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逆流風折帆 隨願僧歸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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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七年底,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薨於狩獵途中,次年初,皇帝親政,大赦天下。二月,帝封豪格之子富壽為和碩親王,封豪格之女烏雲為和碩公主。
烏雲攜夫帶子赴京受封,被皇上挽留於宮中。少年天子親掌大權,自是雄心勃勃,豪氣衝天,欲成就一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萬世偉業。一日,皇上賜宴烏雲夫婦,席間問尚簡:“幾年前,額駙曾說西陽寨凡物公有,百姓貧富一體,不知如今怎樣了?”
尚簡便將寨中情況詳細道來,從財產製度、勞動製度、分配製度,說到寨民的團結一心、真誠互愛、無私無欺,聽得皇上興致勃勃,兩眼放光,頭腦中勾畫著西陽寨的迷人景象,仿佛正親臨那一片歡樂祥和的人間勝境。
尚簡已經說完,皇上仍在沉思中。良久,他蹙眉道:“朕登基多年,久慮民生艱難,沒想到千裏之外的深山老林中,竟有如此世外桃源。觀京畿百姓的貧賤困苦,兩相一比較,朕實在是汗顏哪。”皇上抬眼瞧瞧尚簡,又道,“朕欲讓京畿效法西陽寨,將土地歸於當地百姓公有,地裏的出產交了賦後,在百姓中按人頭分配。此件事情,額駙已有現成的經驗,因此非得你出馬才好。”
尚簡乍聽皇上提出這事,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急得連連搖手:“小人多謝皇上厚愛,隻是小人一無資曆,二無為官經驗,如此大任,萬萬擔當不起。”
“這個朕自然知道,朕不是讓你執掌此事,隻是要你協助操辦。”皇上轉向太監道,“召吏部尚書坦台,戶部尚書陳名冬。”
少頃,陳名冬入宮麵聖。這是一位五十出頭的老臣,麵容瘦削,身形纖細,然他精神飽滿矍鑠,目光銳利如電,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皇上開門見山道:“京畿的田地,已為八旗圈占淨盡。當初,圈地的旗人既隨意又蠻橫,將許多合法田主強行驅逐,致其斷絕生路,流離失所。如今朕既親政,便要替百姓主持公道,將這些強占的田地歸還他們。”
名冬聽了皇上的話,心中大吃一驚。圈占的地如同吃下的肉,八旗官兵不但吃了肉,且已消化吸收,變成自己身上的肉,如今叫他們割肉,無異與虎謀皮。名冬心裏這樣想,嘴上卻不這樣說,他避重就輕,提出另外一個問題:“皇上如此體恤下民,實乃蒼生之福。隻是當初究竟有哪些百姓田土被占,占了多少,現已無據可考。因此,發還的土地怎麽分配,卻是一件難事。”
“這個不難,土地收回後,歸新舊田主與佃戶共有。今後這塊土地上的人,無論是誰,凡有勞力的,必須參與田間勞動,田地的出產,按實有人口平均分配。”皇上胸有成竹地道。
名冬這回明白了,皇上是要實行“等貴賤均貧富”!這豈不是自毀長城麽?若是清兵一入關便推行這樣的政策,倒不啻一件好事,當時天下好比一根原木,想怎麽打造便怎麽打造,如今木已成舟,若再要改,恐怕是會翻船的。
翻船的風險顯而易見,陳名冬卻不敢明言,隻道:“京畿土地圈占已久,隻怕那些占地的人不肯讓出來。”
此時,吏部尚書坦台入見。坦台雖老,身板卻魁偉結實,麵相又粗獷,一看便知是武將出身。他跪拜一番,粗聲道:“老臣飯後出去消食,到家了才知皇上傳召,來得遲了些,請皇上恕罪。”
皇上不跟他囉嗦,將方才對名冬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坦台聽了雖然吃驚,卻不表異議,反連聲頌讚皇上英明。他本是多爾袞的死黨,如今多爾袞死後獲罪,他深怕自己受株連,被福臨作為政敵清除掉。
“別光知道拍馬屁,說說你的想法。”皇上道,“方才陳尚書擔心占地的人不肯讓出地來,你對此有何看法?”
坦台朗聲道:“陳尚書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難道沒有處置國土的權力麽?隻要下了詔,誰若不遵便是抗旨,按律可處以極刑。”
“你既有此信心,朕便將這件事交你負責,如何?”皇上道。
坦台正欲討好福臨,隻苦於沒有合適機會,此時受到委任,若表現得好了,不正可一掃前嫌麽?因此他跪倒在地,誠惶誠恐地道:“蒙皇上不棄委此大任,坦台自當鞠躬盡瘁、肝腦塗地以謝皇恩。”
“此事非同小可,須要仔細謀劃好了,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事成之後,我還有下一步的打算。”皇上昂著臉道。
“皇上聖明,此事若在京畿做成了,便可向各省推而廣之,締造大同之天下。屆時,我皇便是開天辟地的萬世英主。”坦台馬屁拍得甚響,卻不知全然拍在了馬腿上,皇上心裏所想的被他揭了底,不由得暗暗惱怒。
當下,皇上便要陳名冬擬詔,將京畿各縣已圈占土地收歸朝廷,交由旗民、佃戶、原田主共同耕種,出產按人頭分配,勞與獲均無高低貴賤之別。此項政策名曰“官有化”,收回的土地,其所有權名義上屬於朝廷。“官有化”事務,坦台負總責,陳名冬主辦,白尚簡任顧問,辦事官吏從吏、戶二部抽調。
事情遠非皇上想像的那麽簡單,“京畿土地官有化”詔書一下,立即遭到八旗的抵製。旗人中,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普通官兵,統統持反對態度。
一日早朝,博樂、裏坎兩親王聯名上奏,說八旗乃國之脊柱,是大清得天下、守天下的依靠,如今立國未穩、南方未靖,卻要沒收八旗賴以生存的田地,實在令人寒心,如若強製推行,恐使八旗將士失去鬥誌,動搖大清朝的國基。
皇上看了奏折,當即火冒三丈,厲聲斥責道:“大膽博樂、裏坎,去年朕命你二人出關迎接朝鮮王子,你們竟私自讓他人代替前往。你們如此欺君罔上,當朕是傻子麽?朕本不欲追究此事,可你二人身為臣子,非但不知為君分憂,反在這裏煽風點火,擾亂人心。朕今日老賬新賬一起算,將你二人由親王降為郡王,免去現任各職,以觀後效。若是再不反省,定將嚴懲不貸。”
吃了下馬威,二王嚇得不作聲了。其他滿族大臣心裏縱然不服,見小皇帝這樣厲害,嘴裏也不敢再說什麽。
卻說吏、戶二部會同京畿各縣,丈量被圈占田地畝數,登記田地上的戶口,包括現田主,原田主與佃農、農奴。此後,根據丈量的畝數,將戶口平均劃分到各塊土地上。按照二部擬定的方案,人口一千人左右設一村,以村為單位實行相對自治,土地房屋歸全村共有,村民共同勞動,共享勞動成果。
各項事宜穩步進行,一切看似風平浪靜。四月中,一批流落在外的原住民見詔回鄉,在劃定的土地上搭棚定居,開始安居樂業的新生活。
沒想到這天夜裏,幾百名兵士全副武裝闖入民棚,他們見人便打,見東西便砸,威脅居民立馬滾出此地,否則下回便取其性命。第二天,居民到縣衙報了官,尋求官府保護。知縣猜想這些鬧事的兵士定是旗人,不敢擅自查處,隻得向坦台稟報。坦台聞報後又報皇上,皇上龍顏大怒,將巡捕營撥歸坦台調遣,並賜他尚方寶劍,再遇鬧事的人,可先斬後奏。
此後的一日夜間,尚簡帶巡捕營夜巡時,恰遇數十旗兵打砸民舍,兩軍狹路相逢,當即開起仗來。由於巡捕營人多,不一刻便將鬧事旗兵擊潰,當場拘捕三人。第二日,坦台親自提審了三名旗兵,審出了帶頭打砸的人,將他拘來審訊。經此人供認,指使他的竟是一位親王。坦台害怕牽連太多不好收場,當即拿出尚方寶劍,斬殺了這名帶頭打砸的人,以達到敲山震虎、殺一儆百的目的。
坦台這一招果然奏效,此後旗兵再不敢騷擾恐嚇居民了。可是,由於他出手太狠,激起滿人公憤,八旗更是對他恨之入骨,人人欲除之而後快。朝堂之上,彈劾坦台的奏本如雪片般絡繹不絕,有奏他專橫恣肆、擅權亂政的,有奏他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的,更有揭發他阿附多爾袞,對皇上不忠的。皇上知道,這些劾本半真半假,有的將小事放大,有的以疑事為真,其目的無外是要將坦台拉下馬來。為了土地“官有化”不受影響,皇上將這些劾本擱置一旁,統統不予理會。
八旗王公大臣見扳不倒坦台,便調轉矛頭,欲拿陳名冬開刀。事有湊巧,禦史章宣因陳名冬薦人不公,意欲彈劾他。諸王聞之,紛紛對章宣表示支持,主動為其搜羅陳名冬罪證。
五月,彈劾陳名冬的奏章作成,其上羅列他的十二大罪狀。皇上當時在外避暑,政務暫交茫得海處理,諸王趁此機會讓章宣呈遞彈章,請求拘拿陳名冬治罪。茫得海召集諸王大臣,將十二大罪狀逐條審理,認為章宣所奏屬實,按律擬處陳名冬絞刑。
坦台見名冬被定死罪,唇亡齒寒之感油然而生。他快馬加鞭,連夜趕往皇上避暑地,奏章宣誣告之罪。他直言章宣係受諸王指使,彈劾陳名冬的真實目的,無非是要阻止土地官有。
兩天後,皇上啟駕回京,否決了茫得海對陳名冬的判決,準備親自重審陳名冬案。當晚,他將裏坎、博樂二人召入宮內,詢問他們對於此案的看法。二人心想,皇上既然否了茫得海的判決,定是想為陳名冬翻案,此番召他倆入宮,無疑打的是籠絡收買的主意。
裏坎性子急,首先表態道:“禦史章宣於陳名冬並不很熟悉,怎能一下舉出這麽多罪狀來?我看無外是捕風捉影,誇大其詞罷了。”
見裏坎表態,博樂隨聲附和道:“章宣此人心胸狹窄,他舉薦到戶部任職的人為陳名冬所否,彈劾或因此而起。”
皇上聽了二人的話,心中甚覺寬慰,道:“朕欲廷審陳名冬案,讓他與章宣當廷對質,辯個清楚明白。”轉而忽然想起什麽,拍拍腦勺道,“對了,朕念你二人曾經立下殊勳,擬恢複你二人的親王爵位,明日即令太監傳旨。你們且回罷。”
二人謝過皇恩,出宮回府去了。
此後幾天,皇上陸續傳召多名議政王大臣入宮,爭取他們的支持,以最大限度縮小、孤立對立麵。
五月底,皇上召集議政王大臣會議,專門審理陳名冬案。朝堂上,經過控辯雙方的對質,章宣指控陳名冬的十二條罪狀,八條無實證,一條子虛烏有,隻有三條完全屬實。
質證結束後,皇上不加評斷,隻命諸王大臣發表意見。坦台首先呈述己見,他道:“十二條罪狀,隻有三條成立,可知章宣言多不實,判他誣告絕不冤枉。至於確證的三條罪狀,都是朝廷大赦之前的事情,按大赦條款理應不論。因此,臣以為可判陳名冬無罪。”
坦台方一說完,便有大臣站出來反對,以為未確證的八條罪狀,應該繼續查證。從已確證的三項罪狀來看,足見陳名冬為官不正,按大赦條款雖可免罪,卻要免官。
諸王大臣意見分歧,皇上卻成竹在胸。他受西陽寨投票法的啟發,讓議政會成員各自寫出對此案的處置意見。結果,大半成員主張不追究陳名冬,卻應追究章宣的誣告罪。於是,皇上決定采納多數人意見,對陳名冬不加罪不降官,與之相反,以誣告罪判處章宣絞刑。
政治真是肮髒的東西,一旦沾染上它,哪怕是十幾歲的少年,也會變得虛偽猙獰!
六月,京畿各縣土地官有化全部完成,人口也已重新分布到位。皇上命尚簡仿照西陽寨寨約及其附則,為各村製定統一的村約,作為村民必須共同遵守的律例。
寨約頒布後,百村萬戶人人遵規守約,有勞力的人,個個下田勞作,卻隻有旗民自以為例外。
坦台得知旗民不遵村約、不參加勞動,準備讓巡捕營抓幾個來治一治,以儆效尤。誰知正在此時,一場大規模的bào luàn發生了,上千八旗官兵衝進麥地,毆打、驅逐割麥村民,打死打傷村民數十人。巡捕營人少,不敢與之對抗,便火速上報坦台請求支援。鬧事旗兵太多,坦台無力彈壓,隻得奏報皇上。皇上聽聞這麽多人作亂,心中也有些著慌,急調京外精銳清兵六千,分三部駐於京畿,嚴防旗民再聚眾滋事。
村民們受到這一次驚駭,整日生活在恐懼中,他們覺得自己像刀板上的魚肉,隨時可能被人宰割。少數有先見之明的人,料到此地終非樂土,卷卷鋪蓋另尋生路去了。
遷走的村民越來越多,眼看“大同”偉業將要泡湯!皇上急了,命清兵把守各處路口,嚴禁村民外遷,對於偷逃的人,抓住後一頓板子,再押送回所在的村。
村民走不了,地裏的麥子又不敢收割,今後將何以為生?眼看愛民的仁政已經變了味,白尚簡此時漸漸明白了,皇上不過以百姓為試驗品,所做所為隻為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哪裏是真心為百姓著想?
尚簡心想,所謂的土地官有化,都是因自己而起,當初若不是自己誇耀西陽寨的好,怎會惹來這些禍端?為此他心生愧疚,入宮麵見皇上,懇請他解決數萬村民的生計。皇上經過一番考慮,決定讓軍隊壓陣,保護村民收割麥子。
這一日,六千清兵全副武裝,分成六隊於各處巡邏。村民們有了後盾,便壯著膽子下田割麥,一天內收割了數千畝。收回去的麥捆尚未脫粒,先堆在村舍邊的空地上。
誰知這天夜裏,上百處麥堆先後著了火,村民們被火光驚醒,紛紛起床,拿著能撲火的家什去堆場救火。堆場的火還未救完,麥田裏又燃起熊熊大火,廣袤的田地瞬間變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紅了整個夜空。
此時,駐守的清兵聞訊趕赴火場,與村民一起奮力撲救。無奈火點不斷增加,這邊撲,那邊著,兵民救了一夜火,至第二日辰時才將大火撲滅。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一直冷眼旁觀的太後終於忍不住了。這天晌午,太後將皇上請到她的寢宮,微慍道:“皇上親政,我本不欲過問政事,可如今若是再不過問,大清江山便要白白斷送了。皇上推行新政,本無可厚非,可不管新政舊政,一定要順勢而為,切不可剛愎自用,一意孤行到底。試問皇上,大清江山是誰打下來的,皇上坐天下依靠的又是誰?是那些漢人麽?皇上若是再不反省悔過,恐怕不久便要眾叛親離,亡家亡國了。”太後歎了口氣,決然道,“沒收的土地,立即歸還給旗民,所謂‘土地官有化’新政,永不要再提了。”
其實即便太後不說,皇上也已意識到官有化幹不下去了,隻是此事推行了半年,付出了如許的努力,實不甘心就此罷手。縱火事件發生後,他一直在苦苦思索出路,此時心中有了另一個想法,當即向太後稟奏:“母後,事已至此,福臨實在是騎虎難下。福臨思想,能否用國庫的銀兩,按價贖買八旗圈占的土地?旗民一旦得了銀子,便不會再鬧了。”
太後聞言,立即搖頭否定:“大清入鼎中原,不過數載時間,且接的是亡明的爛攤子,國庫有幾個錢,皇上難道不曉得麽?況且南方未靖,西南有朱由榔,東南有鄭成功,大清官兵連年征戰,軍餉開支甚巨,哪有閑錢去買這些地?”
皇上連遭太後否定,不免有些灰心,歎道:“福臨身為一國之君,行事半途而廢,如何向億萬臣民交待?龍顏掃地,威信已失,這個皇帝,福臨恐難勝任了。”
太後見他泄氣,便打氣道:“治家尚且不易,何況治國乎?大清萬裏疆土,億萬臣民,人心千差萬別,國事千頭萬緒,豈能事事順心如意。皇上應把挫折當成教訓,從教訓中汲取理政經驗,經驗多了,犯的錯便少了。況且這件事也不是皇上一個人的錯,吏部尚書坦台,戶部尚書陳名冬俱難辭其咎。尤其是坦台,身為三朝老臣,自己又是旗人,居然沒有一句反對的諫言,他究竟是何居心?”太後越說越氣惱,數落起坦台諸般的不好來,末了道,“皇上不是壓了許多彈劾坦台的奏章麽,此時定要準奏徹查。我看此人是個奸臣,不殺不足以平眾怒。”
坦台是多爾袞的人,皇上早已有心除他,隻因土地官有化事多棘手,非用坦台這樣潑辣膽大的人不可。如今事已失敗,留他無益,殺了他正好可作替罪羊。
當晚,皇上即命人拘拿坦台,連夜對其進行突審。
次日早朝,皇上宣布坦台已認罪,令諸王大臣商議如何處置他。眾人多以為坦台罪大惡極,按律應誅全家。還是皇上仁慈,決定僅誅坦台一人,寬免了他的家眷。
三日後,皇上連下兩道詔書,第一道宣告處決坦台,並曆數他的各條罪狀,其中首條便是“專橫恣肆,擅權亂政”。第二道宣告將京畿土地所有權歸還旗民,廢除村約,取消村民自治。這兩道詔書一下,給人造成一種錯覺,以為京畿土地官有化完全是坦台“擅權亂政”所為,並非皇上本意。
至此,推行半年的京畿土地官有化無聲無息地畫上了句號。此項政策雖然失敗了,卻歪打正著地扭轉了勞力分布不平衡狀態,土地雖然重新歸於圈地者,地上的民戶卻不再挪移。圈地者依舊是地主,無地者依舊是佃戶,租誰的地都是一樣交租。
至於白尚簡,雖是土地新政的引發者,在新政推行過程中,卻並未起到重要作用,他這個所謂的額駙,也沒人拿他當回事。想當初西陽寨實行凡物公有,完全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當然選擇,而如今皇上推行的土地官有,則是逆勢而為之,論其初心,恐怕一小半為民,一大半為名。因此,尚簡對於皇上的新政並不十分樂觀。如今新政既已失敗,留在京城已無必要,尚簡便向皇上請辭,要帶妻兒回西陽寨去。
尚簡文武雙全、誠實可靠,皇上很想將他留在身邊,可經曆這一場是是非非,尚簡對政界的勾心鬥角、陰險醜惡看都看累了,怎願再卷入其中?見他去意已決,皇上也不勉強,賜他黃金百兩,並臨時封他為輔國公,擬將西陽寨方圓百裏分封給他,以封地的田賦作為他的俸祿。尚簡既不要黃金,也不要封地,隻受了一個輔國公的空頭銜。臨行前,尚簡夫婦入宮麵聖,皇上感慨道:“朕雖貴為天子,大事不能順心,小事不能隨意,遠不如做個西陽寨寨民快活。”頓了頓又道,“總有一天,朕要去西陽寨看一看。”
尚簡回寨後,並不以駙馬、輔國公自居,隻應寨民之選,做了幾任的知寨。此後幾年,西陽寨瓜片產量逐年增長,財富越聚越多,民生漸達小康。寨民們索性將山上水田全部改為茶園,用賣茶的錢換了大量稻麥儲於倉洞,比自己耕種來得輕鬆。
一個雲霞漫天的傍晚,寨民們采茶歸來,忽見兩個龐然大物自山外飄然而來,於寨子上空盤旋往複。大夥兒看得呆了,一時不知此為何物。不知誰嚷了一聲:“蝴蝶,好大的蝴蝶!”人們細細辯認,果然是蝴蝶,其中一隻翠綠,一隻乳白,閃爍著玉石般晶瑩澄亮的光澤。世上怎會有這麽大的蝴蝶呢,難道是誰放的風箏斷了線,一路乘風而上來了此處?
“快看,那邊又飛來許多小的!”又一人驚聲叫道。人們轉頭望去,隻見峰頂處的霞光下,成百上千隻蝴蝶金光閃閃,百鳥朝鳳般地追隨兩隻大蝶而來。眾蝶在空中飛舞一番後,朝著西邊飛去,不一刻便消失在白雲彩霞之間。
此後每隔數月,玉蝶便來寨上飛舞盤旋,無論春夏秋冬。它們像是羽化的仙人,守望著這一片高山淨地。
順治十八年初,二十四歲的皇上突然駕崩。西陽寨與京城遠隔千山萬水,烏雲夫婦抵京時,皇上早已火化出殯。由於清廷未公布皇上死因,引起民間種種猜測,有說他出了天花,病重不治而亡的,也有說他因愛妃薨逝,傷心過度而死的。
兩年後,康熙二年春的一日下午,尚簡在茶園裏采茶,看守寨門的巡防隊員氣喘籲籲跑過來,說是有兩個和尚在寨門外,指名要找他。尚簡聽了,心中納悶得很,因他從未與和尚有過交情。
到了寨門口,果見兩名年輕和尚站在那裏,其中一人見他來了,招了招手,笑吟吟地望著他。尚簡大驚,剛叫出一個“皇”字,便被這和尚自報家門的話打斷了:“貧僧法號行癡,聞西陽寨乃人間淨土,特來此觀瞻。”說完又指著同來的僧人道,“這位苦瓜和尚,是與我同行的。”
見尚簡猶自驚疑,行癡笑道:“貧僧曾說過,總有一天要來西陽寨看一看,施主不記得了麽?”
尚簡聞此言,一把握住行癡的手,含淚道:“記得記得,尚簡怎會不記得?尚簡還以為,此生再不能與君相見了呢。”
尚簡將二僧引入寨內,收拾兩間客房供他們居住。烏雲見了行癡,免不了也是一番悲喜交集。當晚,幾個人品茶賞月,論畫談詩,直到天色微明方散。
那苦瓜和尚原名朱若極,本是明皇室後裔,明亡後飄泊無依,隨一名太監輾轉數年,在湘山寺出家為僧。苦瓜工詩擅畫,年紀輕輕便已聲名遠揚。行癡雲遊武昌時,在一處寺廟遇苦瓜吟詩,忍不住和了幾句,從此成了僧友。
西陽寨山明水淨,恬靜清雅,莊舍茶園井然有序,令二僧流連忘返。此時適逢春季,滿山的綠樹翠竹,紅花夾雜其中,遍地的綠茶翠柳,山民勞於其中。略一抬頭,湛湛藍天,悠悠白雲,與高山、流水、村寨相映成趣,自成一幅美妙絕倫的山水畫卷。
寨中住戶,無論白天黑夜,少有關著大門的。人們一同勞作,一樣得酬,家家盈餘,戶戶小康。各家的東西,不太分什麽你的我的,隻要打聲招呼,盡管拿去用便是。
行癡與苦瓜二僧,除了流連山水風光,偶爾也去茶園采采茶,或與寨民聊聊天,感受這溫暖純樸的民風。
一日清晨,苦瓜在屋外散步,被一長聲嘹亮的雞鳴所吸引,他扭頭一看,背後的石墩上立著一隻毛色金紅的大公雞,朝著初升的太陽引頸高歌。苦瓜見之,一陣強烈的創作**如潮水般湧動,驅使他回屋作畫。他剛剛攤開紙張,又聞門外傳來狗叫聲,探頭望去,見一隻矮小精壯的海叭狗,正盯著一隻大花貓狂吠。胖貓矮狗半斤八兩,貓揚利爪狗齜牙,吹胡子瞪眼,互不敢近前。
瞅著這一對活寶,苦瓜臉上樂開了花,卻不敢笑出聲來,生怕驚擾了它們。此時,遠處忽而傳來另一陣狗吠,胖貓受了驚嚇,轉身爬上一棵柳樹,自樹梢躍上屋頂,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海叭狗兀自對著屋頂咆哮。
“苦瓜大師,”烏雲捧著一張畫走進來,驚醒了低頭回味的苦瓜和尚,“我閑來作了一幅山居圖,看來看去,總覺得缺少靈氣,請大師給我指點指點。”
苦瓜接過來,見是一幅西陽寨全景圖,題為“春居西陽寨”。此畫取景由遠及近,整體呈現了山、溪、茶園、屋舍,畫風細膩,色彩鮮明,不失為一幅佳作。不過正如烏雲所言,此畫全是靜景,未免少了些生氣。
苦瓜靈機一動,問道:“公主可否容我在畫上增添幾筆?”
烏雲喜道:“能得到大師墨寶,烏雲榮幸之至,大師但添無妨。”
原畫的右下方是一處院落,筆墨較為稀疏,苦瓜在其外畫個石墩,墩上畫了那隻雄赳赳的大公雞;又在院角添一株柳樹,樹下重現了方才那對怒目相向的貓狗。
高手就是高手,寥寥數筆,便使整幅畫活了起來。後人有一首七律詠這幅畫:
西陽寨裏花正好,月牙溪畔青滿梢。
白牆朱瓦茶園碧,長阡短陌竹林高。
雄雞喜著金紅袍,矮犬怒對胖花貓。
一哼一哈兩相懼,齜毛瞪眼笑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