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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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統的上神,住得都非常體麵。熒惑真皇君的太微艮是個聚集天地靈氣的地方,還沒到,遠遠就看見祥雲繚繞,彩鳳和青鸞紛飛。夷波趴在龍君腦門上感慨,“幹爹有這麽高端的朋友,太有麵子了。”

    龍君不以為然,“你聽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厲害的人一般都和厲害的人為伍,旗鼓相當才有共同語言。所以我告訴你,多結交這種朋友,你的品味和眼界會跟著開闊。最淺顯的,你最近跟在本座身邊,日夜受本座熏陶,是不是變得又美型又機靈了?”

    夷波想了想,好像真是這麽回事。之前她總是渾渾噩噩的,每天睜開眼就知道覓食,吃飽了織鮫綃,別的什麽都不管。後來當了他的爪牙,檔次瞬間提升,能思考一些深層次的東西了,同時把織綃的老本行也扔下了……她驚恐地發現,這兩個月她什麽活兒都沒幹,隻顧著抱大腿了,這麽下去要坐吃山空啊。

    不過龍君為什麽要帶她結識這麽大牌的上神?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鮫人,到人家麵前會自卑的嘛。離那個太微艮越近她就越緊張,“幹爹,熒惑君叫什麽名字?”

    姓皓空,諱維淳,他叫皓空維淳。”龍君忍不住笑起來,“本座橫行天下,就沒聽過比他更蘇的名字……不過不重要,可以忽視,他還有個小字,叫散融。”

    夷波遲遲哦了聲,“那星君一定很嚴肅吧?”

    不熟的時候是有一點。”

    那他會不會反對我們在一起?”

    龍君的心情有點低落,等他把她介紹給他,如果熒惑君對她有意思,當然不會希望別的異性和她走得太近。男人嘛,占有欲是很強的,即便認了幹親也應該保持距離。到時候他和傻鮫的來往就會漸次減少,設想一下,其實多少有些不舍。

    但龍君是正直、有擔當的大神,不能因為自己那點小小的私心耽誤了傻鮫。她應該收獲健康的愛情,即便離開那片海,還是可以活得很滋潤。

    其實到這時,夷波還是沒有弄明白龍君的用意,她隻當他想讓她融入他的生活圈子,一顆心七上八下著,擔心熒惑星君瞧不上她。她抓著龍髯問:“幹爹會很在意朋友的看法嗎?萬一星君覺得我不好,那怎麽辦?”

    龍君小小悲哀了下,果然女大不中留,她一定是猜到他的想法了,擔心熒惑星君挑揀,自己高攀不上他。他吸溜了下鼻子,聲如震雷,“熒惑君人很好,尤其對美人,寬容到沒有原則。你這個模樣,雖然智商不足額,但是樣貌拿得出手。他就喜歡傻白甜,你正合他的胃口。”

    夷波心裏有點彷徨,怎麽聽上去不太妙呢……正想再問他,他已經壓下雲頭著陸了,一踩到地上就化成人形,耀武揚威地高呼著:“熒惑君可在?也不出來迎一迎老友。”

    他剛說完,兩個女仙上前來,笑著對他行禮,“我家星君早已恭候多時。長久沒見龍君了,龍君一向安好?”

    龍君淡淡一笑,內斂又有魅力,“本座好得很,多謝掛念。”

    先前見東方風雲突起,就知道有水澤大神駕到。星君也算準了龍君今日會登門的,差小仙們在這裏等候。隻是小仙們納罕,才幾百年未見,龍君居然有了這等功元。”文縐縐說了半天,發現這種官方的客套話太累人了,於是仙子們換了種語氣,直截了當追問,“剛才那個是翅膀嗎?龍君已經修成應龍了?好家夥,遮天蔽日,幾乎把我們太微艮給蓋住了。哎呀龍君,您不愧是風靡三界,最具潛力的神龍。當初我們和赤霞仙打賭,不消千年您就會有大出息,現在看看,果然應驗了吧,哈哈哈。”

    顏值高的人,通常享受的待遇也會比較高,熒惑君的私人小菜地裏種著不少奇花異草,動不動就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千萬年來求藥者不斷。女仙們負責看護花草,說得好聽是溉芳侍者,說得不好聽就是綠化養護員。但是底層工作人員也有一定範圍的職權,比如這些花草,一旦有人上門求藥,她們的態度立刻會變得很惡劣,聲色俱厲、橫眉冷對,就是這麽有性格。然而見到龍君,又是另一種狀態,奇異地個個按捺不住蕩漾的春心。因為女仙們很久以前就在熒惑的座下了,熒惑上萬歲,她們最年輕的也得三千起跳,對於枯燥的修仙生涯來說,有個小鮮肉供她們調劑生活,是延緩衰老、保持少女心的一劑猛藥。尤其這個小鮮肉是他們領導的朋友,雖然年輕,輩分和職務卻很高,於是女仙們的感情愈發糾結了,怦然心動間貫穿了母愛和敬畏,這種邪惡與純良交織的情感實在太複雜,簡直讓人欲、仙、欲死。

    龍君依舊笑得非常有涵養,“僥幸,完全是僥幸。”

    女仙們以袖掩唇,“龍君實在是過謙了,您的本事別人不知道,我們還能不知道?”

    一旁的夷波聽得很不爽,喜歡的漢子人緣太好,有時候也是件很苦惱的事。

    她轉頭看,山色空蒙,晴光普照。星君的道場在半山腰上,雕梁畫棟隱於禪光瑞藹之後,隔得老遠就看見門楣下一張赤金牌匾寫著大大的“洞天福地”。再看煙柳堤邊的那條甬道,鋪的全是白玉,果然富二代的人生是無法理解的。

    好容易那邊的女仙們和龍君敘完了舊,要領他去見星君時才發現了她。上下打量了好幾眼,愕然道:“鮫人?龍君可從未帶水族到太微艮來過,想是這孩子同龍君有異於尋常的關係吧!”

    龍君其實已經懶得和這些大媽周旋了,隻說:“她是鮫族族花,本座特意帶來引薦給星君的。”

    女仙們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來,帶著年輕漂亮的姑娘來與光棍會麵,除了做媒別無其他了。既然如此,說不定將來還是一家人,女仙們對夷波展露了極大的熱情,親切地牽起她的皓腕,抿唇微笑,溫柔引領,“鮫姑娘,請隨我們來。”邊走邊道:“我們星君人很好,不相熟的通常都誤以為他孤傲,其實不是的,他的成長環境和別人不一樣,所以情商比較欠缺。不過隻要鮫姑娘耐下性子來觀察他,很快就會發現他是居家過日子的經濟適用男。”

    我們星君以後就拜托鮫姑娘了,姑娘要是遇上什麽難題,我等赴湯蹈火協助姑娘。”

    無論如何請鮫姑娘接收我家星君,他年紀這麽大了,長期空窗,我等實在怕他抑鬱啊。”

    當初星君失戀,各方神佛得知後都願意替他做媒。可是星君太挑剔,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漸漸就沒有人肯來碰釘子了。這兩千年簡直是閑到出蛆,女仙們好不容易等來一位,視之為救命稻草。現在是貨囤住了難以脫手,隻要有人有合作意願,哪怕虧本,也絕對要清倉。

    夷波被她們說得五迷六道,才驚覺龍君昨晚上表示要把她兜售出去的決定不是隨口胡謅的。原來真要嫁了她,她沒有做錯什麽啊,為什麽這麽急著推銷她?

    她回頭看他,嗚咽了聲,“幹爹……”

    他硬起心腸別過臉看風景,和邊上女仙閑聊,並不理睬她。

    女仙們倒訝異了,訕訕笑道:“輩分好像有些錯亂啊……”

    龍君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阿鮫年紀小,剛成年,拜在本座門下。小孩子嘛,喜歡怎麽稱呼就怎麽稱呼,本座慈愛,並沒有苛責她。”

    當然了,就算是誘拐無知少女,罪名也由他兜著,對女仙們來說一點妨礙都沒有。於是打著哈哈把人引上了棧道,一路蜿蜒,送到殿門前,然後叉手通傳,“南海九川大神,攜冰清玉潔、嫻靜可人、光鮮亮麗、傾國傾城的鮫女,前來拜訪星君了。”

    菱花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後走出來一人,聲如金石,漠然道:“四百多年了,不露麵,也沒有片語隻字,我還以為你死掉了。”

    這是交情好到一定程度的朋友之間,才會用的不客氣的語調。夷波跟在龍君身後,微微探了探身子方看到那位熒惑星君的容貌。本來以為一萬多歲的老神仙,至少應該蓄著胡子,一副中年人的打扮,可他卻沒有。星君穿朱霞鶴壽錦袍,頭戴七星冠,眉眼間凝結著驕矜的神氣,有股勁兒勁兒的味道。仿佛隨時準備和人掐架,隨時都會獲勝的巔峰狀態,吊到欠揍的程度。長得也很好看,長眉星目,個人特點突出。不過這種態度,和龍君之前說的“顏好腰軟易推倒”似乎差距不小。

    龍君笑著拱手,“一直不得閑,想來看你,抽不出時間。”拉過夷波往前推了推,“叫人。”

    夷波張了張嘴,“叔叔好。”

    星君悚然看著她,“叔叔?”

    龍君覺得沒叫錯啊,自己都是她的幹爹呢,熒惑君的年紀擺在那裏,沒有叫他爺爺已經很給麵子了。

    他哈哈笑著,“怎麽樣,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吧?”

    星君勉強點了點頭,“教育得不錯。”邊說邊轉身,“進來吧。”

    女仙們站在門外探頭,“星君,我們就不進去了,茶點用隔空傳物送進來,您要保持風度,記住微笑。”

    熒惑白了她們一眼,廣袖一揮,砰地一聲把殿門合上了。

    夷波呆立著,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原來這扇門背後並非玉宇瓊樓,而是連綿的山巒疊嶂。一條曲折的台階直通巨大的平台,平台的形成似乎是拿一座山橫截成的,上半段不知所蹤了,隻留下一個底座,方圓足有幾十裏開闊。

    她咂了咂嘴,“袖中有乾坤,這手筆真大。”

    熒惑星君語氣平常,“卓越地段,彰顯尊貴嘛。本君喜歡低調的華麗,暴發戶不靈的,太張揚了讓上麵盯牢,陰溝裏都要翻船。”

    夷波忽然發現這位星君有濃濃的地方口音,奇怪地望了龍君一眼。龍君道:“星君八百年前凡心大熾,下去走了一趟,托生到一個蘇州富戶家裏做了三十年少爺,所以口音到現在都沒有矯正過來。沒關係,聽得懂就好了,交流一般是沒有障礙的。”

    夷波點了點頭,心裏也納罕,這些神仙的日子其實一點都不乏味,在上界呆膩了還可以公費出差旅遊,待遇真是好到不行。

    熒惑星君請他們坐,指了指麵前的棋盤,“上次水德星君來,擺了個好大的陣,說隻要能把棋局解開,就把佛祖丹砂送給我。我研究了很久,看不出破綻,你來幫我看看,說不定就被你破了。”

    龍君的心思全不在這個上,他把棋盤推到一旁,定著兩眼看他,“散融兄,你能掐會算,應該知道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

    熒惑星君正襟危坐,並不作答。

    我是為你好。”

    熒惑君遲鈍頷首,“然後呢?”

    你一把年紀了,應該找個人老來做伴。雖然神仙的年紀無止盡,但像生育這種事,畢竟有最佳育齡。時間一過,質量不高,這個你知道吧?”說著一比邊上的夷波,“青春年華,性情溫婉,麵嫩耳軟容易蠱惑,且腰細臀圓好生養,你還有什麽可挑揀的?”

    龍君一副魚販子的口吻,熒惑星君摸了摸下巴審視她,“阿鮫今年多大?”

    龍君說剛滿兩百歲,“本座看著成年的。要不是念在你我以往的交情,我也舍不得把她嫁給你。這孩子身世可憐,需要被溫柔對待。本座五年後有天劫,把她交給你,我就後顧無憂了。”

    夷波驚惶站起來,“幹爹,我不要。”

    熒惑君噫了聲,“道九川,你存心占我便宜是伐?弄個過房囡給我做夫人,那我要叫你過房爺了。這記結棍了,直接矮了一輩呀。”

    龍君皺了眉,“把舌頭捋直了說話,做了九千多年上神,下凡三天就學得一口吳語,你不知道我們官話不流行這個嗎?”

    熒惑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怕有負你所托……”

    少廢話,我就問你,她長得不美嗎?”

    熒惑君為難地看了她一眼,“美啊,沒說不美。”

    比宵明如何?”他惡聲惡氣問,“想清楚再回答,本座可不是打不過你。”

    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嘛,熒惑君簡直有點委屈,“是,她比宵明美多了。”

    龍君這才滿意,“那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你準備好聘禮,下月初六是個上上大吉的日子,到時候請個有身份的人陪你一起來提親。”說完站了起來,“有疑議嗎?沒有?那好,阿鮫,我們回家待嫁了。”

    就這樣來去一陣風,熒惑星君站在那裏目瞪口呆,還沒等他說話,那個損友就背起鮫人踏雲去了。眾女仙見龍君離開紛紛過來詢問情況,“星君,談得怎麽樣?”

    熒惑星君叉著腰歎了口氣,這條龍,生來隻對一人古道熱腸。現在硬逼著他娶這個水族,裏頭的內情不說,他多少也了解了。為朋友兩肋插刀,無可推脫,“罷,本君要結束單身生涯了,去準備聘禮吧,下月初六,隨本君去南海,迎娶泉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