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風起雲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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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雲意外順利的避過了堂審而直接羈押入獄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正要出城的李夫人耳中。頷首表示知道了,就讓傳話的婢女退下,隨手放下了車簾。
衛國公夫人說要帶紅衣三女出城遊獵,自然說到做到。用完早膳就收拾出門了。隻是難得的沒有騎馬,而是擺出車架,前有衛士開路,架旁有婢女伴行,車後有仆從牽馬跟隨。而被通緝的紅衣,也並沒有躲在車裏。李夫人將她那匹白馬借給了她,紅衣頭戴冪離,一身胡服,身背兩把越女劍,鞍掛黃驊獵弓,還有滿滿兩壺白羽箭。
雖有冪羅遮臉,但這身姿挺拔,英姿颯爽的裝扮,還是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若非知道是女子,簡直要讚歎這是誰家少將軍。待看到衛國公府的標記和馬車。路人紛紛做恍然大悟狀,以為自己猜到了騎馬的是誰。
一品國公的馬車規格較為寬敞,車廂內弄鉉調音弄曲,欒妮兒跪坐烹茶,李夫人慵懶的靠在軟墊上,臻手撐額,鳳眼似閉似睜,如在假寐。
弄鉉經常調音試鉉,耳朵最是靈敏,剛才車外婢女對李夫人的耳語,她也聽到了隻言片語。提到了早上告辭離去的李公子,還有長安縣衙什麽的。看李夫人此時神色,似乎再思考什麽事情。偷偷給欒妮兒遞了一個眼色,卻沒有得到回應,不由氣急,手指不由重了,撥出一個爆音。驚醒過來,覷眼瞧見李夫人沒有反應,不由鬆了口氣,心中暗惱紅衣怎麽就答應了李夫人在外麵騎馬,眼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弄鉉丫頭,你的小腦袋瓜又琢磨什麽呢?”
李夫人突然開口驚醒了弄鉉,眯眼看著這一向沉著的姑娘略有些失措的模樣,嘴角牽起淡淡弧度:“你們三個丫頭裏麵,屬你最有主意,心思最多。這次若不是你,恐怕紅衣還窩在那湛露樓等死。不過在我這兒不用想那麽多,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問就是了。”
弄鉉垂首道聲:“奴婢不敢。”然話音方落就抬起頭來看向李夫人,直言問道:“夫人晨時為何說我三人今日還不能離去?”
李夫人睜開眼看了看弄鉉和小心謹慎的欒妮兒,心道這三個丫頭真是各有各的趣處,可惜沒法留在身邊。“你們去意已定,時機到了,我自然會送你們出去。可你別看我們今日如此能如此招搖過市而無人盤查,那是因為韋家還沒把此案與我,與衛國公府聯係在一起。所以你們跟在我身邊自然無事。但是……”
“你不要小看了京兆韋氏。韋氏傳承近千年,於這京兆地界不僅僅是地頭蛇那麽簡單,他們是坐地虎。雖然對他們來說,這隻是胄曹參軍府的一件小事,但隻要他們用一點精力去搜查。這長安城易出,京兆府卻是寸步難行。若是任由你們三個沒頭蒼蠅一樣的亂跑,還不如讓你們跟雲小子躲進他那山寨去。”
李夫人最後一句話卻是換來欒妮兒認可的點頭,氣的弄鉉掩在長袖下的手,狠狠地扭了欒妮兒一把。欒妮兒猝不及防,吃痛叫出聲來,逗得李夫人掩唇而笑。弄鉉心思最多,紅衣心思最是難測,欒妮兒心思最簡單直白,可惜……
“夫人,那位李公子……”
擺手打斷了弄鉉的話,李夫人坐起身,淺飲一杯欒妮兒煮的茶:“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雲小子的心思瞞不了人,他為紅衣惹了這麽大麻煩,豈會這麽輕易的走了。”伸手掀起車簾一角,看著馬上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子,恍惚間想起當年隨夫君征戰的自己,時間過得真快,心中感慨,口中緩緩說道:“其他的事,現在你們知道了也無益。”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車外紅衣的身影:“少年慕艾,總是會做些傻事,我又不是他親屬長輩,不好多勸阻什麽。既然沒有性命之憂,何妨多吃些苦頭,否則怎麽得姑娘青睞。”
弄鉉沒聽明白李夫人話中之意,則猜不到那位李公子去幹什麽傻事。她更想弄清楚今日之行的目的,若李夫人真的隻是想出城遊獵,韋氏沒必要冒險帶上她們。“夫人今日帶我們出城,與李公子也有關嗎?”
“也不能說全然無關。雲小子闖了禍,家中長輩總是要擔憂過問的。算算那程武父子的腳程,今日恐怕就該返回來了。不管來的是李家哪位長輩,你們三個若是想有個歸處,現在見見總是好的。”說著不理弄鉉的不以為然與欒妮兒的局促不安,李夫人悠然的望著窗外,繼續說道:“何況,若是雲小子說話算話。他們此來恐怕帶著兩頭老虎……長安城現在盤查甚嚴,若不出城接應,怕是進不來了。”
李夫人所料不錯,幾乎就在車架出城的同時。李家寨一行也趕到了雲仙居。此行因為人多還有兩頭大老虎,一輛馬車實在裝不下。李振財本想到雲仙居再想辦法找一輛馬車。不想梅姨直接將家中的青牛拉了出來。
這大牛也算是看著二虎長大的,對它們倒是並不懼怕。而且二虎加在一起數百斤重,單憑一匹駑馬還真拉不動。如此梅姨和沐兒駕牛車,程武,坤兒趕著馬車帶著老太爺。李振安不肯坐馬車,昂首闊步跟在車旁。等到了雲仙居,看到有客商帶著幾匹俊馬。扭頭找到梅姨臉都不紅的,張口就討錢買馬。
自從李家寨開始籌建水庫,梅姨為洛雲保管了一大批錢財的事就不是什麽秘密。李家寨如今雖然有了些經營產業,但要想買匹好馬,恐怕雲仙居一時間掏不出那麽多現銀。梅姨十多年不曾下山了,一路上都有些神思恍惚。聽到李振安的大嗓門,梅姨有些茫然的看看李振安,又轉過頭去瞅了瞅那幾匹俊馬,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神駿。
愣了半晌,素梅回身在車內包裹裏摸了摸,竟摸出一塊金餅,看也不看的遞給李振安:“買兩匹。阿武也會騎馬。”
李振安也沒想到素梅出手竟是如此豪綽,但他性子粗,也不甚在意,接過金子就去找李振財,讓他去找那客商談價錢。
正如老太爺在山上安排的,來到雲仙居的當然不止這兩輛車,六個人。李振財召集了十個李家子弟,將獵弓刀槍藏在車裏,打著修繕房屋的名號,一同來到雲仙居。
一行人並沒有在雲仙居多停留,拿了些幹糧和生肉,再上路時,李振安和程武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前麵引路。為原本有些寒酸的牛車馬車平添了幾分氣勢。
兩隊車馬的匯合還需要時間。然而長安城內,隨著洛雲的入獄。湛露樓鬧事傷人案的嫌犯歸案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入了韋家人的耳中。剛剛安排好各坊各城門盯梢的地頭蛇們,聞信都有點懵。他們還沒開始找呢,找到怎麽就歸案了?韋家的賞金看來是拿不到了。
“投案了!?”韋逸驚諤的忘了疼痛,竟撐著胳膊坐了起來。他雖然一直堅信那幾個人跑不了,可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找到了,還是主動投案。那他豈不是沒有用私刑的機會了。“那幾個賤俾都投案了?!”
“回少爺,傳話的說投案的隻有一人。還是個男的。”
“男的?”韋逸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個被他指為姘頭的白衣少年“那個奸夫?不是說沒有他的消息嗎,他怎麽突然投案了?紅衣那個賤人呢?”
“隻有一個男子,其他人都沒有出現。那……那個怪獸也沒消息。但是聽傳話人的意思,長安縣已經確定那人就是案犯。縣令已經寫好了審結的卷宗呈交京兆府衙。”
韋逸有些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覺得背上疼痛,哼哼唧唧的又趴下了。“派人到長安縣,問清楚那人底細,還有那個賤俾的下落。問清楚了回來報我。”
“諾。小的這就去。”
韋逸招呼侍婢繼續打扇給自己背上扇風,眯著眼睛趴在榻上,心中琢磨不透投案之人的心思,又轉而不去想這些,開始臆想怎麽才能抓到那幾個逃奴,然後找機會親自折磨一番。
可讓他沒料到的是,這次消息反饋的更快。還不到正午,那探聽消息的家奴就回來了。
“京兆人士?不是世族子弟?”
“諾。”
“自幼養虎?!就是養虎他怎麽帶進城來的?”
“說是藏在馬車裏……”
“那三個逃奴呢?跑了?”
“說是與老虎一起放到終南山裏了……”
韋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喝罵道:“唬弄鬼呢!長安縣令也信了?!”
“那差役說,新任的長安縣苗縣令已經將畫押的口供上報京兆府。說是逃奴可以繼續追緝,但案子可以就此結案了。”
“結案!?”韋逸的聲音已經有些揭斯底裏了:“三個逃奴沒找到,傷人的老虎也沒有捕殺,就一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小子投案,就結案了!?長安縣就是這麽辦案的?”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差役還說了一件事。據說那嫌犯李洛雲是鄭主簿親自安排的牢房。”
韋逸的眉頭皺了皺,一縣主薄在老百姓那是父母官,在他麵前卻是屁都不如。可鄭主簿的做法透漏出一點,這李洛雲絕不像他說那般平民出身,背後毫無背景。這也就解釋了長安縣令為何如此草率地想要結案。
“他想結案就結案嗎?怎麽說我們也是被打的原告,難道不開堂審問,跳過我韋家就直接判決嗎?”事情發展的太快,搞得韋逸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自信韋家在京兆府的勢力,斷不會讓一個小小的長安縣令如此忽視他。“去,再派人到京兆府衙打探打探。看看那邊的態度。再去找小四,讓他想辦法,給我塞幾個人到長安縣大牢去。”
“諾,小的這就去安排。”
京兆府衙的態度,就是沒有態度。至少苗縣令沒覺得京兆尹大人於此事有什麽偏向性。謙和的笑著與送出門的屬吏拱手告辭,轉過頭來,苗縣令臉上已經看不出剛剛被京兆尹大人誇讚的喜色了。李洛雲說的沒錯,此案他公事公辦,對他隻有好處。可心底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實。右手捏了捏袖中那張紙。李洛雲親書的認罪文書就在那裏。呈交給京兆衙門卷宗中夾的是在縣衙另寫的供狀。
苗縣令幫忙隱瞞了李洛雲的鄉籍,隻說是京兆府人氏。除此以外並未修改什麽。與李洛雲親書的內容,唯有對案發後一天的行事安排做了更改。
李洛雲自述他將老虎與三個逃奴放到終南山後,就回到城中。因是寄宿在青雲觀中,怕牽累觀中道長,所以沒有回去。但是又怕自己不告而別,道長尋不到他,而影響道長救治重要病人,所以寫信告知了青雲觀中道長自己所遇之事。後被那道長回書,對他曉以大義,明晰道理,於是幡然醒悟自己前來投案認罪伏法……
苗縣令開始剛看到這文書時,對這一段並沒有多想什麽,他不知青雲觀道長是誰,還真的認為這位道長是位道法高深的仙家高人,竟能點化人心。可見到李洛雲之後,聽他說出孫思邈的名字,他才恍然醒悟,可隨之又有些不對勁。因為衛國公府也出現了,而李洛雲卻並沒有在文書中提到。那麽顯然李洛雲並非像他所說隻因孫道長勸說就來投案自首。
有此疑慮,寫結案文書時,再看李洛雲所寫的這段話就品出了些特別的意味。
孫思邈孫道長是什麽人,長安城中權貴有病沒病的多了去,可從前幾日孫道長回到京中,青雲觀前並未車水馬龍排起長隊。為何?還不是因為孫道長每日被請進宮中為皇後娘娘診病,根本無暇分身。既如此,李洛雲所言他若不告而別,恐耽誤孫道長救治。內中含意就讓人深思了。
苗正則是被吏部尚書長孫大人親筆點評,並升調長安縣任用的。自然感念長孫大人的提拔之恩。所以對長孫大人相關的事也都十分關注。這關注的焦點自然包括宮中的長孫皇後。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皇宮內苑發生的事,向來是百姓家茶餘飯後的談資。衛國公夫人能知道皇後服用了孫道長所獻藥酒而病情好轉的消息。苗縣令有心關注,自然也能知道差不多相同的消息。
苗縣令倒不至於認為治好皇後的藥就是李洛雲給的。他想孫道長一劑神藥,必然是多種貴重藥材配置而成。李洛雲出身大山又有猛虎伴身,許是能采到某種珍貴藥材給孫道長。若是果真如此,李洛雲深陷牢籠,韋家不依不撓,此案被拖久了豈不會耽誤了皇後娘娘的病情?
事關皇後娘娘,即使隻是自己推測,苗縣令也不敢冒這個險。喝停隨從,一拉韁繩:“掉頭,去吏部衙門。”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