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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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家家族離散的動靜委實太大了,自然傳到了寒霜的耳朵裏。

    春風跟在她身後問:“姑娘,咱們要不要也趁著這一波東風,去將姑娘的名字從寒家的族譜上劃掉?姑娘沒了寒家的掣肘,才是龍入深海呢。”

    寒霜聞言一愣,隨後又搖了搖頭:“罷了,我父親終究是寒昧,在這個時候紛紛斷了親脈,到底不厚道了些。”

    春風為她可惜,“可若是這樣,寒家三世不得入朝,姑娘豈不是連入朝為官的機會都沒有了,那姑娘之前的奮鬥,不都沒了作用?多可惜啊。”

    寒霜忍俊不禁。她摸了摸春風的頭發,“是非詔三世不得入朝,陛下到底留了情麵,若是陛下自己覺得寒家哪個後輩不錯,將之放入朝中,自然也是可以的。”

    春風嘟著嘴,“可是誰能讓陛下記得呢……”

    還是很委屈的模樣。

    寒霜於是又摸了摸她的腦袋,算是安慰。

    春風想了想,便也把這事兒給放過去了,另說了別的事來。

    “對了姑娘,淩姑娘找見了,正是在柳丞相家中不遠的地方住著呢。姑娘可要去看看?”

    寒霜的步子一頓。她沉默了一會兒,道:“淩姑娘過得好麽?若是好,我便不去了。”

    她們雖然是姊妹,但現在彼此的身份也非常尷尬,寒家如今樹倒猢猻散,雖然寒淩的官職還沒有撤,但畢竟上官繡的歸來造成影響最大的就是曲明玉和寒淩。她是上官繡的女兒,這裏麵的牽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

    她知道寒淩心底善良,但心地善良不代表著什麽事都可以不計較,寒霜不知道這事兒會不會對寒淩造成影響,隻是想著自己若是去看她的話,難免會讓她有些不自在。

    還是算了,她想。

    春風卻不知她心裏的這些糾葛,隻是覺得好容易寒淩找見了,先前姑娘那麽擔心,怎麽現下又不願意去見了呢?

    但她對寒霜有一種本能的迷信,既然她不願去見,那自然算了。於是也隻是道:“淩姑娘在裏麵每日澆花種草,日子倒是很逍遙,去查訪的人說淩姑娘麵上倒是頗多笑意,想來倒也是自覺開心的。”

    寒霜聞言遂也笑了,“既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不過有一樁事……”

    春風頓了一下,寒霜問她,“怎麽了?”

    春風道:“不過有一樁事……,淩姑娘倒是常常去找柳丞相,不過總是無功而返,不知是個什麽緣故。”

    寒霜聞言一愣。

    沉默了一會兒她道:“想來寒淩還是放心不下寒家的,去找柳丞相大概也是為了此事。但這事兒誰能說得上話?所以丞相方才視而不見的吧。”

    她心裏一時有些惘然。

    她上一世雖然也是命途多舛,但那個時候的寒家也依然是個龐然大物,寒霜雖有時恨不能它真的倒了,但從來也都隻是想想罷了。卻不想到了這一世,這個願望竟陰差陽錯的實現了。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並不高興。

    寒霜歎了一口氣,把這事兒從腦子裏給拎了出去。

    寒淩的確時常來找柳安,卻不是為了寒家的事,而是為了自己的私事。

    寒家這座巨廈的倒塌讓寒淩反而像是放開了什麽束縛似的。從前她要做一個乖小孩,要言行舉止通通合乎規範,但寒家的倒下給了她一種她不必非要這樣做的可能。

    她知道了曲飛泠所說的寒家三代以內非詔不能入朝的消息,並在心中算了算,若真有這麽一個另得曲飛泠青眼的人,大概也隻有寒霜一人罷了。

    一則寒霜身上還有著上官家的血脈,寒家倒了,上官家當年通敵叛國的真相也明白了,曲飛泠自然要給上官家一個交代,而寒霜作為上官家唯二活下來的人另一個是上官繡,自然能別受恩寵二則是寒霜當年在朝中的時候就已經風華畢露,遠不像她這樣萬事都中庸尋常。曲飛泠記得寒霜的名字,記得寒霜的功績,也記得寒霜本身是個人才,給寒家留下的那一條後路,隻會是給寒霜留得。

    她想明白了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麽,竟然鬆了一口氣。

    她本來就是個不喜歡guān chǎng的性子,而且若是在guān chǎng,她也決計不敢同柳安講出那樣的話來。畢竟同在朝中,低頭不見抬頭見,平白多了尷尬。

    但偏偏她如今不用入朝了。

    也不必再困在寒家的方寸之地了。寒淩自然心中湧出歡喜來,甚至覺得身上的負擔頓時一輕,連帶著從前楛住她的那些東西也鬆了不少。

    她問小丫鬟,“若是有件事,你很想做,但旁人卻會用不善的目光看著你,你會怎麽辦?”

    小丫鬟天性大抵浪漫,聞言隻是道:“既是自己喜歡的,為何要因旁人的目光就不做了?這豈不是太不自在了?奴婢母親倒是說呢,人活在這世上,定要自在快活四個人,何苦一定要看旁人的眼光做事?奴婢母親像是學過書的,隻是去的早,不過想來她的話,理應是對的。”

    寒淩一麵笑一麵摸了摸她的腦袋。

    然後便日日shàng mén,前來尋柳安來了。

    柳安方才回府,便看到門口的小侍衛一臉苦哈哈的神情,頓時明白了,問道:“今日寒家姑娘又來了?”

    侍衛道:“來了,還在宅子裏呢,丞相要不要再去外麵逛一逛?”

    寒淩日日都來,柳安說了不見,還是要來,便在堂屋裏麵等著,一直等到晚上才肯回去。柳安還記著她原來說過的那話,這麽久也不敢貿然見她,於是一直躲著。但躲能躲多久?難不成就永遠都不見麵了?

    柳安沉默了一下,然後道:“不妨事,我今日去見見她。”

    這話讓侍衛有些驚訝,而後他垂了首,說,“是。”

    寒淩便在屋中,旁邊丫鬟給她倒了茶,上好的雨前龍井,是寒淩愛喝的一種茶。柳安雖不見她,但一直以為她這算是誤入歧途,於是便也想著補償一二,這茶水便是他特地吩咐了丫鬟沏的,全是為了迎合寒淩的口味。

    寒淩手中的書翻了個頁,察覺門口有道暗影投放下來,落在書上,形成了一半的陰影。她於是抬了頭,便看見了柳安。

    一看見便沒了先前的淡定,慌慌張張地站起了身,手還碰了碰頭發,唯恐自己模樣不好看了。

    柳安看在眼裏,心裏覺得這丫頭委實有些鑽牛角尖了,他都已經將近而立,這丫頭看中了他什麽?

    於是坐下來,抬手點了點,“坐吧寒淩,我們好好地聊聊。”

    寒淩聽著語氣就不大對,麵上原本歡喜的神情頓時便落了下去。她將書放到一旁去,很委屈的說了一聲,“我不過是歡喜你,難道這也錯了麽?”

    柳安道:“自然算不得錯,隻是我的年紀同你父親一般,我也一直把你當做小輩來看,這委實太不合禮數了。”

    寒淩不服氣,“二十三歲又怎麽了?古來還有一樹梨花壓海棠呢,都是當做韻事來講的,也沒見誰評個不是。”

    柳安氣急了,端起茶盞就往桌子上用力一磕,響聲嚇了寒淩一大跳,連身子都顫了顫,然後謹小慎微地抬了頭,頗有些委屈地看著她。

    寒淩從前上朝的時候,為了顯得老成,把前額的頭發盡數梳了上去,最近大抵是不用上朝了,便又把留海重新剪了回來,兩頰邊上也是剛好到側頰的弧度,顯得年紀極小,又是這樣委屈的神氣。

    柳安被她看得沒了脾氣,語氣都和緩了下來。

    “寒淩,你也知道那是韻事,那都是人家打趣妾的話,你何苦要如此自貶身價?”

    “總歸是有的,難道你還能否認不成?”

    寒淩偏偏進了死胡同,“你口口聲聲說你同我父親一般,但你看來卻不老,何況我們之間又並非同族,若是兩情相悅,怎麽就不能在一起了?”

    柳安完全同她說不通,隻是無奈地喊了一聲:“寒淩!”

    聲音還有些嚴厲。

    寒淩於是不說話了,隻是兩條腿不安分,一直晃來晃去,手指也交錯疊在一起,沒抬頭,但柳安已經可以想見她委屈又難過的樣子了。

    他歎氣,覺得這丫頭實在是讓人不省心。

    他說:“你大抵也是同齡的才俊見得少了,等這陣子的風頭過去了,我同你父母多說說,你多見些京中的優秀子弟,若有歡喜的,一同相處一段時日,想必方才明白真正的愛情是什麽樣子。你現今以為歡喜我,不過是沒遇到更好的人,偏偏我又在你危急的時候救了你罷了。”

    寒淩哭著嗓子道:“才不是呢,我自幼在京中,難道見過的人還少了麽?怎麽會分不清什麽是真正的情義?何況我歡喜你已有十年,並非從先前才開始的!”

    柳安抬眼看她。

    寒淩原來真哭了,淚珠子一顆一顆掉下來,咬著下唇,模樣委屈極了。

    柳安看了她半晌,然後垂下了目光。

    “寒淩,你信我,你不過是自以為的愛慕罷了,你日後若遇見了更優秀的人,自然……”

    他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寒淩已經轉身跑了出去,隱隱約約的,還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柳安放在桌子上的手捏緊了。

    過了好久,他才歎了一口氣。

    “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