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峽山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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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一身露水的龍海傻傻地站在我麵前。
我伸手去觸他發際的水珠:“南方的春露?這麽大珠?”
他猛地將我抱入懷中,騰空連著打轉:“丫頭,咱們兩個月未見了。”
我探手去涼他的脖子,咯咯笑著:“從前你奉詔出宮,何止兩個月啊,有一回你可是在椋南呆了小半年,我還以為你被人綁親呢?”
“還笑?那次若不是你想吃椋南的絲棗,我也不致巴巴地守在那兒等著棗熟啊?結果被三位師父一頓痛罵!”
我吐著舌頭,嬉笑著。
他從背後抽出一物:“送給你!”
“什麽?”
油布包展開,一雙皮製的馬靴。
“獵了那麽多的shān zhū,獨這隻皮最好,便找了家鞋匠鋪趕製了雙馬靴,一早急急地取回!”
“緞裏的繡花底、錦絨襯裏?”
“是!那鞋匠還問我是哪家大xiǎo jiě這般刁鑽。”
我“哼”了一聲,問他道:“我瞧著母後的身子大好了。肖良說是食用shān zhū胃肚的原因?”
“以此為藥引,國師添了南桓獨有的幾味山藥,毒也算解了大半。”
“南桓對母後倒是用心。”
“闔宮上下對王妃敬重有加,肖良特僻了這個別院,守備都是龍騎團的人。王子妃每日這個時辰都要陪王後在庭院散步。”
“瞧著他們夫婦相敬如賓,讓人羨慕。”
龍海未言語。
“怎麽,我說的不對?”
“今晚夜宴你就會看到了。”
“南桓好玩嗎?”
“別處不覺得,倒是峽山之高令人向往,王後三日後啟程,我們明天去登峽山?”
“嗯!”
母後對我叮囑著南桓入宴風俗,我一一記下後與龍海一道出別院。
夜宴選在與母後現居別院一街之隔的肖良一所別院。入府才知所謂的別院,原來是肖良侍妾居所,最大的用處就是宴請賓朋,而且聽龍海言這等在外麵另築居所怡養侍妾之風在南桓猶盛。
我身旁的子裳麵色溫和,對肖良身邊侍妾所舉的曖昧柔情竟未有一絲慍怒。
席間歌舞劍技我一眼未敢瞧,因為一抬頭正對向滿座“風光”。好不容易借口脫了身,逃到別院中央的秋千上小坐。
不一會兒,子裳執著錦氅走近遞給我:“夜晚天涼!”
見是她,我扯了個謊:“有點不勝酒力!”
她微微一笑:“南桓國風,不比紫沙,公主看不慣也是難免。”
“世風如此想來也是為民接受,是我孤陋寡聞,讓王子妃見笑了。”
“男人們哪會顧忌女人家眼裏的天地?”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我聽地有些摸不到頭腦。“世上少有紫沙王妃這樣才情的女人,所以紫沙王專情且長情,自不是我這等人能羨慕來的。可瞧著肖姑姑,得袁大將軍垂愛,寧肯不要子嗣也絕不再娶。為何好男人都隻生在紫沙?”
我又是一愣,方才席上她的自若令我汗顏,奈何轉回頭竟是癡女怨急的模樣?
“世間男女之情,我是少懂的。隻是我想少年時歡笑多情是男人的本性吧!”我勸慰她道。
“你隻離席一會兒,龍將軍便請我為你送件長袍。我如今出來有一會兒了,座上的王子不還是方才那副模樣?”
“因著王臣身份,他顧及多些也是常情。王子貴胄,怕也似被人寵慣了,所以才忽略些細節。”
她苦笑無語。
母後似是知我餓著回來,桌上已擺著幾品茶點。
“沒來南桓時以為這兒山靈水秀,現在身臨其境,不過如此。覺著不如紫沙。”我邊大口吃著邊吐露不快。
母後一笑,對肖女官道:“天香,你聽到沒?小小年紀竟說這兒不過如此!你才走了幾路、邁過幾座崗?”
“窺一豹而見全身!”
“國風不同並不能說明南桓差矣!南人多尚靡風,以為儒雅;北方多直接,尊崇清規;兩地所差隻是風土。”
“可我瞧著母後和肖女官把子裳王子妃感染地已開始為自己鳴不平了。”
“她是南桓王及王子都中意的王子妃,素以端良賢德聞名,以為低眉溫順便是婦德,我就瞧不上這些!”平時不大插語我和母後談話的肖女官突地開腔道。
“嗬,你不知她是這樣烈性子的人吧?”母後笑問我道。
“是啊,從前我還道母後使得什麽手段,怎麽身邊盡是忠順溫和之人?卻原來另有玄機。”
肖女官這才一笑:“我哪裏是什麽烈性子,隻是瞧著王子妃過得不快活多了幾句。”
“你不是她怎知她不快活?你這一多言她才真不快活了。她明日來我又要多費唇舌規勸,咱們雖是以授教之名出使南桓,說到底是將養身子,總不好介入人家家事。”
“知道了!”肖女官低頭答道。
“你在她麵前也不要多談家事、尤其國事。紫沙與南桓交好純粹是因著兩國國師私交篤厚,而非朝堂之功。”母後又叮囑我道。
我點頭記下。
“南桓信仰祭教不過百餘年,還保留許多原生的風土人情。遇事多思多想,不要莽撞。”
我一笑:“女兒是那種魯莽的人嗎?”
“再有兩日便歸國了,不要被有心人鑽了空子。”
“出了什麽事嗎?”
“王後剛來南桓第二天,膳食便被人摻毒,南桓王驚嚇之餘才令王子妃負責我們的膳食。”
“查出是誰下毒了嗎?”
“小海似查出端倪,我未細問。”母後攔下肖女官,未讓她繼續講下去。
“龍海邀我明日登峽山。請肖女官帶小敏到街上逛逛,這丫頭臨行前就惦記著南桓的食街、水坊、以及美玉。”
“那倒是個聰明的丫頭。”
“不然薑先生也不會托我帶著她了。”
“說到美玉,我新近得了塊上好的璃玉。公主監國,你的刻印也該換換了。”
“父王倒是也提過一次。”
“想個寓意好些的圖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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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山,天下第一山。
山體從深穀拔出,直聳雲霄。煙霧於半空繚繞,有如仙境。
肖良得知我們登山,也早早地陪著,隻是昨日貪杯還有些微醉意。
“自古峽山一徑,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穀,公主可要小心了。”
“王子還是多顧著自己些吧。”
“峽山狹徑,他未嚇你!”龍海解釋道。
肖良抬手比劃著,又對我說:“山徑隻我手掌寬,且盤旋而上,山中多蒼鷹騷擾。偶一失神就會釀成不幸!”
“我就與王子賭上一回,看看誰先到山巔。”
“看來你是中了他的激將法!”龍海笑道。
“龍兄這話差矣,公主上當說明她是性情中人!”這家夥!
我冷笑道:“我就與你試一回,可曾想好賭什麽?”
“若是得個把城池,路途遙遠鞭長莫及我也治理不到,不如就實際些,我聽聞閔蜀如主與你有些交情,有機會為我引薦一二?”
“原來君子之心在美人,子裳若知豈不傷心?賢妻當堂啊!”
“子裳賢惠必不擋我,若能得佳人在側,良此生足矣!”
望一眼高聳峽山:“等你贏了我再說吧!”
“好!”肖良撫掌叫好,“公主從東側入山,我從西側入,看咱們到底誰是翹楚!”
“王子就不問問我想贏些什麽?”
他一愣,看來真是沒想過。
“也罷,待贏了王子再說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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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石壁,寒麵而貼,抬頭低頭都覺異常艱難。我小心地將手掌印在石壁上,絲絲涼意沁入骨中。
“你登過峽山?”
“是!”
“與肖良?”
“陸醒!”聞聽陸醒之名,我定住腳,半晌無語。
“山風賊得很,莫要在一處多駐。”
“她是故意為你而來?”
他不語。
“母後飯食中的毒也是她故意為之的吧?”
他依舊無語。
我倏地轉身,嚇地他急急地向前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熾熱的燙。
“你若不允,我不見她便是!”
“我沒有權利阻止你的。”
“小惜!”
“哥哥,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娶親的,可是我真的不希望那個人是陸醒。”
“我知道了。”
“肖良喜歡陸醒你早就知道?”
“不知。”
“那你是希望我贏還是輸?”
“輸贏他都不會得到陸醒!”
我轉身重又向上攀登,哥哥心裏已經有她了!
山嵐靜寂,風亦無聲。
眼前的雲霧在低頭俯下時變成無邊的雲海,氤氳霧氣遮住遠山的風采,我也希望它掩住我內心的不快。
漸往上去,耳邊突響起蟲鳴鳥叫,再抬頭、藍天白雲飄,清風夾著綠草的幽香撲鼻而來。
眼界頓時開闊!
我欣喜地扭回頭,龍海一臉笑意地衝我點頭。
“獨辟蹊徑?”我言道。
“鬼斧神工、渾然天成!”他手指著前方對我道。
天然的石桌、石椅,石桌上棋道縱橫、黑黃棋子羅列當中。
“峽山棋道,此峽山一景!更是一絕”龍海解釋著,“此子日出而漸黃,日落而漸黑,任是白日裏廝殺百萬,夜晚終是靜寂歸原。”
“萬法歸一!天地最簡單的道理。”我不假思索道。邊說著邊用手指推動其中一子向前。我所動棋盤上棋子瞬間變化成紅色,鮮豔欲滴。
龍海也學我般執起對麵棋子走了一步。他所處棋盤之子突地變為白色。
我抬頭望了他一眼:“是祭門術?”
“不全是!棋盤棋道不是幻象,是天地風月之功;兩棋乃是被注入祭門精靈之術,會自動感知執棋之人的法術功力而變色;而夜晚萬法歸原是佛法。”
“你我法術相當,為何棋子顏色相差懸殊?”我不解道。
“我亦不解,但我猜測,是因為你同時修行祭術與佛法之故,它似乎很喜歡你!”
我一笑:“又哄我!”
“依你之意我是這道棋盤?”
我眉眼俱笑道:“又胡說了,若你願意做它,我真就把你放逐在這兒,任風吹雨淋了!”
“沐浴天恩,求之不得!”
“那我會被紫沙,不,被天下喜歡哥哥的女人罵死!”
他隻笑不語,一子已是落入我棋盤中央盤踞,緊跟著大jun1 zhǎng驅直入。
“罷了,每次都是輸給你!”
“你心不在辟兵術上,自然在棋藝上總是停滯不前。”
“也對。不過我最近悟出僧老師留給我的一套移瓶術,很是詭異,人可以瞬間靈魂出殼,肉身可以長久地不死。”
“與祭術相悖?”
“我修煉多日,倒沒覺得體內真氣有不妥之處,應該沒事。”
“父親遊曆天下,所涉法術多是怪異難名,不過卻是最實用。”
“歸途路上我教給你,你再傳授給龍騎團。隻是僧老師之術多與佛法相通,若被祭門其他宗師知曉,兩位老師少不得一番口舌。”
“我明白!你還不相信龍騎團人的口風?”
“咱們走吧,莫要真輸給肖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