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生離死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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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猴子不甘心地央求著。

    程牽牽頭一揚,矜持地朝前走。拐了幾道彎,來到一間牢房前。領路的獄卒打開了銅鎖,程牽牽信步走進去。與別的牢房相比,這間牢房顯得寬闊、幹淨,壁上懸掛著兩盞明亮的宮燈。房間最裏麵的軟榻上,躺著鬼手刀。鬼手刀見有人進來,從軟榻上起來,見是程牽牽,臉上浮現一絲複雜的感情。

    程牽牽示意,後麵的獄卒識趣地退了出去。

    與以前相較,鬼手刀剪了頭發,剃了胡須,黝黑的臉龐,雖然刀痕密布,但掩飾不了一股英俊之氣。他身著一件青色長袍,修長的身子在燈光下顯得挺拔高大,頗有幾分生猛。他怔怔地望著程牽牽,愧疚地道:“牽牽,你又來看望我了。”鬼手刀的眼裏,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程牽牽羞赧地笑了,美人笑起來,自然有一種勾魂奪魄的魅力。鬼手刀一陣心動,他霍然踱過去,一把抱住程牽牽,一股久違的溫暖,和壓抑許久的情愫,宛如水草一般在心裏滋長,蔓延。他在山神廟呆了幾年,每天都在做著唯一的事,shā rén越貨,幹著傷天害地的事。被徐開他們抓進大牢後,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活著出去。直到程牽牽的出現,他的內心,才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悔恨,為之前的罪過而羞慚。

    也許,程牽牽是他在塵世中唯一的知己,紅顏知己。塵世中能有這樣的知己,還有什麽煩勞放不下?他發誓,離開牢房後,要帶著程牽牽離開洛陽,從此以後洗心革麵,過一種隱居的生活。

    剛開始,他感到奇怪的是,程牽牽為何有這樣通天的本事,將他從死牢放出來,然後關進普通牢房?起初,他被抓進牢房後,每天都要挨一頓揍,獄卒揍得他體無完膚,揍得他呼天號地,揍得他感到生不如死。他甚至想一頭撞在牆壁上,一死了之。在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程牽牽宛如一位天使,悄然降臨在他的麵前。他內心激動,激動得宛如一個小孩。

    程牽牽順從地躺在他的懷裏。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令她恍惚。她呢喃道:“楊大人說,還關你三個月,你就可以出來了。等你出來後,我們一起離開洛陽,去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從此不在外麵漂泊流浪。”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在風月場所,她見過太多的男人,他們向她大獻殷勤,甚至一擲千金,但她知道,那不過是逢場作戲。而眼前的男人,雖然shā rén如麻,但在她的心中,他是最完美最可靠的男人。

    她要把她的心,完完全全交給他。

    鬼手刀低頭吻著她的淚眼,歡喜地道:“等我出來後,我們離開洛陽。”見程牽牽臉上擦著一層濃濃的胭脂,鬼手刀內心一動,不安地道:“難道你去了官署,侍候楊大人?”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楊珍西豪擲巨資,替程牽牽贖身的消息傳到了監獄,鬼手刀聽了內心一陣痙攣。他明白過來了。但明白之後,說不出是喜悅,還是痛楚。他隻覺得,這位美麗的青樓花魁,為了讓他重新獲得自由,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女人的軀體。雖然她的軀體被無數的男人糟蹋過,但她的軀體是最幹淨的,幹淨得宛如雪上的蓮花,纖塵不染。

    程牽牽羞慚地道:“楊大人他們抓住了四位土匪,還有一位麒麟山的土匪向楊大人投降。楊大人在官署設宴款待那位投降的土匪,令我在階下彈奏古箏。”見鬼手刀眼裏蘊著一絲不悅,程牽牽不安地解釋道:“我每次去官署侍候楊大人,他從來都不碰我,他隻躺在太師椅上,閉目聽著我的箏聲。每次我彈奏一個時辰後,他徐徐睜開眼睛,傷感地揮手,示意我離開。”

    鬼手刀吃了一驚,這個楊珍西看來有些古怪。

    程牽牽扯了鬼手刀的衣裳道,試探著道:“聽他們說,不久楊大人將率領洛陽官兵圍剿清風寨。為了招攬一批死士充當先鋒隊伍,楊大人說在洛陽演武場搭建一座比武擂台,每個人都可以去參加,勝者將被選拔進先鋒營,說不定還有機會出人頭地。飛西,你不妨去嚐試嚐試。”

    鬼手刀漠然地道:“我在山神廟作惡太多,結仇也多,即使日後出獄,也不能在這裏呆下去。投軍不是我們的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帶著你,離開洛陽。”鬼手刀突然參禪領悟,塵世中什麽都可以拋下,唯有程牽牽對自己的一縷真情,不能放下。她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全部,他要帶著她,遠走高飛。

    程牽牽見了,有些拘謹地道:“說不定打完這仗,你就可以提前出來。

    鬼手刀搖搖頭。

    見時辰不早了,程牽牽吻了吻鬼手刀,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望著她嫋嫋離去的背影,鬼手刀內心突然空出一大截。他擔心某天會突然失去她。假如真的失去她,他會徹底絕望或者崩潰。

    次日,牢房裏一片嘈雜喧嘩。原來是獄卒頭目當著所有囚徒的麵,宣布楊大人的旨意,楊大人徐大人不久將圍剿清風寨,牢房裏所有囚徒,包括死囚,都可以報名投軍。仗打完之後,楊大人不但會提前赦免大家的罪狀,還會論功行賞。

    囚徒們一片歡呼,躍躍欲試。

    獄卒頭目帶著三四位獄卒,挨間挨間地盤問囚徒。等走到小猴子他們麵前時,一位獄卒輕蔑地掃了小猴子他們一眼,忿忿地嚷道:“這四個家夥,都是清風寨的土匪。他們不能報名。”

    小猴子正尋求脫身之計,顧不上身上的傷勢,霍然站起來嚷道:“軍爺,軍爺,咱們四個哥們,都是附近的良民,被清風寨的土匪擄上山後,整日在山寨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軍爺要剿匪,我們四個人,可以充當向導。”

    獄卒頭目停了下來,揮手道:“給他們報個名。”

    小猴子他們大喜。

    獄卒頭目帶人來到了鬼手刀前麵。與其他的囚徒相比,鬼手刀反應冷淡,顯得無動於衷。他躺在軟榻,呼呼地睡著大覺。獄卒頭目拍著沉重的鐵欄,吆喝道:“鬼手刀,鬼手刀。”

    鬼手刀翻了個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懶洋洋地道:“大人,有什麽事,在這裏嚷嚷?”

    “楊大人在牢房裏打算招募一批死士,充當剿匪的先鋒營。你刀法精湛,力量很大,打起仗來不怕死,是個投軍的好料子。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報名?”

    鬼手刀輕蔑地道:“朝廷養那麽多兵丁,難道都是白吃白喝?打起仗來居然要招募死士充當先鋒營?真是好笑。算了吧,老子繼續睡覺。”鬼手刀又將身翻過去,呼呼睡著了。

    獄卒頭目無奈,隻好怏怏離去。他將擬好的名單上報楊大人。楊大人坐在太師椅上,端詳著名單,突然甩出一句:“那個山神廟的鬼手刀怎麽不肯去?”秋糧收割得差不多了,出征的糧草準備得充足。楊珍西向洛陽幾位商戶,借了一筆銀子,充當軍餉。圍剿清風寨的準備工作,進展得有條不紊。唯一有些不放心的,缺少一批敢於賣命的死士。按楊珍西的思路,他打算從監獄囚徒中招募死士,由東陵文和柳鐵拳帶領,充當圍剿清風寨的先鋒營。

    “大人,鬼手刀是個惡人,他不去也行,免得去了不服管束。”李如齊勸道。

    楊珍西沉吟道:“前不久,鬼手刀在死牢裏嚷著要見我,說要獻一條踏平清風寨的妙計。我不見他,難道他就心灰意懶了?”他陰沉的目光轉向李如齊,喝道:“你去監獄一趟,見見鬼手刀。這個彪悍的家夥,倘若為我所用,就太好不過。”

    李如齊轉身離開,很快他折回來道:“大人,卑職聽說,鬼手刀與那個程牽牽是一對情侶。程牽牽每隔一段時間,都去大牢看望鬼手刀。依卑職猜測,鬼手刀恐怕不願意出征,他打算等三個月期滿後,攜帶程牽牽離開洛陽。畢竟他在洛陽的仇家太多了,很多人都想活剮他。”

    楊珍西一愣,不相信地道:“一個青樓花魁,怎麽會愛上一位山神廟的惡魔?真是荒唐。古人雲,英雄měi nǚ,英雄měi nǚ,怎麽就成了惡魔花魁,惡魔花魁?難道是臭味相投?”

    李如齊被弄得一頭霧水。楊珍西明明知道程牽牽是個青樓花魁,居然替她贖身?還將她安置在一位闊綽的大宅裏,任憑其自由出入大牢?他如此不顧別人的議論,難道他欣賞的,是她那彈奏的箏聲?憑心而論,程牽牽彈奏的箏聲非常動聽,動聽得宛如天籟之音。

    塵世能有這樣的樂師,也是奇葩。

    李如齊突然想起了柳永,放蕩不羈的柳永,居然沉醉風月場所,替那些歌女娼妓填詞作詩。雖然才華橫溢,但令天下讀書人蒙羞。而現在的程牽牽,雖然古箏彈得抑揚頓挫,美妙動聽,但永遠改變不了她曾經墮落風塵的一段事實。造物主在慷慨地賦予她精湛的技藝和如花的外貌的同時,還在她的身上,鎖著一副沉重的鐐銬。

    她永遠改變不了,她曾經淪落風塵的經曆。

    雖然辛酸,雖然痛楚,但如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心中。

    李如齊朝監獄走去,他想了解了解鬼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