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花樓箏聲(1)

字數:4747   加入書籤

A+A-




    徐開被擒的消息,很快被傳到了洛陽。洛陽巡撫楊珍西大驚,他一方麵責令洛陽城的官兵加強防備;一方麵派出一批批精銳捕快,試圖混入清風寨,刺探關於徐開的最新消息。派出的精銳捕快很快就折了回來,向楊珍西稟告,山寨防範森嚴,根本就混不進去。不過聽周圍的百姓們說,徐開估計還活著。

    楊珍西略鬆了一口氣。徐開被擒,事關重大,宜立刻向京城高拱和皇上稟告。師爺李如齊還沒有歸來,尚不清楚朝廷的動向。楊珍西踱到書房,以一種焦灼不安的心情,伏案向朝廷上奏,如實稟告徐開被擒的軍情。他不知道,高拱收到奏折後是怎樣的態度;他隻知道,慕容羽這幫家夥,在短期內根本無法剿滅。徐開這個莽夫,根本不知道怎麽對付慕容羽,就知道打打殺殺。

    夜色漸濃。

    涼風從窗外徐徐吹來,將楊珍西額前的頭發吹散。楊珍西煩躁地拔開頭發。不經意間,三根白頭徐徐飄落在案牘上。楊珍西驀然一驚,自己才三十九歲,居然就有了白發,真是歲月不饒人哪。一絲悲憤襲上心頭。楊珍西匆匆揮毫,寫完奏折,喚來隨從,令快馬送至京城。忙完一切後,一絲疲倦不禁襲上心頭。他抬頭望著遠方,遠方一片漆黑,繁華的洛陽悄悄進入了甜蜜的夢鄉。楊珍西注視著窗外平靜的世界,突然想起了嶽飛的名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自己年近四十,依然是個小小的洛陽巡撫,論才華,京城那些達官顯貴何嚐比得上自己?縱然是內閣次輔張居正,楊珍西覺得他徒有虛名。自己才華蓋世,滿腹經綸,理應像嶽飛一樣建功立業,像項羽劉邦一樣叱吒風雲,像曹操曹值父子一樣出口成章,名垂青史……可是現在,自己從京城貶至洛陽剿匪,要糧沒糧,要錢沒錢,叫自己如何剿匪?還處處受到徐開的掣肘。

    高拱真是個王八蛋。

    楊珍西忿忿地罵著。朝政由高拱這樣的老頭把持,真是一種恥辱。楊珍西越想越氣憤。他徐徐轉身,欲離開書房。背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是夫人張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了過來。“老爺。”張含心疼地掃了一眼楊珍西,無限柔情地道:“這麽晚了,還不去休息?拖累了身體,如何是好?”

    從京城貶至洛陽,楊珍西隻帶了夫人張含和幼子楊一虎,其他的眷屬都留在京城。畢竟,洛陽久遭匪患,凶多吉少,不宜攜帶太多的眷屬過來。

    楊珍西接過熱湯,徐徐喝了幾口,輕輕皺了眉毛。

    體貼的張含踱了過來,像個丫鬟一樣,替他輕輕捶背。楊珍西閉上眼睛,沉默不語。見楊珍西愁眉苦臉的模樣,張含開導道:“老爺,雖然洛陽的群匪鬧得厲害,但妾身認為,他們不過是秋後的螞蟻,橫不了多日。”

    楊珍西苦笑數聲,無奈地道:“你老這樣安慰我,可慕容羽他們越鬧越凶,最近劫走軍糧,擒獲徐開這位太上皇,氣焰相當囂張。前去投奔的饑民絡繹不絕。按他們這樣的發展勢頭,他們遲早要斷送大明的江山。可憐朱元璋這個乞丐,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遲早要玩完。”

    夫人笑道:“你這席話,要傳到皇上和錦衣衛他們耳裏,可要滿門抄斬的。”

    楊珍西憤憤地道:“本來就是如此,天下當皇帝的,沒有一個好家夥。他們自詡為天子和聖君,自詡愛萬民,施仁政,替天行道,都是滿口的鬼話和謊言而已。”

    “得了,少發一些牢騷。”張含不滿地嗔了楊珍西一眼,“妾身跟你講一件事吧,說不定能幫助你踏平清風寨。”

    楊珍西笑道:“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計策?”

    張含道:“上次你不是派三位捕快隨那夥戲班潛入清風寨嗎?”

    楊珍西點點頭。

    “前日妾身在街上路過時,瞧見三位大漢追趕一位女子。那女子披頭散發,不顧一切地朝前逃跑,但很快被三位漢子追上來。漢子們拖著女子,罵罵咧咧地朝回走。妾身見那女子似有冤情,喝令隨從止住三位漢子。那女子見了妾身,一個勁地跪在地上喊冤。原來那女子是那夥戲班的旦角,名叫紅袖。聽她說,戲班老板被清風寨的土匪殺了,戲班自然散了。紅袖姑娘回到洛陽後,不料遇到賊人,他們將紅袖賣給青樓。紅袖死活不從,從青樓逃了出來。妾身見紅袖可憐,就收留了她。”

    楊珍西幽幽吐了一口氣,失落地道:“這與剿匪有多大的關係呢?”

    夫人咯咯笑了,繼續說:“聽紅袖說,清風寨的二頭目和六頭目與大頭目慕容羽不和,清風寨日後必有內訌。”

    楊珍西一下來了興趣,問道:“此話怎講?”

    夫人朝後屏略一招手,後屏身影閃爍,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子娉婷地走出來。她低著眉,順著目,拘謹地朝楊珍西道了一個萬福。楊珍西揮揮手,女子懂事地立在一旁,十指緊扣,有些緊張。

    夫人笑道:“紅袖姑娘,你把你在清風寨的遭遇,講給老爺聽。”

    紅袖見楊珍西態度和藹,不再緊張,她不愧是唱戲出身的,很快投入了角色中,將自己在清風寨的遭遇,抑揚頓挫地講了出來,講得眉飛色舞,唾星四濺。楊珍西聽了,內心忖道,清風寨的熊小蜈和柳鐵拳居然與慕容羽他們勢不兩立,還是頭一次聽說呢。他斜著目光,細細打量著這個姿色俱佳的旦角,不放心地問:“紅袖姑娘,你講的,都是真的?”

    紅袖深深地道了一個萬福,道:“稟告老爺,奴家所言的,絕無半點虛假。”

    夫人見楊珍西半信半疑,笑道:“老爺,這小妮子不但會唱戲,還能彈一手古箏。”

    楊珍西徐徐閉目。他明白過來,夫人見自己最近心情不好,想著法哄自己開心。他略略點了頭。早有從人搬來古箏,搬至楊珍西的對麵。紅袖輕移蓮步,款款奔過去,徐徐落座。纖指一抖,一串歡樂的音符就從指間流瀉出來,宛如一群歡快的鴿子,翩翩起舞。

    箏聲悠揚。

    楊珍西鬱結的心情突然好轉許多。

    一曲終罷,夫人見楊珍西太過疲憊,示意紅袖退下。楊珍西盯著紅袖纖細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問:“古箏彈奏得不錯,不知道姑娘師從何人?”

    紅袖施禮回道:“回老爺的話,紅袖是跟一位叫牽牽的姐姐學的。”

    楊珍西罷罷手,示意夫人和紅袖都退下。

    ……

    次日,楊珍西再次派出一批精銳捕快,刺探徐開的情況。數日後,精銳捕快逮住了一位清風寨的暗哨。經過一番拷打後,捕快們獲得一條消息,徐開依然被關在清風寨。捕快們如實稟告楊珍西。楊珍西聽了,半晌不語。從內心來說,他倒希望慕容羽他們處決徐開這個莽夫。但轉而一想,假使徐開被慕容羽處決,高拱會不會派一個更加難纏的家夥來洛陽?這麽一想,楊珍西就顯得不安,他決定不顧一切,要營救出徐開。

    楊珍西在官署悶坐了一天,依然沒有理清頭緒。下麵的捕快一聽說要去清風寨營救徐開,一個個噤若寒蟬。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去清風寨搶人?用武力解決是沒有辦法的,隻有用巨金贖回,或許是條可行的路。

    派誰去清風寨呢?

    沒有人敢去清風寨。

    楊珍西感到煩躁。

    師爺李如齊還沒有從京城返回,京城的聖旨倒是來到了洛陽。皇上在聖旨中痛斥楊珍西剿匪不力,導致清風寨的強人氣焰甚熾;但念楊珍西以一介書生從戎,督辦洛陽軍務,著令楊珍西盡快平息清風寨的叛亂。聖旨中,隻字不提被擒的徐開;至於剿匪的軍餉和糧草,皇上在聖旨中一筆帶過,隻說會在近期運至洛陽。

    楊珍西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接過聖旨,麵無表情地朝北方叩了三個響頭,以示謝意。他揮揮手,吩咐驛吏安頓來洛陽的公公,不得有任何怠慢。很快他內心明白過來,高拱雖然對他很不滿意,但高拱也知道他的難處。一個封疆大吏,雖然手握十萬重兵,可是缺乏必要的軍餉和糧草,怎麽能剿滅群山之中的土匪呢?

    楊珍西大喝一聲,早有隨從牽過一匹坐騎,攙扶楊珍西上馬。又到了例行巡邏的時辰。這段時間,楊珍西擔心清風寨的土匪滋擾洛陽城,每天都是親自帶隊巡邏。一行人馬出了官署,朝大街奔去。

    一縷悠揚的箏聲傳來。那箏聲是如此的悠揚,宛如一汪泉水,洗滌著世人疲憊的心靈,讓人精神一振,忘掉了塵世俗務的羈絆,忘掉了世間的廝殺和算計,忘掉了江湖的血腥和欺詐。

    仿佛如浴春風,超凡脫俗。

    楊珍西一愣,不由自主地勒住韁繩。他想起了那晚替他彈箏的紅袖姑娘。他揚起馬鞭,喝道:“前麵是誰在彈奏古箏?”

    一隨從稟道:“前麵是洛陽有名的醉花樓。醉花樓新來了一位姑娘,聽說色藝俱佳。尤其擅彈古箏。”

    楊珍西一愣,話卻脫口而出:“難道就是紅袖所說的牽牽?”

    隨從點點頭。

    楊珍西臉色嚴峻,喝道:“你們就在這裏呆著,本大人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