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容忍有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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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街上,繁華如常。



    紫衣少女扯著青衣少年的衣袖,道:“哥,我們運氣好好,初次做任務便撿了個大便宜。”辦事處接任務,最低門檻便是小周天境界三門實力,哪料今日竟會有一個兵不血刃的任務,與其它任務相比,這如何不算一個便宜。



    一邊說著,冉寧兒還揚了揚手中的賀帖。



    孟星河瞥了她一眼,道:“我看沒那麽簡單。”



    冉寧兒不解地看著他,好似在問:為什麽啊。



    “今日武淵閣舉辦盛會,理應讓內門翹楚帶著賀帖去拜訪,可卻讓我們兩個初入外門的新生前往,肯定有古怪。”孟星河緩緩地道。



    “不會吧,哥,你肯定想複雜了。”冉寧兒笑嘻嘻地道:“送個賀帖而已,能有什麽事?你多慮了。”



    “但願吧。”孟星河收回心神,自語道。



    兩人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了武淵閣門口。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台階……



    孟星河恍然想到自己初到神都時的情景,先是在煙雨司中相遇了冉寧兒這小丫頭,繼而又奔赴各方宗派參加考核,卻被一一拒絕。



    而當初,便是在這個地方,一名青年嘲諷他為起步晚的廢物。 



    這些畫麵……曆曆在目!



    呼!



    少年緩緩吐出一口氣,而後轉身看了一眼冉寧兒,笑道:“走吧。”



    兩人踏上台階,對著守門人出示了一下賀帖,隨即便來到了院子裏。



    紅牆青瓦,門廊幽深,假岩魚池甚多,令人目不暇接。



    接待賓客的客廳更是富麗堂皇,裝飾物奢華至極。此刻,隻見許多青年俊傑走入客廳,對號坐下,侃侃而談。



    孟星河瞟了一眼大廳,隻見座位呈片區分布,明確寫著武淵閣、九華宮、風雪殿、天兵府、星月山莊、屠龍宗、六旗幫、玉虛觀……可,唯獨沒有書院山!



    少年皺了皺眉,心道:果然,這送賀帖的任務,並非表麵上看去那麽輕鬆。



    他此刻隻想早點送完賀帖,回書院山去。於是他拉著寧兒便往大廳走去,卻被門口一個下人攔住,隻見那rén miàn露微笑地道:“請問公子、xiǎo jiě是哪個宗派的?”



    “書院山,前來送賀帖。”孟星河拿出賀帖,平淡地道。



    “書院山?”下人一聽到這裏,麵色陡變,立馬換了個口氣道:“裏麵沒有書院山的位置,你們就站著吧。”



    孟星河默然不語,隻是拉著冉寧兒走進了大廳。他已經感受到了武淵閣的敵意,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隻想趕快送完賀帖便走人。



    “哥,剛剛那人好沒禮貌。來者即是客,他卻那般招呼我們。”冉寧兒嘟嘴道。



    “嗬嗬,來者不一定是客。”孟星河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冉寧兒眨了眨大眼珠,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武淵閣的弟子們聚集在正北方位,他們皆是身著白色長袍,有說有笑。孟星河徑直走到他們麵前,拿出賀帖,放在茶幾上,淡淡地道:“書院山,賀帖送上。”他行了一個禮,旋即轉身,拉著寧兒,一同對著門口走去。



    既然賀帖已送到,那麽也該回去了。



    “且慢!”



    轉身一刹那,後麵便傳出了聲音。孟星河轉身,白衣青年嘴角含著一抹笑意,將他給望著。孟星河亦是毫不退縮,與他目光相接,突然覺得此人模樣甚為眼熟,好似在哪見過,他仔細一想,才恍然發現,原來他正是當初武淵閣靈力考核時嘲諷他的那名弟子。



    對他,孟星河沒有一絲好感,對於他的那句話,同樣如此!



    “賀帖已送到,我也該告辭了。不知還有什麽事?”孟星河道。



    “哈哈。”白衣青年驀地拍手叫好,旋即提高了嗓門,對著整個大廳道:“各位俊男靚女且先安靜,聽我一言。”片刻後,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皆是將目光投向了青年所在處,如此一來,孟星河以及冉寧兒也開始被人們注意到了。



    如此好看的少年少女,令在座之人眸子一亮,但很快,他們又將目光移到了白衣青年身上,想聽聽他打算說什麽。



    隻見白衣青年笑著說道:“諸位且看,這兩人便是書院山的代表弟子,如今將賀帖送到,便欲離開,你們說,這做法可妥?”說著,他還不忘指了指孟星河、冉寧兒。



    眾人聞言,嘩然一震,頃刻之間,議論聲鋪天蓋地,不絕於耳。



    “喲,書院山的弟子麽…架子好大,來到這裏,招呼都不和我們打一聲,便準備走了?”九華宮那邊,一名青衫少女,酸溜溜地說了一句。



    “嘿……書院山畢竟是九大宗派之末,人家教出來的學生,又如何看得起我們。”屠龍宗那邊,不知是誰,添油加醋地道。



    “嗯,說得也對,書院山的學生,一蹶不振、臨陣脫逃的本事的確是一流的。”言外之意,每年院試比武,書院山的學生最不禁打,一招下去,便起不來了,此為一蹶不振,臨陣脫逃指的則是,書院山的弟子經常會以肚子疼、有急事等各種借口缺席認輸。



    院試上的事,無疑是書院山多年以來的一個梗!



    奈何此刻被提起,頓時引出一片笑聲。



    哈哈……



    在場之人,十有**,皆在捧腹大笑。仿佛所有的笑聲,都是朝著孟星河與冉寧兒而去的。



    此起彼伏的笑聲,仿佛一根根針,直紮進少年的心。他握緊手心,將所有怒火強行壓回心裏,垂首緘默。



    “你們…”冉寧兒卻沒這等忍性了,隻見她環視四周,甚為生氣,正欲開口討理,不料孟星河那白淨的手卻伸了出來,將她的小嘴堵得嚴嚴實實,“寧兒!”他對她使了一個眼色,旋即才是鬆開了手。



    冉寧兒喘了一口氣,旋即乖巧地閉上了嘴,不再插話。她看得出來,眼下情景,她若胡鬧,孟星河必然會生氣。



    青衣少年,麵對著一片熱議之聲,置若罔聞,隻是拉著冉寧兒,繼續向門口走去。



    何必和這些人一般見識。



    孟星河嘴角一撇,步子正欲跨出門口,身後卻又傳來了一句話:“看樣子,書院山的弟子是真不把我們放眼裏了。”聽聲音,自然便是先前那白衣青年的。



    他一再地施壓,讓孟星河有些騎虎難下,陷入了窘境。



    進一步,書院山蒙受指責;



    退一步,必定又有更多刁難。



    進也不行,退也不行……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難的處境嗎?



    “嗬嗬…你們武淵閣連位置都不給人家備一個,如今還如此咄咄逼人,會不會太過分了。”這時,星月山莊那邊,突然站出來一名女子,打抱不平地道。



    女子身著淡紫色衣裙,肩披白色輕紗。相貌美豔,膚色白膩,散發著如雪般的氣質。



    “原來是元珊xiǎo jiě。”



    白衣青年見狀,立馬抱了抱手,回了一個禮,而後嬉皮笑臉地道:“給書院山備位置,他們配嗎?九大宗派,個個發展得如日中天,唯獨書院山……”後麵的話,不說也罷,反正眾人皆懂!



    “說是九大宗派,其實早該改為八大宗派了,就書院山,神都皇室早都放棄它了。不然,九大宗派,個個位於東西南北四城區,可偏偏將書院山劃到了郊區。”白衣青年道:“我不給他們備位置,不是合情合理的麽。反正啊,書院山遲早也會淪為五流勢力。”五流勢力,泛指神都不知名的小門小派。



    他此話一出,倒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好借口。



    本來在場之人聽到何元珊的話,初覺武淵閣做法略有不妥,但聽完白衣青年的解釋後,反倒覺得他的話更有幾分道理。



    畢竟,這是一個實力為尊的世界!



    孟星河駐足在原地,手指氣得微微發顫。雖然他對書院山沒有太多情感,但它畢竟收留了自己和寧兒,這便是一份恩情,如今見到書院山被如此羞辱,他真的有幾分火怒,可又能怎樣?一切,隻恨自己實力太弱,沒能力堵住別人的嘴!



    何元珊眼珠一轉,旋即將星月山莊這邊騰出幾個位置來,走到孟星河、冉寧兒麵前,笑盈盈地將兩人迎到位置上坐好,為他們沏了兩杯茶。



    “你們就將就點坐星月山莊這吧。如今你們若強行離開這裏,眾人必有口舌可議,且先等等吧。”



    何元珊替他們解了圍後,解釋道。



    孟星河微微抬頭,凝眸注視著她,心想:這大廳之中總歸是有好人的。



    “謝謝。”他動了動嘴,道。



    “你比那些人好多了。”冉寧兒眨了眨眼珠,對何元珊說道。



    何元珊聽到,隻是微微一笑,卻不多語。



    “你們是書院山的新生吧?”何元珊沉吟了片刻後,突然開口問道。



    “嗯。”



    “難怪你們敢來送賀帖。”



    “怎麽?以前沒人敢送賀帖來嗎?”孟星河望著她,問道。



    “以前有,但下場都很慘。”何元珊道:“武淵閣總會以各種方法讓書院山的弟子難看。每年如此,到了後麵,書院山都沒弟子敢來送賀帖了。難怪你們會來,原來是新生,不懂這裏麵的端倪。”



    她正色道:“你們待會小心點。”



    孟星河愣了一下,心想:果然,這個送賀帖的任務,沒那麽輕鬆!



    一邊想著,他端起茶杯,抿了抿嘴,手卻驀地一震,傳出劇痛之感,孟星河目光一端,但見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顆細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手上,猶散靈光。



    手中的紫砂杯晃了晃,險些倒了。若非孟星河忍住劇痛,茶杯怕早就摔個支離破碎了。



    冉寧兒猛然起身,柳眉倒豎,正欲破口大罵,卻被孟星河拉了回來。



    “寧兒。”



    “哥,他們欺人太甚!”寧兒抿著小嘴,道。



    “坐下。”



    冉寧兒坐回原位,凝眸望著他,心裏一陣憋屈:哥,這你都能忍?



    孟星河似對剛剛之事毫無任何感覺,依舊是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



    啪!



    又是一記小石子,內含蠻力,打在他的手上,立馬現出了一道痕印。



    孟星河吹了吹茶杯上的霧氣,神色淡然自若,好似什麽事都未發生過一般。



    “他不疼嗎?”扔石子的正是白衣青年,他本意想挑釁孟星河,哪料後者全然視若無睹,那等舉止,不像是容忍,卻如同一種蔑視,反倒令他很不爽。



    他本希望孟星河耐不住性子,大發雷霆,與他產生點口舌之爭,這樣一來,他也好有個堂而皇之的借口整一整他,可他卻毫不上套。



    所有人皆是望了一眼那端著茶杯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麽。



    何元珊秀眉一皺,心道:他真的隻是一個少年嗎?這般年紀,不應該是意氣用事、甚為任性的麽。怎地,他如此沉著穩重,能容能忍!



    從他的動作、神色,壓根看不出是一個年少之人該有的,反倒有幾分高人禪師的氣質。



    最後,白衣青年終於起身了。



    耐不住性子的不是孟星河,而是他!



    他一步步走到大廳中央,大聲道:“如此好日子,諸位難道不想看點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好啊,正巧無聊。有什麽huó dòng,說來聽聽。”有人起哄道。



    “我看,不如由我同書院山的小兄弟切磋切磋,給大家解解乏。”白衣青年淡淡一笑,道。



    “好啊。”眾人拍手稱好,掌聲如雷!



    孟星河見狀,手微微一頓,心道:這家夥…非得羞辱一番我才肯作罷麽?嗬,我與他究竟有何淵源,至於如此?



    “小兄弟,如何?”



    白衣青年步步緊逼,走到孟星河的麵前,道。



    孟星河充耳不聞,依舊是唇抿茶水,一沾即回,看得出來,那茶水似乎有幾分燙。



    白衣青年見狀,怒火衝心,麵色都是變得鐵青了幾分,許久後,他才是靈光一閃,抱拳道:“武淵閣張永銘賜教,小兄弟請出招!”嘿,我如此一說,看你如何有理由拒絕。他心裏這般想著,得意洋洋。



    “哼,我哥不屑於同你動手,我代他!”冉寧兒終於忍不住了,隻見她挽了挽衣袖,皓臂外露,就欲起身與他酣然切磋,卻被一旁的少年製止了。



    孟星河緩住寧兒的情緒,而後抬起頭,用那雙晶亮的眸子直視著白衣青年,道:“張永銘,你什麽靈力境界?”



    “大周天,七門。”張永銘傲然地道。



    “哦,我初入小周天境界才幾日,如今才開了一道靈門。”孟星河摸摸鼻尖,道。



    “那你幾歲?”



    “十六。”張永銘未經思索,便習慣性地回答了他。



    “哦,我十三歲生日都還沒到。”孟星河的言外之意,即是他才十二歲!



    此刻,張永銘方才反應過來,自己貌似中圈套了,他剛在心中暗罵一聲“壞了!”,卻聽到孟星河的聲音再度響起:“那你好意思向我賜教嗎?”



    張永銘怔了片刻,竟是說不出話來。



    “嗬…你一個十六歲大周天境界的人,向一個十二歲初入小周天的人賜教?你也當真是好意思呢。”孟星河放下茶杯,道。



    張永銘依舊是默然,因為他無言以對!



    “是否你們武淵閣的人都喜歡恃強淩弱?”



    “喜歡拿我們書院山的人開刀是麽?你丫的有種怎麽不去三山一門鬧鬧?怎麽不去四王府鬧鬧?”三山一門,即梵淨山、紫金山、鬼穀山以及十字門。三山一門以及四王府,在神都的影響力,遠在九大宗派之上,孟星河說出此話,無疑是用上麵的頂尖勢力來給武淵閣施壓。



    “覺得我們書院山不配被稱為九大宗派之一是吧,那你去給國王提意見,讓他發一道詔書,重設宗派!”



    “以取笑書院山來彰顯武淵閣的強盛,以踐踏別人尊嚴來給自己麵子上抹光。這些事,是幼稚的小孩才會幹的!”



    孟星河一字一句地說著。



    大廳驀然變得萬分安靜!



    誰都沒想到,這個先前沉默寡言的少年,口齒竟是如此伶俐,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是震驚所有人。



    張永銘被他說得羞愧萬分,無地自容。



    “你…你……!”



    張永銘氣得發抖,他指著孟星河,你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要和你比武,比武!比武!”



    他似已到了奔潰的邊緣,他從未如此生氣過。他乃武淵閣的天之驕子,實力雖不及幾位同門師兄姐,但在外人眼中,絕對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可如今……一位書院山的外門弟子,竟當著眾人之麵,令他如此難看,他心境如何能鎮定?



    隻見他的眼瞳已是變成了血紅色,甚為可怕,亦不知裏麵積攢了多少怒火。



    “想比武?可以!九宗院試上,堂堂正正地挑戰我!” 孟星河鏗鏘有力地回道。



    他相信,超過這樣的貨色,給他一年不到的時間,已足夠了。到院試比武時,他自會出手教訓一番張永銘,讓他把先前欠下的債還個幹淨,亦會讓今日笑過他的人全都沉默。



    究竟是不是起步晚的廢物,一年後的院試,我們走著瞧。



    少年捏緊手心,在心裏默默地道。



    “好!”



    張永銘雖然很想此刻擊敗他,狠狠羞辱一番,解解氣,但奈何九大宗派的弟子皆在看著,加之孟星河先前那些話乃是至理一番,若此時強行出手,隻怕被人說成以大欺小、恃強淩弱。思來想去,最後,他隻得應下這一年之約。雖然一年很漫長,但想到院試時可以完虐孟星河,他便隱隱有些期待起來。



    等上一年又何妨?



    “那院試之上,我等著你。”



    孟星河說完這句話,轉身對何元珊道了一聲“謝謝”後,便拉著冉寧兒走出了武淵閣。



    院試之上,我等著你!



    少年雖走,但那句話卻好似回蕩在大廳中,久久未散去…



    這便是傳說中的“人不輕狂枉少年?”



    何元珊望著門外的台階,喃喃自語道:“好可怕的少年,沉著穩重,容忍有度。”



    從進門一直默然不語,到後來的盛氣淩人,這樣的少年,她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何元珊心道:一年後的院試上,怕會很精彩吧?



    盡管如今那少年很弱很弱,但不知為何,她卻不敢隨意給他的未來下定義。一年後的他,會變成什麽樣,沒人知道!



    ……



    神都的街上,兩道身影並肩而行。



    “哥,剛才那張永銘,太過分了。”



    “世道就這樣。實力為尊的世界,弱者受點氣,是很正常的事。”



    “你太能忍了,這樣不好。”



    “忍一時,不代表忍一世。今日所受的氣,院試上,自會加倍討回。”



    “行了,早點回書院山,去辦事處領取任務獎勵吧。別難過了,笑一個。一會兒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好。”



    ……



    書院山,內門。



    昏沉黯淡的光,在搖曳著。



    屋子中,傳來了兩人的對話聲。



    “子文,我要閉關修煉一段時日,下個月守烽台便開始了,就勞煩你幫我多費費心。”說話之人,正是南宮辰宇。身為書院山文房四徒中的大弟子,守烽台之事曆來是交由他負責的。



    “師兄放心,子文會辦妥的。”陶子文躬身而道。



    “嗯,這樣我就放心了。”南宮辰宇道:“那守烽台之事,便交由你全權安排。”



    “明日開始,我便開始閉關修煉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陶子文轉身告辭,隻是嘴角處突然露出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守烽台?



    交由我全權負責?



    哈哈,正好借這個機會整整孟星河,把他分去守烽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