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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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直直看著你,  一點都不帶打怵的。

    之前村子裏的人都在議論,公安的電話是誰打的,  都說可能是那幾個知青。但是花妮這會兒卻可以確定了,  這個電話,  一定是二妞打的。

    外頭的事情告一段落,葉家關起門來,鬧了個天翻地覆。

    先趕回來的是大伯子一家,大伯葉茂在鎮上的磚瓦廠當工人,今年好容易分了一間宿舍,  大伯娘金翠帶著兒子葉建國和女兒大妞去住了幾天。這一出事,  便都回了。

    葉茂在家裏數落老太太,“童養媳的事要是傳到廠子裏,我的工作還要不要了。您怎麽能辦這種糊塗事,這可是要命的。”

    也幸虧葉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要是放到稍微能挑一點刺的人家,  隻怕全家都得挨批/鬥。

    老太太這才開始後怕,抓了葉茂的胳膊搖,  “不會有事吧,  你可不能有事啊。”

    “二弟也是的,  這種事,  就應該關起門來自己解決,怎麽能鬧到外頭去,憑白叫人看了笑話不說,到頭來,你閨女也沒落著啥好名聲。”葉茂懟完親娘又開始懟弟弟。

    葉貴囁嚅的看著大哥,一聲不吭。

    柳滿紅氣的慪血,“你怎麽不說你的親娘,把咱們都打出去,自個兒關起門來打我閨女的主意呢。要不是我閨女機靈,等咱們回來,怕是早就叫人禍害了。”

    “男人說話,有你們女人插嘴的餘地嗎?”大伯看了一眼二弟,“貴兒,你說。”

    葉貴抱著頭蹲在一邊,半天都不吭一聲。

    “別整這些沒用的,老羅家要我們還錢,這錢的事,咋辦?”葉家老公公敲了敲手裏的煙鬥,其實是空的,裏頭一根煙絲也沒有。

    但煙癮大的忍不住,別個空的,實在想了就著空煙鬥吸二下,也能解解饞。

    “我們哪兒來的錢,別看他有工資,就以為是啥有錢人。我們兩個娃娃要念書,以後建國還要娶媳婦,沒錢。”金翠一聽提錢,頓時不願意了。

    柳滿紅瞪了一眼自家男人,“我們又沒分家,錢不都歸老太太管嗎?我們一年上頭,可沒見過一張毛票。”

    “你這話就不對了,家裏要賠錢,還不是因為你家二妞惹的禍。”

    金翠嘴巴不饒人。她早看老二家這個閨女不順眼了,這回還給家裏招了這麽大的禍事,朝著她恨恨一剮。

    隻這一眼,金翠就看出不同來,要是以前,這丫頭保準頭一低,不帶看人一眼的。這一回,竟瞪大了眼睛和她對視,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你看你看,她還敢瞪我。哪兒來的這麽大的膽子,都是叫你們給慣的。這麽點小就給家裏破財招禍,再大點還不知道要怎麽敗家呢。”

    柳滿紅看著不吭聲的丈夫,委屈的哭了,明明是老太太的錯,可是所有人都怪她閨女。這個家,她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你不瞪我,怎麽知道我在瞪你。既然沒有分家,為啥大伯的工資不上交,建國哥和大妞姐就能去念書,為啥我就不能。大伯娘年年都做新衣裳,還有新鞋穿,為啥我娘就沒有。既然這麽不公平,不如幹脆分家。”

    葉悠悠充滿憎惡的看著葉家人,聲音鏗鏘有力。

    柳滿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對啊,隻要能分家,她和葉貴兩個人掙工分,一家三口還能過的不好嗎?看看別人家過的啥日子,他們過的啥日子。雖然這年頭日子都不好過,可也有過的好壞之分。

    “老二家的,別不識好歹,要不是茂兒和祥兒撐著這個家,你們能過成個啥樣。”葉家老公公一激動就敲煙鬥,這會兒煙鬥敲的“呯呯”作響。

    “你個不孝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你看看你自己,娶了個敗家娘們,還是個絕戶頭。我們不分家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老了咋辦,不指望侄兒,難道還指望閨女給你養老哇。”

    老太太腿一蹬就念上了,葉悠悠看的是歎為觀止,這一句句的,還帶押韻呢,隨時隨地freesty1e,這個家裏誰也不是對手。

    “行了,別說了,爹娘都在,分什麽分,小孩子家家,分家是你能提的嗎?”葉貴終於站了起來,屈服於葉家老頭老太太的淫威之下。

    “分不分家再說,姓葉的,咱們把話說清楚。誰靠著大伯和小叔吃飯了,我們兩個掙的都是滿工分。大嫂和他的兩個娃,都在家裏拿口糧,從來不下地。弟妹那個嬌氣包,說的好聽嫁妝多,她吃自己的不幹活,這些年,誰見過她拿一分錢出來。哪兒來的那麽大臉,敢說我們靠著別人養活。”

    柳滿紅自從嫁到葉家,不知受了多少閑氣。又因為沒生個兒子,天然的底氣不足。

    之前一直忍著,誰家沒點難事呢,不都是這麽過。可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她閨女就是她的命,出了童養媳的事,她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忍了這麽多年,就象是一個笑話。

    “姓葉的,你是不是男人,你娘要賣了二妞,現在你還叫我忍,我告訴你,我忍不了。”柳滿紅瘋一樣捶打著葉貴。

    這一刻,她覺得腦漿子都要燒炸了,怒吼道:“我怎麽就跟了你這麽個窩囊男人。”

    “不能過就滾,咱葉家要不起你這個瘋婆娘。”老太太狠一般的跺腳。

    金翠抿了嘴,躲在自家男人身後笑。

    “走就走。”柳滿紅衝回屋卷吧卷吧,再衝回院子,一手牽了葉悠悠就走。

    “走了就別回來。”老公公開始敲煙鬥,一下敲到了葉貴的身上,“不許追。”

    柳滿紅開始走的飛快,然後越來越慢。葉悠悠感覺到她抓著自己的手,越收越緊,不由在心裏歎了口氣。

    她附身在十五歲的農村小姑娘二妞身上,一來就遇到這麽多的事,早做好了她可能得靠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的準備。

    葉家的人,再惡毒,再下作,對於原本就和他們沒有親情的葉悠悠來說,隻覺得厭惡,卻沒有失望或是傷心一類的情緒。

    但對於柳滿紅,她卻是心疼的。她承認自己是個涼薄自私的人,但她最受不了的卻是別人對她的好。

    就象柳滿紅,她用一顆母親的心對待葉悠悠,葉悠悠就沒辦法不用一顆女兒的心回報她。

    “媽媽是在等爹追上來嗎?”

    柳滿紅語塞,她不管不顧的跑出來,可是又能上哪兒去呢?這會兒才現,天大地大,竟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媽媽,去姥姥家吧。”葉悠悠的記憶中,二妞是有個姥姥的,一個人獨居,總是哭,哭的身體一直不怎麽好。

    二妞的記憶裏,有關姥姥的記憶不多,但都很美好。

    並不是柳滿紅不願意去看老人,而是現在的糧食供應本來就緊張,要是他們去了,娘倆就得吃掉她老娘幾天的糧食。

    這個年代,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去別人家坐客,都是自備幹糧。象他們這樣空著手,就連娘家都不好回的。

    “沒關係的,我們先去坐坐。”葉悠悠搖著柳滿紅的胳膊,柳滿紅心想,是啊,去坐坐也好,她也有很長時間沒回去看老人了。

    “你姥姥家住的可不近,二妞還走不走得動。”柳滿紅既然決定了回去看她娘,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叮囑女兒,“一會兒姥姥吃飯,你就說吃過了,也別提家裏吵架的事,省得姥姥擔心。”

    “我不說。”葉悠悠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爹葉貴追出來,可是很快,就有人把他拉了回去。

    葉悠悠和葉貴離得很遠,但不知道為什麽,葉悠悠覺得他們的眼神對視上了,這樣的對視讓她很不舒服,扭頭跟上了柳滿紅的腳步。

    她知道,葉家人是算準了他們母女倆無處可去,沒有糧食就是在娘家也不敢多呆。等著他們母女倆走投無路,乖乖回去,到時候認錯認罰主動權就全在他們手上。

    但葉悠悠怎麽會讓他們如意呢。

    出了村子,葉悠悠讓柳滿紅等一等,鑽進了一片林子。農村的野外哪有什麽廁所,都是找個林子一鑽,柳滿紅很自然的幫閨女放哨。

    柳滿紅看到閨女從林子裏出來,雙手還拽著一個口袋拖行,趕緊道:“這是誰家落下的東西吧,趕緊放回去,人家一準會回來找。”

    “這是我的東西,讓花妮幫我藏的,娘拿著帶到外婆家,我們就不會餓肚子了。”葉悠悠把口袋打開給柳滿紅看,三十斤白花花的大米,香的讓人恨不得生著就吞下一把。

    柳滿紅咽了咽口水,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不是就是……這,這怎麽行,趕緊送回去,羅家不是讓咱家賠嗎?”

    葉悠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娘,羅家是讓老太太賠,管我們啥事。您和爹風雨無阻天天下地,掙的工分,換成糧食和錢該有多少,您吃到數了,還是您閨女吃到數了。還不是拿去填大伯和小叔家的嘴,憑啥咱們餓的半死,他們天天吃飽飯啥也不幹。這就是我的,我就是喂豬喂狗,也不會還給他們。”

    “女孩子是得念書,看看你姥,她就是念過書的。”柳滿紅很是自豪的說道。

    “姥姥念過書?”葉悠悠輕輕重複了一句,在心裏算了算姥姥的年紀,越對姥姥的來曆感到好奇。但在這個年代,追問這些不是明智之舉,葉悠悠聰明的沒有開口。

    回到葉家村,他們的新家,要從葉家和花妮家之間,一條極小的夾道進去,孤零零的一間房,窗戶的旁邊,重新開了一道門。之前和葉家相通的一道門,已經裏外鎖死並且封住。

    後院雜亂的泥地裏,臨時搭了一間廚房,三麵都是泥牆,頂上搭了一張防雨布,土灶上連個鍋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們這幾天,是怎麽吃的飯。

    “二妞,你回來了呀,哇,你身上穿的是新衣裳嗎?”花妮從自家屋子裏的,推開窗戶伸出腦袋,歪頭衝著葉悠悠招手。

    “花妮。”葉悠悠也衝著她揮手,把奶糖揣到口袋裏,問柳滿紅,“媽媽,我想去找花妮玩。”

    “去吧。”柳滿紅拿了一個饅頭出來,“和花妮分著吃。”

    “不用了,我給花妮留了奶糖。”葉悠悠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花妮看到奶糖,驚呼一聲,羨慕道:“你姥對你可真好。”

    葉悠悠也沒解釋,拔出三顆塞到她手裏,“給你吃的,我還沒謝謝你每天給我送土豆呢。”

    “那算啥啊,我爺說,這叫守,守什麽助什麽,反正是應該的。”花妮吃了一顆,將好看的花紙展平,和另外兩顆糖一起,小心翼翼的收進了荷包裏。

    “守望相助。”

    “對,你咋知道。”

    “生產大隊可能要辦識字班,到時候咱倆一塊去。”葉悠悠把小灣村的消息告訴花妮,兩個人背了背簍去山上撿柴,就算是在一塊玩了。

    這年月,誰家都這樣,五六歲的孩子就開始跟在大人屁股後頭做事。農忙的時候,小小一個人兒挽著比自己還大的藍子去撿稻穗也是常有的事。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不許告訴別人。”花妮上了山,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悄聲對葉悠悠說道。

    “啥事,我保證不告訴別人。”葉悠悠也被她的緊張氣氛感染了,壓低了聲音應道。

    花妮帶著葉悠悠拔開一處荊棘,兩個小人兒半跪在地上爬了進去。爬的時候葉悠悠才現,地上的荊棘已經被拔掉,隻剩下平整的土地。

    之所以沒人看出來,純粹是因為外頭一層荊棘和兩邊的荊棘交錯著糾纏在一起,掩蓋住了這條小路。

    爬進去,葉悠悠才看到一大片的荊棘地,中間被移平了一小塊。因為隱藏在最中間,從外頭根本現不了。

    除非有人閑得沒事幹,特意砍掉荊棘林,才能現。但顯然,現在的人,絕不會有這個閑功夫。

    看著這一小塊土地上黃的枝葉,屬於二妞的記憶跳了出來,“土豆。”

    花妮扒開土,從裏頭撿出三四隻土豆扔到背簍裏,又扒出兩隻扔到葉悠悠的背簍裏。

    “記得千萬不要說出去。”

    這一小片土地,明顯就是花妮家裏私自開墾出來的,這個年代,對於各方麵的管製幾乎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要在生產大隊下屬的各個村裏幹活,無論什麽樣的活計,都通過工分計算,然後年底時放相應的糧食和錢。

    別說外頭,就是自家院子裏,瓜果蔬菜都不許種,每家每戶養雞養豬也都有數量的規定,過不僅要沒收,甚至還要罰款。養的雞下了蛋,要麽自己吃要麽就送到供銷社換點票據或是錢。

    象這種私下種土豆的事,要是被抓住了,不光要拔了還得罰款。要是再趕上成份不好的人家,把全家人拉出去批鬥扔石頭也是有的。

    葉悠悠不禁捂住“呯呯”直跳的胸口,“那你為什麽會告訴我。”

    “嘿嘿,咱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花妮笑的一點心機都沒有,肉肉的鼻頭蹙成一小團,讓葉悠悠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有了共同的秘密,葉悠悠和花妮之間的友情迅升溫。

    回去之後,一身衣裳褲子都沾滿了土,柳滿紅燒了水讓她洗澡,一邊給她洗衣裳一邊埋怨,“這孩子,一點也不知道愛惜。”

    “嘻嘻,以後不會了。”葉悠悠洗完澡,在屋裏換上衣裳。農村哪有什麽衛生間,都是在屋裏擺個大澡盆洗澡,然後再把澡盆抬出去倒水。

    這會兒看到屋裏唯一的一張床,有些犯了難。二妞的記憶中,他們一家三口,都住在這一間屋子裏,也隻有這一張床。柳滿紅睡在中間,葉悠悠睡在靠牆的那一邊。

    她總不能憑空變出一張床來吧,隻能歎了口氣,繼續將就。

    葉貴下工回來,看到女兒,難得了露出一絲笑意。吃過飯洗完澡,一家人在整理幹淨的後院乘涼,也是一天中最愜意快活的時間。

    葉悠悠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練字,前一世她就沒好好練過字,仗著是互聯網一代,凡事有手機和電腦就行了,壓根沒在這上頭下過功夫。

    但是這一世不行,她將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可能接觸到電腦的,更別提智慧型手機。

    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就是一個人的第二張臉,必須抓緊時間,爭取把第二張臉也修煉的漂漂亮亮。

    葉貴在後院擺弄從山上砍下來的木頭,準備給自己家做幾張凳子。隻要不拿出去賣,自己用是沒人管的。

    柳滿紅則是在一邊洗著衣服,她現在滿心都是輕鬆,嫁人十幾年,直到今天才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怎麽想怎麽高興。

    第二天,葉悠悠約了花妮一塊出門摘野菜,路上還看到了村支書的女兒,和一個年輕的後生,一起上的山,但特意避開人多的地方,專門往人少的地方鑽。

    “那個是來咱們村的知青,叫高大朋,之前誰也瞧不上,這幾天忽然黏著小媛姐,我覺得,他不是好人。”

    “你又知道他不是好人了,他怎麽得罪你了。”葉悠悠看花妮一本正經說別人不是好人的模樣,直接把她給逗笑了。

    “因為,他,他,算了,反正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你千萬別被他給騙了。”花妮恨恨瞪了一眼高大朋的背影。

    “好好好,他是壞人,我絕對不會上當受騙,可以了吧。我們花妮說什麽,就是什麽。”葉悠悠怎麽會為了一個外人,跟自己的好朋友生份呢,當然是選擇相信她啦。

    摘野菜的時候,幸好有二妞留下的記憶,否則葉悠悠肯定會露餡。

    什麽,這個白毛藤能吃?這不是一味中草藥嗎?內服外用兩相宜,能夠止痛祛風濕。

    還有,蒲公英的葉子居然能吃,簡直不敢相信。

    還有還有,灰灰菜又是什麽鬼,明明是雜草吧。

    “二妞,你嘀咕什麽呢?”野菜絕不是想像中鋪開一整片讓你去采,而是東一顆,西一顆,要慢慢去找,有時候還得扒開一些密實的雜草,才能確定裏頭沒有能吃的野菜。

    所以他們離的並不近,花妮能看到葉悠悠的嘴一直在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沒,我在背書呢。”葉悠悠趕緊停下吐槽,順便給她背了一段課文。

    “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坐在船上抬頭看,隻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

    “你可真厲害。”花妮語帶羨慕,對於會念書的人,她保持著天然的敬畏之心。

    他們家孩子多,沒法供他們全部去讀書。他們爺爺倒也公平,讓他們自己抓鬮,誰抓上了誰去。她運氣不好沒抓上,她姐姐抓上了,可是後頭學校裏越來越不太平,開始聚眾鬧事到處串連,還打了老師,爺爺就叫姐姐就回來掙工分,準備說個好人家嫁了。

    “等識字班開了,大家一樣厲害。”葉悠悠迫切的期待著,這可是她的掩護,否則她以後要怎麽說自己已經自學到考大學的程度。

    等他們找了半簍子野菜,就已經累得不能動了,休息一會兒,又撿了一捆柴才下山。花妮下午還要去割豬草,葉二妞以前也割過,現在當然是不用了。

    回到家,看到柳滿紅坐在廚房門口抹淚,葉貴蹲在房門口,又擺出他的經典造型,雙手抱頭一聲不吭。

    “媽,出啥事了。”看到這兩個人對峙的模樣,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你問你爹去。”柳滿紅恨恨瞪了一眼葉貴。

    “爹,咋了。”葉悠悠放下背簍,把柴放到廚房後頭的塑料布下頭,又把野菜裝到盆裏,一會兒要洗出來,再過一遍水去澀味,才能或炒或煮當青菜吃。

    “那個,你奶早上過來,說大妞要參加學校的活動,借你的白襯衣穿一天。”葉貴也很委屈,他親娘來開了口,又是他的親侄女,他能不借嗎?

    “放你娘的屁,這兒沒你說話的地兒。葉茂,你一個當工人的,就這點思想覺悟?”

    花妮爺爺中氣十足,這一說話,另一頭隔壁的人,也從窗戶裏探出腦袋,問這邊出了啥事。

    “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你們擔待些。”花妮爺爺回了一句,那腦袋才又縮了回去。

    葉茂瞪了一眼金翠,對花妮爺爺賠笑道:“這不是一下子急眼了嗎?實在這孩子太糟踐東西,現在不教訓,以後可怎麽得了。”

    “那有什麽以後,二妞歸我,不與你們葉家相幹。”柳滿紅當時就截了葉茂的話頭,她死也不會留下女兒的。

    “不行,二妞是我們老葉家的種,怎麽可能讓你帶走。”老太太一聽,立刻急了。

    他們在家商量了很久,會跑過來找麻煩的目的有兩個。

    一個就是覬覦他們家的那口新鍋。

    另一個就是留下葉二妞,不許她跟柳滿紅走。

    “之前恨不得餓死她,現在倒是說的好聽,什麽葉家的種。不就是想留著替你們掙工分,過幾年再賣了她換彩禮嗎?”柳滿紅再清楚不過葉家的打算,緊緊摟著女兒,當麵直斥老太太的謊言。

    “孩子跟著爹,天經地義,誰知道你以後嫁人要嫁到什麽地方,把我們家孩子改姓怎麽辦。想離婚就把孩子留下,不然就別想離婚。”老太太蠻橫道。

    “我要跟著我媽走,絕不會留在葉家。”葉悠悠抱著柳滿紅的腰,堅定的看著葉家人。

    “你說跟誰走就跟誰走?美得你的,這是大人的事,輪不到你插嘴。”金翠終於逮著機會,狠狠刺了一通葉悠悠。

    “現在說這些幹啥,也不看看什麽時候了。你們要鬧,明天一早去找婦女主任,去找支書,去鬧個明白。”

    到底是家事,花妮爺爺有些事也不好開口,看到他們越說越沒邊,這才打斷。

    “行,我是給你麵子,咱們走。”老頭兒招呼一聲,全家人都走了。

    隻有葉貴留下來了,手足無措的呆在院子裏。

    花妮爺爺看著葉貴,恨鐵不成鋼的使勁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葉貴被柳滿紅攔到了屋外頭,“明天咱們就離婚了,再睡一張床上不合適。”

    說著拉著女兒進屋,把門反鎖住了。

    “閨女,咱們明天跑吧,先躲到你姥姥家去。”柳滿紅被葉家嚇怕了,如果他們死活不放手,非要留下女兒怎麽辦。

    雖然是新社會,但思想是不可能一下子轉變過來的。大多數人還是認為,孩子的父親天然的就該有孩子的撫養權,女人可以離婚,但是不能帶走孩子。

    柳滿紅害怕了,本能的就想逃走。

    帶著女兒,逃得遠遠的。

    “別怕,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嬰兒,政府的同誌,也要考慮我的意願。逃走有什麽用,最後被找到,隻會更加被動。”

    葉悠悠的話總算安慰了不安的柳滿紅,這一天實在太累了,母女倆很快進入了夢鄉。

    就在屋子外頭坐了一個晚上的葉貴,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麵有菜色,蔫的不行。

    “走吧,去離婚。”柳滿紅想,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很心疼他。可是現在想想,隻覺得自己可笑,人家親娘都不心疼,她有什麽可心疼的。

    “滿紅,你不能再想想嗎?”葉貴低著頭,彎著腰,一副可憐樣。

    “想什麽,想著怎麽被你們全家人欺負嗎?昨天他們要打我女兒的時候,你在哪兒?他們要打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隻知道用嘴說,不離不離,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和你們全家人是一樣的,一樣惡心。”

    葉悠悠恨不得為柳滿紅拍巴掌,說的太好了。嘴裏說一萬遍,也不如實際上的一次行動。

    葉貴又不吭聲了,站在原地不動。

    葉悠悠一指柳滿紅臉上的傷,“媽媽,那就直接去治安大隊吧。等臉上的傷好了,再去也遲了。”

    葉貴這才抬起頭,無奈道:“滿紅,你非要做得這麽絕情嗎?”

    “是。”柳滿紅一點也不想解釋了,既然說不通,那他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

    葉家的人也起了,吵吵嚷嚷的,就連葉祥也被叫回了家。

    至於葉建國,從昨天拿到錢,就去鎮上了,還沒有回來。

    葉祥看著二嫂狼狽的模樣,眼神裏,是無法掩遮的鄙夷和厭惡。他明明是個文化人,為什麽要被迫和這些粗鄙的人生活在一起,成為一家人呢,真是叫人沮喪。

    村支書看到葉家的一大家子,頭又開始痛了。

    周琴翹起腳,“都不用掙工分呀,你們不掙我也得掙,咋沒完沒了了呢。”

    “支書,給咱開個證明吧,我和葉貴現在就去鎮上。”柳滿紅的手牢牢牽著女兒,不敢有片刻放鬆。

    “不行,離婚可以,得把娃留下。支書,你評評理,有沒有女人離婚還帶走娃的。”

    老太太昨天經過大兒媳婦的提醒,現自己錯了,怎麽能不要葉二妞呢。

    她都十五歲了,下地可以掙半個工分,過不了幾年就能嫁人,還能收一大注彩禮。

    老太太猜測柳滿紅肯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非要帶著孩子走的,他們可不會讓柳滿紅的陰謀得逞。二妞是他們葉家養大的,彩禮錢就得歸葉家。

    村支書看了一眼旺嬸子,這可是她婦女主任的工作。

    周琴誰也沒看,直接問葉悠悠,“二妞,你說,你想跟著誰。”

    “我跟我媽。”葉悠悠回答的異常響亮。

    “娃說的咋能算,誰知道她給娃灌了啥迷湯。”老太太不依。

    葉祥人雖然在,卻不怎麽想搭理這碼子事。二哥二嫂離婚,在他看來,不管離得成還是離不成,和他都沒什麽直接的利害關係,那他為什麽要管。

    “老太太,夫妻倆的事,你們家要咋勸咋說,就在家說個夠。到了咱們這個屋,關係到他們一家三口的事,別人插不上話,你們趕緊回去,他們一家留下就行了。”

    周琴算是看出來了,柳滿紅是鐵了心,二妞是巴不得爹媽離婚,葉貴雖然不情不願,但除了嘴上說說,一分錢行動也沒有。

    要是再把葉家人攪進來,這事隻會越攪越麻煩。她就是再想和稀泥,勸和不勸離,無奈葉家人不識相,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在堅定人家柳滿紅離婚的態度。

    村支書鬆了口氣,可不是嗎?離婚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他們還分家出來單過了,公婆妯娌大伯小叔子的,都跟來幹什麽。

    “周琴同誌說的對,你們今天的工分不掙了,三天兩頭請假,年底分豬肉還想有份呢?”村支書都了話,葉家人隻好訕訕的,狠狠瞪了柳滿紅一眼,跺腳出去了。

    老太太卻還有主意,“男人去上工,我跟翠兒一會兒去鎮裏頭跟政府裏的同誌說說,不能讓娃跟著她走。”

    “人家政府裏的同誌能聽你的。”老頭兒嗤之以鼻。

    “你看著吧,一準能聽咱們的。”老太太信心十足。

    老頭兒和小兒子一塊下了地,老太婆要折騰就隨她折騰去,這孩子能留下來最好,留不下來也沒啥。反正是個女兒,又不能傳宗接代,他才不在乎。

    周琴見葉家人都出去了,她歎了口氣,“你們要是想好了,我可開證明了。這要是去打了離婚,衝老太太這態度,你也知道,沒有後悔藥吃。”

    離婚對於女人來說最為吃虧,葉家村祖輩多少代,幾百年傳下來,也沒聽說有人離婚的。柳滿紅這也是算是開了先河,周琴拿著筆的手,都覺得沉甸甸的。

    “開吧,離。”柳滿紅態度堅決,葉貴隻要說不離,柳滿紅就說去治安大隊,他也就不吭聲了。

    周琴開了證明,村支書眼見勸不住,也給蓋了章。

    “村子裏有驢車,叫葉貴趕著車去。”村支書看柳滿紅的臉,歎了口氣,經過一個晚上她的臉越是不能看了。腫漲的象個麵饅頭,皮下的青紫都泛上來,看著猙獰恐怖極了。

    柳滿紅原本是個有點好麵子的人,若是以前臉傷成這樣,肯定會躲羞,不好意思給人看。

    如今卻想開了,她要離婚這個傷就是最好的武器。若不是看著她臉上的傷,周琴也好,村支書也好,不會象現在這麽好說話。

    葉貴更沒法子被她用治安大隊拿捏住,不得不離婚。不趁熱打鐵,她哪裏離得了婚。

    不離婚,她能跟葉貴耗一輩子,可是女兒還小,她還有希望過更好的生活,難道也要呆在葉家的糞坑裏耗?

    更何況,女兒的話把她嚇壞了,如果不離婚,女兒寧願過繼出去都不留在葉家。那她這些年的忍耐是為了什麽,完全失去了意義。

    葉貴趕著驢車出去,老太太和金翠立刻扒上去,要跟著一起去鎮裏。

    “不離婚是吧,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現在就去把錢要回來,還給葉老叔,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離婚。”柳滿紅的手指著他,大吼道:“去啊,你敢不敢去。”

    葉貴往地上一蹲,又不吭聲了。

    葉老嬸才知道,原來柳滿紅要跟葉貴離婚,立刻當起了和事佬,“你這傻孩子,怎麽能提離婚的事呢。你離了誰養活你,還有你家二妞,不得受苦啊。”

    “二妞歸我,我養活她。”柳滿紅的內心其實沒有她表現的這麽鎮定,甚至已經開始打鼓,她真的能養活自己跟孩子嗎?怒氣一散,對未來的恐懼,讓她開始焦慮起來。

    甚至於,她開始盼著葉貴能聽她的,趕緊把錢要回來,大家都有台階下。

    葉悠悠很輕易就從柳滿紅的眼裏看出了她的想法,但她並不打算插嘴。

    離婚這個決定對女人來說,特別是這個年代的女人來說,是一件足以影響人生的大事。她不能左右柳滿紅的決定,這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選擇。

    因為這是柳滿紅的人生,她不能代替別人做決定。

    葉貴囁嚅嘴唇,最終還是沒有站起來。

    柳滿紅的心徹底涼了,“好,好,這個婚我離定了,你跟你爹媽過去吧。”

    “我不離婚。”葉貴反複強調,他不願意離婚。

    “我說滿紅啊,葉貴是個孝子,當晚輩的孝順長輩也是應該的,你不該這麽逼他。就是真離了,以後別人咋說你,你以後還咋過日子。”

    葉老嬸又勸,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是自古以來的老想法,別說七十年代,就是再過個三十年四十年,仍然十分有市場。

    “老嬸說的對,我不該讓葉貴去跟他爹媽翻臉。還是離婚吧,離了婚他就能好好孝順他爹媽,想咋整咋整,我眼不見心不煩。”

    一見柳滿紅這麽強硬,葉老嬸和葉老叔對視一眼,兩個人默默退了出去。

    柳滿紅也不理葉貴,直接問周琴,“你就說吧,手續咋辦,上哪兒辦。”

    周琴恨恨瞪了一眼葉貴,“你媳婦都要跟你離婚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不離,我們以後好好過,不離,不離成嗎?”葉貴低三下四的求著她,他真的不想離婚。

    一時間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周琴拍拍柳滿紅的肩膀,“我去隔壁幫他們對帳,你們倆好好談談。就算真要離婚,不也得好好談過之後,雙方同意才能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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