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意料之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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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長安城就如同這碧藍如水洗的天空,難得的平靜。即使身懷戾氣的人,看到這樣的天空……也沒有消散多少。

    這戾氣難消的自然就是被小幽打的胸背浮腫,沒等傷好又被叔父韋右丞責罵一頓,禁足府中的韋逸韋公子。京兆韋氏自西漢傳承至今,開枝散葉,各枝各房雖有族譜可查,也都有族親關係,然除非節慶祭祖之日。不屬同支的各家之間不會互相幹涉各府的家事。

    可韋挺作為此時韋氏在朝堂的代表人物,在朝堂上被禦史狀告家教不嚴,管教無方。鄂國公更是當麵譏諷韋家仗勢欺人,橫行霸道。皇帝雖然沒有責怪,但對他與鄂國公各打五十大板的態度,也表明了皇帝認同鄂國公說的話。朝廷安定不久,世家子弟又忘了謹言慎行,行事開始狷狂了。就連後宮韋貴妃都遞話給他,要督促世家子勤學上進,多修德行,明達有禮。不要整日惹是生非。

    韋挺世家風儀往日同僚誰不讚歎。這韋逸又不是他的兒孫,怎麽現在惹了事,矛頭卻都衝他來了。哪怕再有宰相氣度,韋右丞也氣的在家砸了茶盞。氣鼓鼓地直奔韋玄機的胄曹參軍府。

    韋逸是韋玄機幼子。不比兄長,韋逸自幼缺乏管束,朝廷安定之後,韋玄機見他不成器也就聽之任之了。韋玄機奉命去洛陽監修園林,已經半年多不在府中。韋逸更是沒了拘束,所以平日在長安城浪蕩無形,整日流連於青樓酒肆當中。仗著京兆韋氏的名頭,和豐厚的家資,倒也沒有誰得罪於他。不想這次心血來潮,聽了一幫損友慫恿想要折了那朵帶刺的玫瑰,卻真真的撞了個頭破血流。

    赤膊伏在榻上,兩個嬌俏的婢女跪在榻下,一雙小手在韋公子紅腫隆起的脊背上,小心翼翼的塗抹著藥膏。幾乎所有挨了小幽爪子的人都多少受了些內傷。韋逸因為未執兵器,也沒有像樣的反抗。小幽可沒認出他是主使者,所以韋逸傷的是最輕的。大夫看過後開了些舒筋活血散瘀的藥,囑咐不要亂動。

    大夫的囑咐卻是多餘了,隻是這樣趴著有婢女服侍,他尚且受不了疼,吱哇亂叫。韋逸連床榻都不會下,又豈會亂走動。

    “輕點!輕點!你們兩個賤婢揉麵呢!給本公子輕點!”韋逸難受敷藥之後背上如遭蟻嗜。膏藥漸漸生效後,又熱如湯沸“熱死我啦!快給我扇扇,扇扇!”

    女婢來不及言語應諾,急忙起身快步去取了絹扇,重又跪下,急急忙忙扇起風來。韋逸感到燥熱稍解,這才又慢慢安分下來,閉著眼睛,嘴裏哼哼著問道:“還沒找到那個賤人嗎?”

    韋逸問得當然不是兩個小丫鬟,堂下一直跪伏著一個韋家家仆。五體投地不發一聲的跪著,也不知道跪了多久了。聽到韋公子問話,微微抬起頭來回道:“京兆府全城緝查沒有任何線索,金吾衛追索也是無果。”

    “都是廢物!指望他們?!咱們的人呢?咱們的人也沒找到那幾個人嗎?!那麽大一頭怪物!說沒就沒了?”韋逸連喊帶罵扯動了背部,又哎呦一聲趕緊老實趴穩。

    “公子恕罪,右丞大人那日來後,除了咱們府中,其餘各府派出搜尋的人都撤了。可咱們府中……奴丁部曲傷了大半,也沒有足夠人手。眼下隻在各處城門派了人監視。”這家仆十分清楚這話定會火上澆油,不能讓自家公子滿意,不等韋公子反應,趕緊繼續說道:“不過管事已經知會了各坊的坊正,也找了長安萬年的幾個地頭蛇,有他們在下麵探尋。公子放心,那幾個賤俾跑不了!”

    有城市的地方就有地痞街霸,某些方麵來說,這些蛇蟲蠅狗才是最了解這座城市的人。要用他們找人,那真的是什麽逃犯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可惜,一般的逃犯隻會躲在陰暗角落之中小心翼翼。而不會大搖大擺的住在國公府裏。而即使有人看到衛國公夫人從平康坊帶著幾個人出去,也不會認為他們是凶手。

    因為哪怕京兆韋氏再如何悠久勢大。區區一個韋逸,也不會讓堂堂一品國公夫人會畏懼。更何況,衛國公正領軍在外征戰。莫說打了區區一個胄曹參軍家的幼子,就是韋玄機本人冒犯了李夫人,挨頓鞭子。除了禦史會參揍幾句,就是皇帝陛下也不會此時為難衛國公府。

    地痞街霸們監視了長安兩市一百零八坊,可有些地方終究是沒被他們監控到的。除了朝廷重臣府邸,再就是各官署衙門。例如長安縣衙。不說他們的身份本來就是跟衙門不對付的,再說此次是為了幫韋家找鬧事逃逸的犯人,如果犯人在衙門裏,那還用他們找嗎?

    於是,當洛雲從國公府的馬車上下來,禮貌的向帶他前來的車夫告別,奕奕然的走向長安縣衙大門時,除了衙門口站街的差役,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就連那見多識廣的差役也不會認為這個坐著國公府馬車來的瀟灑少年,會是個逃犯。

    所以,當洛雲微笑著打了聲招呼,禮貌的遞過寫好的認罪文書,輕聲細語地說自己是來投案的時候。差役以為自己聽錯了,客氣的接過文書,又問了一遍,卻聽到了相同的六個字。差役舉著小拇指狠狠的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的又問了一遍。

    洛雲依然微笑,禮貌而堅定的重複:“我是來投案的。”

    差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李洛雲,確認這少年不是個瘋子。這才又問道:“你來投什麽案子?”

    “平康坊湛露樓行凶傷人案。”洛雲從容的說完,指著差役手中捏著的文書說:“認罪文書勞煩差大哥幫我遞上去。”

    差役展開手中的文書看了看,他識字不多,但平康坊三個字卻是認識的。捏著手中書信有著愣忡,海捕文書還沒印好呢,驚動長安的大案嫌犯就突然站到了自己麵前要投案自首。差役茫然的不知道該先把這少年鎖了,還是該先進去向大人們稟報。

    洛雲看著驚慌失措的撇下他自己跑進衙門內差役,覺得好笑,自己何時也能嚇唬人了。溜達著跟進縣衙內,腦海中回憶著早上在衛國公府告辭時的事情。

    李夫人是信人,為了對洛雲的承諾留住紅衣三女,一大早就召喚了三女陪她一起用早膳。洛雲經由芳姨通傳進到堂內時,李夫人正興致勃勃的跟紅衣討論今日出城遊獵的事情。

    洛雲的視線掃過三女,在紅衣的身上略作停留,可惜紅衣從他進屋就低頭細嚼粟米,眼皮都沒抬一下。雖然早已明了,可洛雲心中還是不由歎息。躬身行禮向李夫人辭行,心知肚明的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麽。李夫人如長輩般叮囑洛雲秋寒漸重,注意身體。洛雲請李夫人轉達他對衛國公的問候,並祝願他們身體康泰。

    這一番似模似樣的辭行對話,在心思不同的三女麵前說出來,多少顯得刻意。紅衣是渾不在意二人說什麽,欒妮兒從洛雲進屋一雙美目就水汪汪的看著他,聽到洛雲要走,心中自憐自哀的卻又不敢說什麽。弄鉉沒兩女那麽多心思,所以洛雲與李夫人的對話都聽了進去。

    這番對話本也挑不出毛病,雖然弄鉉覺得洛雲這麽突然要走似乎已經對紅衣毫無留戀有些突然,但世間男子多薄幸,也沒什麽奇怪的。可當洛雲掏出青玉葫蘆交給李夫人暫時保管時,弄鉉從李夫人的表情上察覺出異樣。

    察言觀色本就是她們這樣的女子最擅長的。弄鉉不認識這青玉葫蘆,也不知道這是什麽。雖然看著就不似凡品,但也不至於讓李夫人看到它時的表情那般複雜,伸手接過時更是有些慎重。更奇怪的是,兩人之後的對話,終於不再是那種套話了,但卻刻意回避了三女,李夫人更是起身將洛雲送到了屋外。

    “葫蘆放在我這,待你家人來了我自會轉交,可你的身體真的能行嗎?”

    “酒是徹底喝沒了,葫蘆留在身上隻會徒惹麻煩。若是一切順利,我應該在牢裏待不了多久。沒事的。”

    紅拂看著洛雲微微搖了搖頭,該說的昨日都說了,這孩子心意如此,再勸也無用。“還有一事,我昨夜才突然想起,覺得應該告訴你讓你有個準備。”

    “夫人請說。”

    “若事情真能如你所願,發展順利。你或許有機會麵聖,但也很有可能是麵見皇後娘娘。你要切記,你所求恩典,可求於陛下,但絕不可求於皇後娘娘!”

    “這是為何?”

    紅拂慎重的說道:“你可知當朝吏部尚書,趙國公長孫無忌是皇後娘娘胞兄?”

    “我初來長安,這些不曾打聽過。趙國公……與我所求之事有關?”

    “不,與趙國公自然無關。我是要告訴你,趙國公身為外戚,頗具才幹,又與陛下自幼相識,交情深厚,但當初陛下要加封他吏部尚書時,皇後娘娘是堅決反對的!”

    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茫然的問了一句:“這是為何?”

    紅拂感慨的歎息一聲說道:“皇後娘娘為後宮女子表率,一向嚴於律己,貴為皇後更是深以漢朝呂後為戒。所以情願讓兄長富貴榮華,而不是權高位重。皇後娘娘害怕重蹈呂後覆轍,卻沒想到權利二字對男人的誘惑……”

    “夫人的意思是……皇後娘娘恐不會為了個人恩情,而罔顧國法?”

    “是一定不會!皇後娘娘行事端謹,言行有禮,哪怕是對太子也絕不容有絲毫廢禮法,徇私情之事。依我對娘娘的了解,你對她有恩,對公主有恩,若是求些別的,隻要娘娘有,定不會吝嗇。但你此時待罪之身,不說她們三個,你就是現在去求皇後娘娘赦免你,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李夫人的話,洛雲不由歎息,原本以為皇後慈愛,又是親身受他恩惠之人,求恩典理當求於皇後。卻沒想到……也幸虧李夫人及時提醒,否則真有可能把事情搞砸。

    這麽走神想著事情,洛雲抬起頭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縣衙大堂上,沒等他四處打量,側門外呼啦啦搶出十幾個手持障刀的衙役,領頭一個穿淺青色袍服的,上來二話不說拔刀架在了他脖頸上。口中大喝:“凶犯還不束手!”

    茫然的看著肩上的刀,洛雲懵了,他可沒料到還有這一遭啊,他都自己跑到衙門口投案了,還要怎麽束手就擒啊?難不成真把自己綁起來?

    “這位……大人,草民就是來投案自首的啊,草民不會反抗的,您是不是先把刀收了?”洛雲忍不住側了側身子,想離那刀刃遠點,一臉膽怯的模樣。

    包圍洛雲的衙役卻是齊齊愣神,這是不是弄錯了啊?趙四兒那個家夥咋咋唬唬的說平康坊鬧事的凶犯到了衙門口,他們還以為那凶犯窮凶極惡的要攻擊衙門。可沒想到是這麽個看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眾衙役齊齊看向為首的縣尉大人,隻聽縣尉瞪著眼睛吼道:“你這後生,在這兒幹什麽?!”

    洛雲小心的抬起手行了做揖示意“草民……來投案。”

    縣尉大人繼續瞪眼:“投的什麽案!?”

    “平康坊湛露樓鬧事行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