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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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初的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背著我的小書包一路跳著回家,感覺自己像是在飛一樣。走到村口,就發現有五六個戴著安全帽的人在拉扯著兩根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在地上臥成兩大盤。
走到跟前,見那東西有曲蟮粗細,像是老鼠尾巴,又像細細的長蟲。看見幾個村裏的爺爺叔叔也在幫忙或者看熱鬧,陸陸續續又過來幾個大人和小孩。我問一個叔叔這是啥東西。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上流著的汗水,笑著說:“電線呀!你還沒見過吧?”我很驚訝,這個東西確實新鮮。但是,要它做啥用呢?看叔叔們很忙,我覺得不好再打擾他們,便繼續回家。
放下書包,我馬上又衝了過去。那裏已經聚集了很多很多人,還不斷地有人趕過來。有的人嚴肅地仰望,若有所思,更多的人歡聲笑語不斷,但是都不敢靠得太近。我聽到一個人說:“有了電,就可以安電燈,樓上樓下,電燈diàn huà,不遠了……”
正如大家所願,忙了十幾天後,家家都迎來了那根神聖的電線,大家紛紛安裝上了電燈,但又都不敢多安,最多隻是在灶夥、睡房和堂屋內各裝一隻,有的人家甚至隻在堂屋裏裝一個。沒有任何一家人舍得給廁所也安裝一個,依然是晚上在屋裏放一個尿桶起夜。
幾個禮拜後,要交電費了,一聽說要交兩塊多錢的電費,孃孃就覺得是晴天霹靂,嚇得她後來基本上不再開燈,除非迫不得已。受此影響,我也盡量節約用電了,每天tuō yī穿衣都不開燈,畢竟沒有電的時候都舍不得點煤油燈,習慣了!
又過去了幾個禮拜,有一天,家裏傳出了一段鏗鏘有力、字正腔圓的話語,說完老山前線,又說巴勒斯坦……我鑽進屋裏一看,原來是一個圓圓的盤子似的黑東西在堂屋一角的牆上發出著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句奶聲奶氣的“小喇叭開始廣播了……”傳入耳朵,好有趣的東西呀!聽著小故事、兒童歌曲,我心裏樂開了花……我搬了一個板凳站上去,想摸一摸這個玩意兒,卻夠不著,隻好放棄。
天天聽著一個頻道的新聞和少兒節目,時間久了,我漸漸對它失去了興趣,爸爸媽媽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幹脆就一直關著它了,最終,它就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上麵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一天晚上,我們正吃著晚飯,猛聽得房後一連串的噪聲,緊接著就像是有廣播的聲音,仔細聽,又不像是廣播,耳邊傳來了腔調異樣、慷慨激昂的歌聲:“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揮手上吧……這裡是全國皆兵……”我們端上飯轉到後邊去看個究竟,原來是隔壁一個同宗的爺爺一家在院壩邊上看一個方盒子,它不僅能發出聲音,還能顯娃娃給我們看!一問,才知道,這東西叫電視,花了將近四百塊錢呢。爺爺家這是全村第一啊!
從此,村裏近一點兒的人就天天晚上到他家看電視。剛開始,人就擠滿了他家的院壩。第二天,爺爺他們把電視機搬到睡房,從此,來的人就裏三層外三層地擠著。有好多回,因為去得遲了一點點,我也在人家窗外擠著看電視。
最初,隻有本地電視台對中央電視台的節目轉播和香港電視劇的錄像帶播放。緊隨《霍元甲》的就是《陳真》,然後是《再向虎山行》、《萬水千山總是情》、《上海灘》……
於是,每天的生活就多了一項重要的樂趣。
每出新劇,我們都學腔跩調,上學的路上總是飄揚著我們新學的主題歌,到現在我都還能哼上兩句《霍元甲》、《上海灘》和《射雕英雄傳》的歌。尤其是《射雕英雄傳》真是令人激動到極點,“依稀往夢曾看見,心內波瀾現……相伴到天邊……射雕引弓塞外奔馳……”
那深刻的滄桑感,執著的愛情,分明的愛憎,人物形象和思想的複雜古怪,倒在其次,單是那降龍十八掌瞬間zhì fú人的威力,就足以讓人心馳神往,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更讓我難忘和感到慰藉的是,靖哥哥那純真憨厚又能行俠仗義的鮮明形象,與我自己的個性是多麽的契合。從此,我對這一類正麵形象越來越有親和感,對聰明而奸詐的角色總是下意識地抵觸和厭惡。
偏偏有的時候看得正入神,聯想著接下來主人公會有什麽轉機,會得到什麽貴人的搭救……卻停電了。我們都不想離開,想著:萬一過一會兒電又來了呢!然而,電又來的時候,往往卻是半夜十點半以後了,這時候,電視劇也就要結束播放了,甚至打開電視就是“晚安”二字,直讓人捶胸頓足,無可奈何,垂頭喪氣地回家睡覺。要知道,在那個時代,電shì pín道極少,電視劇錯過了就錯過了,基本上不會再有看到重播的機會。而且,這種狀況越來越多,越來越沒有規律可把握。
不過,我們都還是感到很知足,畢竟一切總還是很有希望的。
家裏窮啊。實在是沒有閑錢買電視機,爸爸媽媽就托村裏的一個“活先人”買了一台收音機和一個鬧鍾,質量還算湊合,一時分散了我的興趣和注意力。然而,電視劇主題曲一響,我又忍不住跑過去了。
我日複一日地站著擠在爺爺家的睡房或者窗外看電視,這一看,就是將近四年。有時,在窗外吹著寒風,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手腳凍,搓手跺腳;尿脹,憋著等“狗皮膏藥”(廣告)出來再撒。
後來,我的手腳一到冬天就會出凍瘡,發癢倒好,偏偏常常隻是腫脹著,無法形容的難受,難以忍受的時候,我就把手坐在屁股下麵暖著,過會兒拿起來一看,手都變得寬大無比了,過不了多會兒就又腫脹如初,就像一對亮晶晶的黃饅頭。即使後來有了手套也不怎麽管用,生活、勞動和學習諸多不便。甚至有一年,我把大拇指之外的手指全凍爛,常流著黃中帶紅的膿血,一直熬到盛夏才痊愈。
慢慢的,課業重了,給家裏要幫忙幹的家務和農活多了,我才被迫有所覺悟。我對電視節目不再來者不拒,有時覺得看書比看電視更有趣,更易讓人產生豐富的聯想和想像,更讓人激動。那時沒有錢買書,我就借來看了許多小人書,沒什麽可借的了,我就借哥哥的課本來看個新鮮,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暑假裏的一個晚上,沒有什麽好看的電視節目,也沒有什麽事可幹,我早早地就睡了。忽然聽到有人大喊:“看diàn yǐng咾!diàn yǐng!看diàn yǐng咾!……”diàn yǐng,我已有耳聞,但是,還沒有見識過。不過,既然帶了一個“電”字,想必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好東西。我“噌”地起身三兩下穿好衣服,鞋子還沒有穿穩妥,靸上就攆過去。看一路上前呼後應,三五成群,絡繹不絕,一問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是要到比我們學校還要遠的一個高梁上的敬老院去。
大約二十幾分鍾我才趕到,那裏已是人山人海,來得早的坐在前麵,來得晚的站得高一處低一處的。我來晚了,聽著宏大的聲響,卻看不到究竟放的是什麽,我有點焦躁,從人群中擠著鑽著,聞到一股股的汗臭味,這我倒是毫不介意,我隻想著怎麽才能看到放映的“娃娃”。碰了幾次額頭和鼻子之後,我終於鑽到了一個勉強可以觀看的地方。隻見前方是一堵白石灰牆,影像就投在牆麵上,好在之前都是“假演”,等包穀苗一點點長大,結出包穀棒棒,我終於看到了牆上顯出大大的“海狼”兩字。內容很陌生,又都是外國人,不過一切都是多麽的新奇。我看到了軍艦,看著不知是好人還是壞人戴著頭盔在船上安裝炸彈,炸開一扇扇的艙門,感覺好緊張……
也許是太傻,也許是無知,看到不斷的出現爆炸和生命的死亡,我隻是感到氣氛緊張,熬著眼看到結束也沒怎麽看明白,既不知道為什麽打仗,也分不清敵我,感覺遠沒有電視劇精彩,多少有一點失望。第一次看diàn yǐng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過了一個禮拜,又一次看diàn yǐng的機會來了,我還是渾身從上往下陡然過了一股電流。畢竟diàn yǐng的音響效果是多麽的震撼,畫麵是多麽的宏大,人物比真人還偉岸,他們是多麽的接近我們觀眾。
這次,我們一連看了兩場diàn yǐng,一部《風雨下鍾山》,讓我對主席更加崇拜了;另一部卻是個“恐怖片”,裏麵有兩個唱戲的,一個我們後來叫他“大膽大”,另一個我們叫他“二膽大”,因為我們記不清他們究竟叫什麽。好像是在漆黑的野外,一個扮鬼吐出紅紅的長舌頭,把扮鬼的另一個給嚇得連滾帶爬墜崖摔死了。
這讓我後來做了好幾回惡夢,夢裏自己添補加強了恐怖的情節,把自己嚇得要死。好在不久我再次想明白了“鬼”是假的,不存在的,我才逃出魔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