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內宮信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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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羽昏迷過去。官兵們灌了米湯、熱粥,然後在他的傷口處敷了一些金瘡藥。慕容羽才蘇醒過來。柳鐵拳欲繼續折磨慕容羽,突然外麵奔過來一隊騎兵,領頭的騎兵頭目衝到跟前,向柳鐵拳稟告道:“柳大人,楊大人聽聞抓到了慕容羽,特令小人騎馬出城,令柳大人將慕容羽安全護送回去,不得有誤。”

    柳鐵拳扔掉長鞭,狠狠地道:“得了,我們現在就趕回去。”

    柳鐵拳帶領兵丁們,押著慕容羽朝洛陽趕。

    ……

    洛陽官署。

    楊珍西坐在書房裏,閉目養神。前幾日聽聞柳鐵拳率領重兵,抓了清風寨的大頭目慕容羽,內心高興得不得了。他擔心柳鐵拳擅自處死慕容羽,特意令隨從出城,叮囑柳鐵拳不可擅殺慕容羽。內心的高興,難以言說。幾年了,慕容羽這個江湖漢子,率領一幫土匪,在洛陽一帶翻江倒海,鬧得雞犬不寧,終於被自己擒獲。京城的高拱聽聞,必定大為高興。

    他端起茶杯,徐徐喝了幾口。夫人張含踱了過來,善解人意地捶打著楊珍西的後背,含糊地道:“老爺。妾身想問你一件事。”

    楊珍西閉著眼,漫不經心地道:“問吧。”

    出城圍剿土匪的這段時間,張含一直處在擔驚受怕之中。見楊珍西平安地歸來,她落了心。今日見楊珍西如此開心,張含大著膽道:“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爺。老爺如此鍾情洛陽一位青樓女子?還替她贖身,將她安置在一棟大宅裏?”張含的眼裏,噙著一絲淚水。她熟悉自己的男人。楊珍西雖然身居高位,並不貪淫好色。嫁給楊珍西十八年了,楊珍西從來沒有納過小妾,更不用說出入風月場所。可如今,他卻鍾情一位青樓女子,引得洛陽官紳一片嘩然。

    楊珍西幽幽長歎一聲,頗為傷感地道:“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以後再告訴你。”

    張含隻好閉了嘴。她是位脾氣很好的女人,很少在楊珍西麵前大吵大鬧,甚至連一句怨恨的話都不曾說過。人生需要知足,嫁給楊珍西就是一生最大的滿足。何必還需要計較一些小節呢?

    她轉身,嫋嫋地離開。

    楊珍西起身,吩咐道:“來人啦,叫程牽牽過來。”

    隨從走了過來,稟道:“大人,程牽牽跟隨柳鐵拳出城抓慕容羽,至今還沒有回來。”

    楊珍西聽了,內心不快。師爺李如齊走了過來,瞧見四周無人,他俯下身,悄悄對楊珍西道:“大人,剛剛接到一份密報,京城的高拱與次輔張居正關係不和,兩人明爭暗鬥。”

    楊珍西一愣。楊珍西當年在京城時,張居正就是高拱一手提拔進的內閣,自然對高拱感恩戴德。現在他怎麽與高拱鬧僵了?對張居正這個人,楊珍西既佩服又討厭。佩服的是,張居正城府很深,很難從他的外表猜測他的內心世界;討厭的是,楊珍西當年被貶出京城,與張居正有關。楊珍西沉吟道:“高張兩人不和,恐怕今後有一番惡鬥。東陵文他呢?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

    東陵文率領人馬馳援邊境一線的明軍,去了之後就沒有消息。

    李如齊搖搖頭。他很有把握地道:“雖然沒有東陵文的消息,但最近的塘報上麵,記載著這樣一則消息,一直活躍的女真部落突然從邊境一線撤退。”

    楊珍西放心地點點頭,他轉向李如齊道:“衝鋒陷陣,還是要靠東陵文這樣的悍匪。不過,當他有了自己的官職和爵位之後,恐怕就會變得保守膽小起來。塵世中,有太多的羈絆和掣肘。師爺,你是否讚成我的觀點?”

    李如齊肯定地道:“他沒有老婆孩子時,自然不怕死,摧城拔寨時就一馬當先;有了金錢、地位、官職,自然留念這留念那的,打起仗自然就畏縮不前。”

    楊珍西點點頭,他徐徐起身,在李如齊的陪同下,率領一班幕僚和隨從來到南城門外麵。從外麵返回洛陽後。楊珍西令李如齊將陣亡兵丁的撫恤金,全部發到家屬的手中;將受傷的兵丁們,妥善診治;將陣亡兵丁的屍骸,全部埋葬在南城門外麵的一處小山岡。那處小山岡,埋葬著曆來剿匪犧牲的兵丁們。

    小山岡一帶人山人海。沿途的百姓和居民紛紛前來,看洛陽巡撫楊大人率領幕僚在這裏祭奠陣亡的官兵們。

    徐開因為還在養傷,所以沒來。

    楊珍西帶人驅馬趕到了小山岡。祭台早就搭好。高高的祭台上,擺放著三牲、點心、水果,插著長香,四周懸掛著白色的招魂幡。燃燒的紙錢,被秋風徐徐刮起,滿天飛舞。祭台的兩旁,坐著兩排數量眾多的和尚。和尚念著經文,敲著木魚,替死去的亡魂們超度。祭台的後麵,就是遍布在小山岡上的墳墓。

    楊珍西登上祭台,眺望著星羅密布的墳墓,內心突然感到,生與死之間,居然是這樣的接近。假如自己隻是一位普通兵丁,說不定自己現在躺在那些漆黑的墳墓裏麵。楊珍西一陣感傷。

    生命是如此地短暫,短暫得宛如流星。

    秋風嗚咽,遠處的鬆濤陣陣,似乎在哀悼遠處的亡魂。

    楊珍西率領滿城幕僚們,恭恭敬敬地朝祭台上麵叩頭、上香。人群靜了下來,聽著楊珍西搖頭晃腦地念著祭文——

    洛陽巡撫楊珍西,率領洛陽文武官紳,虔備水陸大幡,鮮花美酒,素食仙果、佳肴庶品,致祭於洛陽剿匪陣亡將士之祭壇前。

    嗚呼。

    追思壯士,山水含悲,秋風嗚咽,群山頓首。圍剿群匪,陣亡數千英雄,中原地區,無不扼腕歎息。緬懷忠魂義魄,無不感懷;高潔情操,令我輩心馳神往。西率眾恭立壇前,虔誠拜祭,以告慰壯士們在天之靈。

    國家興旺,匹夫有責。自從清風寨慕容羽聚嘯山林以來,洛陽一帶飽受匪患,朝廷為之焦慮,皇上為之擔憂,百姓為之惶恐,有誌之士為之悲憤。昔日山神廟惡魔鬼手刀,欲學古人周處,痛改前非,隨官兵出征。數萬熱血兒郎,屠龍伏虎,勇往直前,用自己的萬金之軀,鑄造了大明的輝煌和榮耀。碧血千秋,烈烈忠魂,懿範長存。

    天地存此浩氣,何愁大明江山不穩?

    塵世英魂長在,何懼北方女真部落?

    壯士們豐功偉績,必定世代相傳,彪炳日月。

    血凝成碧,骨化為鐵。

    豐碑為塚,千秋祭享。

    昭告英魂。皇天後土,垂鑒至誠。

    ……

    楊珍西念完祭文,退到一邊。李如齊等其他的官紳們,相繼在祭台前致哀。楊珍西站在祭台上,突然發現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形跡可疑。他忖道,難道是土匪探子?楊珍西悄悄走下祭台,吩咐身邊的隨從道:“人群中有個家夥鬼鬼祟祟的。你們過去,將他抓過來。”

    隨從們奔了過去。不一會兒,押著一位青袍老者奔了過來。那老者見了楊珍西,也不下跪,反而笑眯眯地盯著楊珍西。楊珍西一愣,威嚴地喝道:“你是何人,見了本撫為何不下跪?”

    那老者笑道,他走上前,露出腰側的銅牌,低聲道:“楊大人,老夫叫林見,是後宮太子爺派來的。”

    太子爺朱翊鈞派來的?楊珍西一愣。這家夥難道喝高了?太子爺朱翊鈞才十歲不到,他怎麽可能派一位從不認識的林見來洛陽見自己?楊珍西狐疑地盯著林見,喝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冒充太子爺派的,左右,拿下此人。”

    林見笑了,道:“楊大人不要發怒,此處非說話之地,咱們回到官署,再說吧。”他說得輕描淡寫,架子十足。楊珍西一愣,不知道這家夥是真還是假,內心想道,行,先回去盤問這家夥一頓,萬一是假的話,再殺不遲。前一段時間,洛陽清風寨被攻破後,楊珍西向朝廷獻捷。見洛陽一帶的匪患被平息,皇上大喜,令高拱擬旨,大大誇獎了楊珍西。不久,朝廷特意調了一批軍餉,運至洛陽,以示獎勵。楊珍西從軍餉中抽出一部分,還掉之前欠的一些債務;他將大部分的軍餉,全部分給隨軍出征的兵丁們。

    李如齊聽聞抓了一位來曆不明的家夥,內心疑惑。他上下打量林見一番,朝楊珍西走過來,悄悄耳語道:“楊大人,這家夥我在京城見過,是內宮的人。與太子爺他們過往密切。”

    楊珍西大吃一驚,內宮派人來洛陽幹嗎?難道他們對自己不放心,或者擔心自己功高震主?或者是徐開背著自己,在高拱麵前參了一本?不過朝廷調來的軍餉,自己沒有貪一分,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徐開的手中,他怎麽可能在高拱麵前彈劾自己?

    這個林見,來洛陽到底是為了什麽?

    楊珍西感到,這隱約與高拱和張居正兩人的爭鬥有關係。

    他喚來李如齊,低聲吩咐道:“徐開那邊是否有什麽動靜?”

    李如齊道:“他沒有任何異常。”

    這就是怪事,徐開那邊沒有異常之舉,為何卻招來這位叫林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