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求醫遇饑荒 宿野逢盜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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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六年冬,烏雲格格產下一子,取名白愛新。這小孩生得手大腳大,祖母說,他將來定是大個子。殷氏雖將愛新當親孫子一樣疼愛,想著四海玉蘭結婚四年,未能誕下一男半女,心中未免焦急。

    年初的時候,殷氏曾找過唐忠,問他有無治療不孕的良方。唐忠隻是一名村醫,似這等疑難雜症,自然束手無策。他雖不能治,卻曉得兩百裏外的湖北麻城有一良醫,治療這一類病症很是拿手,常有妙手回春之筆。

    得了這個消息,殷氏喜出望外,瞅準隻有四海夫婦在時,把這事跟他們說了,叫他們去麻城求醫。玉蘭聽了,老大不願意,噘著嘴道:“娘,我與四海都還年輕,你老人家不用操心。”

    “你今年二十三,四海都二十八了,還年輕呢!人家像你們這麽大的,都生幾個娃了。”殷氏歎道。

    “幾個娃算什麽,我不生便罷,一生便是成百上千,恐怕這寨子裏住不下。”玉蘭調皮道。

    殷氏給她逗樂了,笑道:“瞧你這孩子說話,一丁個譜子都沒有,又不是鯉魚下籽,怎能生那麽多?”頓了頓正色道,“你們不急,我可急了。四海,你一定要帶玉蘭去。”

    “娘,今年我是寨中主事,哪能脫得開身呢,求醫的事等明年再說罷。”四海敷衍道。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四海隨便一說,殷氏卻牢牢記下了。如今年終將至,尚簡已得了兒子,四海媳婦的肚子還是沒動靜,殷氏不免又舊事重提。

    四海給母親一催,心裏也著起急來。這幾年寨子裏事情多,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對於沒孩子這碼事,他一直未放在心上,如今一晃四年過去了,轉眼快到而立之年,認真地想一想,此事還真緩不得。

    夜裏寒冷,四海與媳婦兒在被窩裏緊緊摟著。玉蘭貼著四海耳朵,悵然道:“四海,我不能給你生兒育女,恐怕張家要斷了香火。你不如趁著年輕,將我休了另娶罷。”

    “玉蘭,你切莫再說這樣的話,我張四海除非死了,否則決不丟下你。求醫的事母親催得急,我們若是不去,她難免日日催。過了年反正沒什麽事,我二人不如去麻城走一遭,醫得了便醫,若是醫不了,權當下山遊玩一趟。”四海勸道。

    過了春節,四海遵從母命,按著唐忠告知的路線,帶著玉蘭往麻城尋醫去了。

    從暖州油坊鄉往湖北麻城,雖然隻有二百裏,可一路上都是連綿大山,車馬不能通行,全靠徒步行走。夫妻二人帶足了盤纏,又背了一些幹糧,可保旅途無饑寒之虞。他們上午半天埋頭趕路,到了下午,一邊走一邊尋找客棧,尋著了便投宿進去。

    沿途的景致不錯,崇山峻嶺奇鬆怪石,間或還有潺潺流水嫋嫋炊煙。二人走一路欣賞一路,絲毫不覺得旅途枯燥乏味。這日晌午,他倆來到一處河穀,河裏沒有泥沙,除了堅硬光潔的河床,便是一塊塊大象般的巨石。這些巨石當中,有兩塊尤其魁偉醒目,如同兩座石堡,昂然聳立於河的兩岸。

    此時為枯水期,河水既窄且淺,寬不足丈,最深處不過一尺。四海正欲脫鞋,玉蘭阻止道:“你看下遊,幾塊石頭挨得很近,正好可作過河的石步。”

    四海順著玉蘭手指方向一看,果見幾塊巨石斜跨過河麵,石頂高度大致相當。隻是石頭太大,比四海的身高還要高出不少。

    “石頭高了不好爬,我先將你托上去,你再拉我上去。”四海道。

    於是四海雙手托著玉蘭翹臀,將她推上第一塊巨石的頂部。玉蘭上了石頭,突然吃驚地叫起來:“呀,河裏有好些個深坑,黑幽幽的嚇死人了!”

    四海上石後,果然看見兩列深潭,如同人的腳印一般,交錯著出現在河底的磐石上。他瞅瞅兩岸的“石堡”,脫口道:“我知道了,這裏便是‘巨人腳跡’。傳說上古有大鳥,其卵味道鮮美,常為誇父族巨人偷去烹食。有一次,一位巨人肩挑兩筐鳥蛋打此經過,由於擔子太重,忽然壓斷了扁擔,致使鳥蛋滾落一地,那根扁擔也淩空彈起,落在身後的山脊上。玉蘭你看,河中的這些大石頭,便是散落的鳥蛋,岸邊兩塊石堡一樣的巨石,是裝鳥蛋的筐子,而河床上的那些深坑,則是巨人留下的腳印。”

    玉蘭仔細玩味這些巨石與深坑,感覺還真像那麽回事。但凡某處有奇異的景物,總會有神奇的故事編出來,編故事的人往往絞盡腦汁,力求讓故事與景物匹配得天衣無縫。

    玉蘭忽然想到什麽,問四海道:“還有那根扁擔呢?我怎麽沒看見?”

    四海昂首環顧一周,指著不遠處的山嶺道:“你看,那邊嶺頭上臥著一排岩石,形狀像不像一根扁擔?”

    玉蘭抬頭一看,那一排岩石果然像根扁擔,岩石正中還有一個豁口,正如扁擔的斷裂處。

    “那座山嶺應該就是扁擔嶺了。聽唐忠說,翻過扁擔嶺後往正西方向走,不遠便是麻城縣界。”四海道。

    二人上了扁擔嶺,從“扁擔”正中的豁口通過。下嶺後便有一座小鎮,二人找了一處旅店住下,準備次日再前行。

    住店時,四海問店主,此去麻城還有多遠。店主吃驚地看了四海一眼,答道:“這裏到麻城縣界還有三十裏路,遠倒不遠,隻是麻城全縣都在鬧災荒,客官不知道麽?”

    四海聽了店主的話,也是一驚:“災荒?這我不知道呢,敢問詳情?”

    店主道:“麻城前年遇澇,去年遭旱,縣內百姓沒有口糧,大多外出逃荒了。”

    四海又問店主知不知道麻城有個黃神醫,店主告訴他,由此西行上長關嶺,下了嶺再往西行四十裏,便是黃神醫的家了,隻是如此大災之年,神醫恐怕也逃荒去了。

    四海心想,既然走了這麽遠,不可半途而廢,管他在與不在,先找shàng mén去再說。於是次日一早,夫妻二人辭謝了店主,往長關嶺方向去了。

    長關嶺又長又高,上七裏,下八裏,越過嶺去汗濕衣。嶺下便是麻城縣了,夫妻二人沿路西行,路邊村舍三三兩兩,卻一毫不見人煙。

    行了一程,四海腹中饑餓,便打開行囊,拿兩個米餅出來充饑。此時,路上突現兩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老漢,他們拄著拐棍,顫巍巍地走上前來,請求四海給一點吃的。四海二話沒說,捧出一些幹糧,放進兩位老者的布兜。

    老漢前腳剛走,又來了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瞅著四海夫婦。玉蘭見他們的可憐樣兒,不禁心頭一熱,未等孩子們開口,已將米餅塞到他們手中。

    說來也怪,饑民的嗅覺仿佛異常靈敏,頃刻之間,四海夫婦便被十數人圍在中間。二人見僧多粥少,恐怕分不過來,便你一個饃饃他一個餅子地打發了。

    等到眾人散開,四海夫婦的行囊中恰剩兩塊米餅。夫妻兩一人一塊,正要開吃,岩石後又出現兩名老嫗。或許因為身體虛弱走得慢,這兩名老嫗落在人群的後麵。

    四海此時已是饑腸轆轆,然見老嫗實在可憐,便將手中米餅一掰兩半,分給兩位老人家。

    玉蘭見狀,忙道:“不要分了,我的這塊也給她們。”說著將米餅遞過去,順便問其中一人道,“老人家,你可知道黃神醫家離此多遠?”

    老嫗一邊吃餅,一邊答道:“順著這條路往前,還要走一個多時辰。他家屋前三棵大白果樹,東頭還有一座石橋。”

    四海身上有些銀子,心想到了那裏或許能買到吃的,便忍著饑餓,牽起玉蘭的手繼續西行。

    二人走一路歇一路,下晝時,終於來到一座石橋三棵白果樹的莊院。遺憾的是,偌大的莊院隻有鐵將軍把門。四海趴著門縫朝裏瞅,隻見院子裏滿地枯葉敗草,幾道房門也都上了鎖,顯已久無人住。

    四海饑餓難忍,想找戶人家弄些吃食。此地莊舍倒有不少,隻是戶戶大門緊閉,拍門喊人也沒有回應。好不容易看見一處開著門的屋舍,四海夫婦走到門口,問了一聲:“有人在家麽?”

    連問幾聲也無人應答,二人不顧失禮,徑自入了大門。四海一隻腳剛踏入門檻,便“哎喲”一聲叫了出來——一具幹癟的屍體赫然仰躺在臥室門口,想來已餓死多時。

    二人出了莊子,複又來到大路上。遠處,有個人背朝著他們,緩慢地朝東行走。四海見了人,猶如暗夜見光,正欲追過去相詢,忽見那人踉踉蹌蹌,一跟頭栽倒在路中間。

    四海見狀大驚,疾走過去,欲將那人扶起。誰知此人渾身癱軟,這邊扶,那邊仰,如同一根蔫菜,怎麽也扶不直。玉蘭趕上來,摸摸他的鼻孔,已無半絲氣息。

    荒村斷魂饑殍臥,殘陽滴血烏鴉啼。此地已成鬼域,多留無益,四海夫婦隻好忍餓往回趕。

    不知怎的,越往回走,四海越不覺得餓了,腿上也不覺得乏了。他轉頭瞧瞧玉蘭,見她臉上從容自若,也絲毫沒有餓乏的樣子。

    到了長關嶺,天早已黑透。二人無處投宿,隻好棲身於一棵巨鬆之下。此時正月未完,大地尚未回春,高山之夜,室外更是冷風嗖嗖,寒霜皚皚,二人隻覺得臉上覆了一層冰膜,還聽到腳下泥土上凍的聲音。奇怪的是,身處如此極寒的野外,四海竟然絲毫未覺著冷。他以為身體凍得失去知覺了,便動一動手腳,發現四肢依然靈活自如。

    四海搖了搖懷中的妻子,問道:“玉蘭,你冷麽?”

    “我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一點兒也不冷。”四海道,“難不成我們已經死了!否則怎會饑寒不知呢?”

    玉蘭並不答話,隻將丈夫緊緊摟著。漸漸地,四海覺得困意襲來,不知不覺竟在玉蘭肩頭睡著了。睡夢中,他發現自己變了形狀,變得通體翠綠,背上還長出一雙寬大的翅膀來。他驚奇地告訴妻子:“玉蘭,現在我終於相信,自己是一隻蝴蝶了。”

    一陣喝叱聲驚醒了四海的夢,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隻見幾個漢子手持大刀,將他倆團團圍住。

    “將銀子全數拿出來,不然要你們的命。”其中一名壯漢嚷道。

    四海苦笑一聲,將背囊輕輕拋過去。壯漢接住,拆開來一看,約有十幾兩銀子。“還有沒有,統統拿出來。”壯漢又道。

    “沒有了,全在這裏了。”四海搖頭道。

    壯漢一揮手,便有兩個人湊近前來,要搜他們的身。其中一人瞅著玉蘭淫笑道:“這小娘子長得真俊俏,不如陪兄弟們快活快活?”

    別的人聽他這麽說,呼啦一下都貼近了來,嬉皮笑臉地盯著玉蘭看。四海見情勢危急,冷不防一拳擊中最近那人的麵門,拉起玉蘭奪路而逃。

    到嘴的肥肉,怎能容它丟了?強盜們如群狼逐鹿,緊追著四海夫婦不放。二人拚命奔跑,奈何天欲絕人,跑著跑著,竟跑到一處懸崖絕壁邊。

    前無出路,後有追兵,四海隻有拚命一搏了。他伸手扳斷一棵手腕粗的脆夾馬棘,三下兩下掰掉枝丫,握在手中作為wǔ qì,將玉蘭護在身後。

    兔子急了會咬人,強盜們深知這個道理,他們不往跟前來,卻撿起地上的石頭,連珠炮似地向四海擲來。四海害怕砸著玉蘭,挺身擋在前麵不躲閃,轉眼間身上臉上中了數石,額頭的鮮血淌下來,濕粘粘地模糊了眼睛。

    玉蘭見狀,知道此番在劫難逃,隻說了句“我去了”,便一轉身跳下萬丈懸崖。

    此舉雖在預料之中,卻仍讓強盜們吃了一驚,不由得連呼可惜。為首那人掃興地道:“美人死了,我們也不必為難這小子了,大夥撤了罷。”

    隨之,讓他們更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隻見這小子扔了棍子往崖邊走,走到邊緣也不收腳,徑直地一腳踏空墜了下去。

    強盜們正在唏噓,隻聽撲剌剌一串響,兩隻大如車蓋的巨鳥自崖下騰空而起。待它們飛得高了,強盜們才看清,那並不是鳥,而是兩隻巨型的蝴蝶,一隻碧綠,一隻純白,如翡翠白玉般熠熠生輝。

    卻說四海夫婦下山尋醫,一去竟然數月未歸,這可急壞了雙方的家人。寨裏的人兵分幾路,往麻城方向尋找,均未尋見二人蹤影,隻在一處旅店打聽到消息,說是確有這樣一對男女,在此住過一夜後前往麻城,不過那已是幾個月前的事兒了。

    兒子兒媳失蹤了,殷氏急得瘋了一般,成天捶胸頓足,悔不該逼他們去尋什麽醫。尚簡雖然著急傷心,卻隻拿好話安慰母親,說他們定是趁著今年休假,到四處遊山玩水去了。殷氏不信,總怕他們遇到不測,四海玉蘭一天不回來,殷氏便煎熬一天,一月不回來,便煎熬一月。

    時時刻刻在油鍋上煎著,殷氏被煎白了頭發,煎枯了骨肉,煎得兩眼失魂,腹中膨脹。她的心病複發了,渾身瘦得皮包骨,心髒卻腫得隆起來,恰似纖細的枝條上結著一個蟲繭。

    七月底,殷氏臥床不起,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到中秋這天,已是彌留之際了。晚上,殷氏回光返照,她從床上坐起來,急切地問尚簡:“你哥哥姐姐回來沒有?你快去看看,這時應該到家了。”

    尚簡聞言鼻子一酸,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他不忍母親失望,應了一聲便出去了。剛一出門,便見一男一女相攜而來,借著月光仔細一看,不是哥哥姐姐更是何人?

    尚簡喜極而泣,也顧不得多問,忙將二人引入母親房中。殷氏此時魂靈將要出竅,隻是強撐著一口氣,等著見四海一麵。尚簡見母親不行了,慌著又要去喊烏雲,卻被四海攔住了,他道:“孩子正睡著,不要驚醒他。我們也不多留,即刻便要走。”

    “怎麽這時還要走?”尚簡驚問。

    四海並不作答,拉著母親的手,輕聲道:“娘啊,你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殷氏迷迷瞪瞪下了床,跟著四海和玉蘭,徑直出門走了。尚簡流淚追出去,泣道:“哥哥,想當年西陽寨何等荒涼貧乏,你並不說走,如今寨子日漸興旺,民風日益純良,你寫入寨約中的理想,眼看就要實現,怎麽現在倒要走了呢?”

    四海搖頭道:“西陽寨之美好,不過是曇花一現、過眼雲煙,我要去的地方,卻是一片永久的樂土,那裏不再有黑暗,不再有悲哀,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死亡。”

    尚簡忙道:“哥哥,既然有這樣的好地方,為何不帶我同去?”

    四海微微一笑道:“那個地方,你暫時還去不得。不過,隻要你常存ài rén若己之心,終究是去得了的。”

    尚簡心想,這是什麽地方,怎麽我此時竟去不得呢?是不是因我塵緣未了,割舍不下妻兒?如此一分神,抬眼時已不見母親與兄姊,唯見一輪明月又大又圓,往人間緩緩傾瀉著如水般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