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初見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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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話聽上去也有幾分道理,但陳起心頭卻又有疑惑產生:若是果真如此,豈非修成仙人,仍是依著俗世人情行事?

    他見識了山陽門中無軒真人豁達,也聽過紅英與靈機關於修行道法的粗解,雖然並非高深道理,但其中與常人認知迥異之處自是難以掩藏。

    由此推論,陳起當然不會把李姓武備士這番解釋當真,或許要到自己進入仙門,接觸到真正仙人才有dá àn。

    少年也未顯露出不以為然,仍是謝過了對方好意。

    武備司中,詩湛清一點靈識又附在靈機空出的一幅畫卷之上,隻是這回身上色彩淡去不少,女仙低首自視,臉上露出個自嘲的笑容。

    “到底是路途太遠,這點工夫就維持不住了。”

    又對著靈機施了一禮,“還要謝過靈機先生成全。”

    紅英笑著接過話來:“我帶來的小子也出力甚多,你怎不謝我?”

    梅澄香經此事變,心境中有了發奮之意,做師父的心情正好,詩湛清翹鼻一挺,對著紅英嫣然笑道:“總有個先後不是。也虧這位三郎奮不顧身地維護我那徒兒,以此激發了她自強之心。但其中卻有一個怪處,還要告知紅英道友。”

    “哦?還請道友明示。”

    “我先前雖知這少年身負火焰異能,也的確在幻境中為他設計了可以驅使火焰,但他那撼動幻境的一拳,威力卻超出了我所設計。”

    詩湛清此時神情嚴肅,又有幾分不解,“幻境隻是攝入意識,他肉身尚在實景,又是凡人,按理不該有超出我這掌控之人預計的手段。除非……”

    萬丈紅塵女仙沉吟片刻,語氣有些不太肯定,“除非他已初具道心,身體與意識之間已經可以做到越境而相通。”

    “這不可能!我隻教過他一點粗淺法訣以運使異能,這小子又未曾聽人講道,哪裏來的道心。”

    紅英斷然否定了這個看法,見詩湛清神情轉為平靜,想了想,道:“或許與我借他的昆山環有關,未必是這小子自己的能耐。”

    詩湛清卻笑了,“你看上的人,自己卻不信他能耐麽?你所說昆山環我聞所未聞,更不知有何玄妙,怎能為他在幻境中安排使用。”

    “若是他陷入幻境,卻還能激發昆山環護主之力,那這能耐可就當真不小了。”

    卻是靈機聽出其中玄機,三人中論起道法精湛法寶見識以他為首,這番話可說便是結論。

    詩湛清言盡於此,與二人道別之後便將靈識從畫上散去,隻留下一個黑白身影玉立畫卷,走時還留下軟綿綿一句話:“靈機先生,湛清甚愛此像,還望先生莫要將之丟棄,盡可留在壁上以待日後聯係。”

    她也沒說自己徒兒,但靈機日後自然會多加看顧,說不定不用幾日,這位女仙便會親臨城中,借著撫慰徒弟的機會再趁熱打鐵的鼓勵梅澄香用心修道了。

    靈機灑然一笑,依言將詩湛清畫像掛在了牆上,紅英卻秀眉輕皺,對靈機道:“靈機師兄,你所言確有道理。陳起這小子天分出人意料,無論他是身識一體還是能越境調動昆山,都是明證。我看還是盡速帶他回去為好。”

    靈機一愣,不由麵露苦笑。

    安潮夜市之中,陳起等rén miàn前酒菜已盡,劉成也沒打算在酒館耽擱太久,於是招呼眾人起身,繼續陪著陳起逛逛安潮城的夜市。

    這時夜幕拉起,走出酒館便進到街頭輝煌燈火之中,令人渾然不覺已經入夜。

    街上也有許多遊人,各色服飾麵孔熙熙攘攘,或是攜家帶口流連各處小吃攤位,或是呼朋引伴聚在雜耍藝人周圍觀瞧,個個都是喜氣洋洋,神采奕奕。他們剛走出的酒館隻在街頭,道路兩側火樹銀花,放眼望去人頭攢動,簡直不見邊際。

    劉成也麵露驕傲之色,對陳起道:“這裏如此盛景,固然有賴牧首勤於任事,仙門護衛海疆。但這偌大一個安潮城,畢竟是咱們凡夫俗子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這話說到陳起心裏,少年一邊張望景色,一邊重重點頭“嗯”了一聲。

    “我先前隻聽說仙人無所不能,來到安潮城後,見識了這人間繁華,才曉得凡人萬眾一心,也能有如此成就!”

    他想起師父所說“凡人也當自強”,與眼前壯麗相互對照,不由生了一股豪氣,聲音也大了些。

    這時旁邊有人聽到少年所言,合掌叫了聲好,頓時把幾人視線引了過去。

    “這位小友所言有理!”

    陳起瞧見是一位商賈打扮的老者,麵容清瘦,神情淡雅,頜下白須修剪得甚是整齊。他坐在一個茶水攤位上歇息,兩邊垂手站了幾名壯漢,似是護衛一類,雖然是街邊尋常木桌竹凳,坐姿莊重中又有一種雍然貴氣。布滿細紋的麵孔似笑非笑,目光灼灼望向自己。

    發現陳起看了過來,老者起身邁步走到他麵前,微笑問道:“你適才說到萬眾一心時大有豪氣,老夫被你氣勢所感,冒昧出聲。可是打攪到你了?”

    身後護衛原想跟隨,被他在身後搖手止住,這名老者麵對陳起與四名武備士精英,卻隻是對著陳起這少年說話。

    “謝過老丈,小子隻是見了安潮美景,有感而發。”

    陳起自己讀書不多,但對有學問的人是很尊敬的,見著老者談吐文雅,也是禮貌回應。

    劉成眉頭一皺,上前道:“這位老丈卻是麵生得緊,可是剛到鄙城不久?

    老者還未說話,陳起奇道:“劉哥,你怎地肯定這位老先生是新來此地?”

    感覺袖子被人拉了一下,身邊一名武備士低聲說道:“劉哥與你一樣身有異能,隻是他本事在眼睛上,見過一麵的人絕不會忘。”

    聲音雖低,但幾人相距極近,那老人看起來年紀頗大,但耳力卻似甚好,也聽到了。

    劉成抬手叉指指向自己雙目,回頭跟陳起說道:“的確如此。若要存心記事,你劉哥腦子未必好使,但城中本地居民數十萬,外來客商遊人也有幾萬,這些臉孔隻要經我看過,便都存在我腦子裏了!”

    他聲音甚是自滿,陳起這才知道這位副總領竟是深藏不露,也是少年生平所見第一個同樣具備異能的凡人——白鹿兒最後揭曉是山君化身,自然就不再算數。

    劉成又對那老人道:“在下安潮武備司劉成。每天入城之人上千,都要由我驗證路引麵貌。您與貴屬讓我覺得麵生,那便是怪事了!”

    陳起心知有異,但既然出身武備士,早習慣處理這種事情,也不用身邊同伴示意,自然而然便跟他們同時移動腳步,隱隱圍住了那老者和他身後護衛。

    劉成四人還穿著武備士zhì fú,茶攤老板怕事,早和幾個客人閃在一邊。

    這等局麵,老者卻是麵不改色,看看陳起,又看看劉成,撫須笑道:“兩位都是奇才,可見我人間自有氣數,這盛雲界的人道之力,還未失卻上天眷顧!”

    說罷輕擺左手,一名護衛恭恭敬敬低頭過來將一塊木牌交到劉成手上。

    “老夫乃是本地書院延請的古史教授,這些是我家中護衛。我等昨日是跟著城主進城,又要安置新居,一時匆忙忘了去備案,這位總領大人切莫見怪。”

    劉成驗過那塊牌子,上麵用簡短文字刻了老人姓名來曆,材質及落款鐫印的確是書院所發,哈哈一笑,又遞還給那護衛。

    “原來是陳夫子!”劉成衝老者一抱拳,“這可失禮了。其實某家異能淺薄得很,隻是習慣拿來見到麵生之人便詐上一詐,偶爾能有所收獲。這次可是碰頭不輕!見笑見笑!”

    其餘幾名武備士也散開了位置,陪著劉成對這老人和和氣氣的見禮。

    陳姓老者不以為意道:“我看你們隻是下差遊玩,還能如此忠於職守,正是武備士分內之事,何來見笑。”

    陳起對這老人觀感不錯,本心也不願他真是什麽來曆不明之人,這時誤會化解,想起老人所說“氣數、人道”雲雲,起了探究之心,上前道:“老先生,晚輩不通學問,但聽您適才所言,似乎另有深意……”

    老人看他一眼,笑道:“你年紀還小,正當廣增見聞。老夫故紙堆裏爬了一輩子,暮氣沉沉,哪敢在你這少年rén miàn前賣弄什麽深意。”

    他這話固然有自謙之意,但既是書院教習,哪會不願為人解說知識。隻是他見到陳起身邊伴有武備士,適才脫口而出之言又有違當前盛雲界內仙道通天的時宜,所以不想多說。

    陳起見他如此,還以為是嫌自己不曾進學,不想對牛彈琴的緣故。不過他胸懷灑脫,也並不當一回事,仍是施了全禮,以示對這老人學問的尊重。

    他如此誠懇做派,倒讓老者有些意外,看陳起跟一群武備士混在一起,也是筋骨紮實四肢有力,還以為也隻是個糾糾武夫,又自承不通學問,原本是準備就此告辭,這時見了少年態度,倒是有些躊躇。

    沉吟片刻,老人還是轉身便走,隻是回頭前對陳起使個眼色,示意少年跟上。

    陳起微微錯愕,看了看身邊同伴,劉成笑道:“既然這位老夫子不怪罪我等衝撞,又特意讓你跟著,想是有話要跟你說。這等大有學問之人,都不怎麽看得上咱們這些粗人,你小子果然運道甚好,若得了什麽指教,也是佳話。你去便是,哥哥們在周圍逛逛,等你回來。”

    “那小弟去去便回!”

    陳起留下一句,便快步追向前方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