    前麵,閔蜀王都。

    一身錦繡的徐秋羅。

    “恭喜徐姑娘!”

    “我說過,願掃塌迎接公主!請!”

    換過寬敞軟轎,行進在閔蜀王城中。

    “汲岄……”她剛欲開口,被我以手勢攔下。

    “徐姑娘,我赴南桓迎接母後,本可走茂林捷徑,隻是因為你成親邀請我才取道閔蜀,不相幹的人事還是不要提及吧。”

    “是不是你們之間有什麽誤會?”

    “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也罷,我不過是個中間人,既然公主不想提起,咱們便不談。”

    “怎麽不見異姓王?”

    “在醫館。”

    “醫館?”

    “他最近心口痛的病又複發了,治了兩個月還不見好!”

    “我母後曾修書與我,說在南桓與你有一麵之緣?”

    “是!治療朱弱的藥引每隔七日才產出,且隻有南桓才有。所以這一季冬日我一直往返於閔蜀與南桓兩國之間。偶遇王後,與她相談甚歡。”

    “那是她喜歡你!”

    “王後博古通今,武學造詣非凡,氣質如蘭,風采絕代。”

    我一笑:“母後若知你如此推崇她,必會開心的。”

    “南桓有福,能邀請到王後教授王子。”

    “我竟不知母後如此受歡迎。”

    她亦一笑,道:“當年不知多少王孫欲與王後結親!”

    “嗯?”

    “曾聽姑姑提起過,說王後曾在禳法節上一身絕技力挑祭門三生,豔壓祭門,引天下英雄折腰;又與當時門主舌辯三日顏色不改;更與各國使節鬥酒比智,聞名天下。姑姑還笑談若不是當年先王已娶,說不定也會與眾家王侯一般擠身求親者之中。倒是紫沙王有福,迎得美人歸!”

    “天下女人是不是都希望成為我母後那樣的人?”

    “為何不?文能治國武能安邦之人甘心做隱士,這是多大的氣度與胸懷?”

    “這次相見,感覺你性子少了火爆,多了恬靜!”

    “你可以認為是受紫沙王後影響。”

    “母後影響的人何其多啊!”

    “陪在王後身邊的少將軍精神奕奕,非池中物。”

    “我會代為轉告徐姑娘的讚譽。”

    因朱弱體病,兩人婚禮辦得很簡單。我心卻猜病症隻是小原因,更大的原因是當年滅門之事始終哽在徐秋羅心間。雖說朱弱是奉命而行,究其底也是他血染徐家。徐秋羅能摒棄仇怨與他結偶,不知與自己做了多少鬥爭。

    看著他二人,讓我想起藍夜。龍海給我的家書中還沒有他的消息。我不知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

    我盡最**術變幻出的滿座春花燦爛惹得眾朋驚異。隻是法術畢覺出氣微岔,忙斂氣屏息。及至婚宴結束回到驛館時不適更多。小敏拉著我的手上台階的時候,說了句“姐姐頭上的那雙眼睛睜眼了”。

    我一愣,接著一驚,莫非是雌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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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路漫漫。

    破冰流水、春花含苞、柳絲輕搖,小敏伸著倦腰,衝我嗬嗬的笑著。我心中也在笑當日裏刀架脖端仰天痛哭的鼻涕蟲。

    二月十六,馬車風塵仆仆地奔進南桓國都南陵。

    迎接我的除了肖良及王子妃,還有和風細雨。

    “天神也知道公主駕臨,特降一場甘霖,為公主洗塵。”

    我一笑:“在閔蜀時竟不知你是這等口蜜之人。”

    “王子這話倒真不假,昨日裏風還有些寒,王子怕公主住著不舒服,特地吩咐置備了暖床。今天就這樣暖了,往年春雨帶冷,唯今年例外,我也覺得是天賜公主,給南桓帶來好年景!”

    我更是大笑:“嚐聞夫唱婦隨,今日算真見識了。”

    肖良也是一臉笑容:“王妃在宮中,公主可隨我直往。龍兄和我師父去南夾山狩獵,不日便回。另外,**師在南桓王宮陪王講道。”

    “是我緊了路程早了兩日,隻是春日裏有什麽可狩?”

    “shān zhū!”

    肖良話音剛落,王子妃又笑道:“王妃這兩月常服食shān zhū胃肚,都已反胃了。龍兄弟還這般執著。”

    “我母後身體怎樣?”

    “好許多了,前日還和肖姑姑在庭院裏坐了大半晌。雨勢急了些,咱們還是宮裏再敘吧。”

    兩人轉身帶路,小敏拉著我的衣襟,低聲問我道:“姐姐,我聽說王子妃都是漂漂亮亮的,怎麽她長得這麽醜?”

    “不要以貌取人,也許南桓王子是喜歡她的才氣或德性。再說我並未覺得她醜。”

    小敏揉揉額頭,認真道:“不漂亮,我喜歡漂亮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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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院中綠柳的梢輕輕地綴入院中大缸中,偶爾風過,刮起細細水珠,拂到麵上,沁膚舒宜。

    主屋敞開著門,母後半臥在竹藤椅上,肖女官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麽。

    還未等我開口,小敏跑跳著衝進屋裏,撲到母後懷裏,撒著嬌地衝著母後膩著。眾人進屋,我嗬笑著:“小敏搶了母後的懷,女兒隻能幹看著。”

    母後摸著小敏的頭,眼裏卻關切地望著我:“瘦了,路途勞累吧?”

    “是小敏病了,讓姐姐累到了。”小丫頭又頓道,“姐姐想娘了,瘦了!”

    滿屋裏人又是一陣大笑。

    母後拉著我的手,對王子妃道:“小惜長途疲乏,晚上食些百合米粥吧!”

    “百合寧神安心,極好。我再配些乳滴?”

    母後笑道:“她不喜這些,往常在紫沙,膳房拿水熬了數次,她還總嫌膻氣未盡不肯食用。”

    “那就來些粉棗,用上好的江米曬磨。”

    母後讚許地點頭,王子妃低眉碎步而出。我不解地望向母後。

    “為了我的飲食安全,來南桓這兩個月,都是子裳親自入庖烹製。她很細心且廚藝極佳。”

    肖良聽母後讚許王子妃,謙虛道:“她祖上是王宮廚膳,所以學些皮毛不足為奇。”

    “子裳心細縝密,比如方才她所說江米。此物在南方名檽米。她怕你不識,故說出北方名稱。”

    “賢兄得佳妻,好福氣啊!”我半調侃道,他連忙擺手連呼“不敢當”。

    子裳王子妃的廚藝果然精湛,吃得小敏兒連連大呼“太好吃”。

    席間,有侍官稟報國師與龍將軍收獲頗豐,已連夜奔回。肖良道好,並約下明日夜宴為我接風。

    夜晚與母後合塌而眠,母後將我雙腳抱入懷中捂暖,母女倆盡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