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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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論心中有多少的惶惑和不舍,顧懷淵離開的事已是木已成舟。她不能追上去,也不能讓他留下來,於是隻好分居兩地,接受這樣的生離。
她用了三日的功夫整理心情,三日之後,春風找來的關於兗州的消息也擺在了她的桌上。
寒霜將自己心中的兒女情長收斂了下去,堆出一層無堅不摧的殼兒來,開始著手想兗州的事情。
那店主人果然是費心去找了的,給她找了一個和善的知州。
這兗州知州是個地方富貴人家的少爺,少有的沒有五毒均沾的,安分得不像是個大家出來的。但偏偏讀書不大行,讀了二十年書,從十歲開始參加童生kǎo shì,但永遠止步於秀才,中不了舉。看著也實是可憐。家裏人後麵見他屢試而不能中,沒辦法,幹脆給他捐了一個官。那戶人家也是一個溺愛孩子的,自然不願意他從底層做起,受人欺負,於是索性直接給他捐了個知州,七百萬兩銀子。
這人的性子倒是和善,平素在地方行政上,也頗與民為善,不做什麽多餘的事情。百姓們倒也對他評價不賴。但同樣,也沒做出什麽由建設性的事情來,因為他本身也是捐官過來的,所以大家對他都不是很重視,又因著他本來就比較軟綿的性子,所以治下吏治雜亂,底層官員知道他沒這能力管著他們,所以肆意搜刮民脂民膏,諸地還提升了地方上的稅率,鬧得邊緣地方上民怨沸騰。
但這些,此人都不知道。
寒霜瞥了一眼他的名字,展照白,白瞎了這麽一個有寓意的名字。
她將那書冊放到桌上,問春風:“你怎麽看?”
春風道:“這人的心思是好的,與民為善的態度也是好的,但沒有鋼筋鐵骨之誌,實在管不下來這些有著老大胃口的官員。雖然他不曾貪,也不曾做過什麽有害百姓的事,但在他的治下卻因為他的不作為而損害民生,也實在算不得一個好官。他這樣的放任,非不能也,是不為也,對百姓卻不是一種利好。”
中間還像模像樣地引用了孟子的話。
寒霜哈哈大笑,“怎麽?你在母親身邊,也開始做文書類的事情?倒是連孟子語錄都知道了。”
春風笑,“跟著夫人,有時候替她回些書信,來來往往地,便記了幾條,姑娘可莫要取笑我了。至於這個展照白,姑娘怎麽看呢?”
寒霜捏著手中寫著消息的信紙,道:“你說得大體不差,這人雖無禍害百姓之心,但放縱本非為官之道。但究竟要怎樣定論,還要去了才知道。”她頓了一下,“何況我們此次去兗州,乃是為了聽從陛下的安排,將賣官鬻爵一案查個水落石出,斷不是為了整治人去的。所以去了之後,怕是還要順著展照白的這條線,去挖一挖他上麵的人才是。”
春風在一旁乖巧地點了頭,“喏。”
二人將兗州資料整理完畢,而後動身前往了兗州。
兗州位於睦州北部,境內兗河緩緩流淌,慢慢匯入黃河。因其在南北大運河的正中,所以也是一個非常繁茂的貿易地,其境內絲綢瓷器買賣繁多,還有外來物品如香料、花椒等也尋常可見。是個非常大的城鎮。
寒霜同春風走水路到了兗州,第一日先去拜訪了兗州知州展照白。
展照白如今二十二歲,年紀也並不大,因著從小嬌養的緣故,為人倒是柔和溫潤,不以險惡用心揣度他人。見著寒霜,笑吟吟地指了指不遠處的椅子,“冷姑娘是麽?你先坐,我批完這折子,便同你說話。”
寒霜頷首應道:“喏。”
展照白將手邊的文書都看完了,這才抬起頭來,笑著對寒霜道:“久等了。”
寒霜頷首,“大人客氣了,這是霜應該的。”
展照白微微一笑,“我倒是聽聞了你的一些事,冷家的姑娘是麽?說起來,我們也算是有緣,展家和冷家在生意上多有合作,我同你二叔家的那個姑娘倒還見過呢,若是沒記錯的話,那姑娘叫素月?”
寒霜心裏一突,腦子裏麵卻過了一次冷家的譜係,把那姑娘的名字尋了出來,而後笑著道:“大人好記力,二伯家的姐姐,確實是這個名字。”
冷家的姑娘說話一貫輕柔,寒霜便也隨了她的聲調,將語音放得平緩了些。展照白聽了她的聲音,微微一笑。
他坐到了寒霜的對麵來,“你不必擔心,兗州富饒,知府之中也沒有什麽需要太在意的事情,官員們都很和善,百姓們也都是富足的,不會有什麽大事,我們便也隻要緊守守成之道,萬事便皆可了。”
寒霜抬起頭來,衝著他笑了一下,“素白謝過大人提醒。”
展照白笑了一下,“我們兩家,也算不得陌生了,既是都到了兗州,便當在外認了一個兄弟姐妹也好,互相有個照料。我展照白雖然不才,但在知州的位置上也已做了一年有餘了,府中日常的事物我都知曉怎麽做,也已經將其滾瓜爛熟地記在了心裏,你若是有什麽不懂的,便來問我就是了,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看著寒霜似乎很赧然的樣子,又不免反思自己這樣是不是有些孟浪了,於是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去看了看寒霜的神色。
“冷姑娘?”
寒霜抬起頭來,微笑,“謝過大人了。”
展照白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說:“若是你不嫌棄,便喚我一聲兄長也行,左右兗州都不是我們的本家所在,大家也可以互相照料照料……”
聲音後麵逐漸變得小了,顯然還是有些唯恐嚇著寒霜。
寒霜見了他這幅模樣,掩住嘴唇,輕輕地笑了一下,眉眼頓時柔和了下來。
她從善如流地喚了一聲:“兄長。”
“誒。”
展照白遂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竟還少有的保持著從前的單純和天真。
寒霜隻是看了他一眼,而後收回了目光。
果然如資料裏所顯示的那樣啊,是個非常單純的人。
展照白見寒霜不說話,想著自己才終究是男子,所以便引導著寒霜說話,寒霜俱都小聲的應了,將冷素白的人設維持的非常徹底。展照白同她講了一些兗州的guān chǎng上的一些事,而後又告訴了她一些這裏的百姓的事情,然後拿了一本文書擺在了她的麵前,“來,素白,你看看這個文書。”
寒霜有些呆呆地將那文書接了過來,打開了。
原來是一本建橋的文書。兗州因為境內兗河的流過,修建了不少橋梁,又因為村落都集中在橋梁旁邊,所以常常是隔著一兩個村落就能看見橋梁。但去年冰雪肆虐,開春的時候溫度又非常奇怪,所以有幾座橋梁就壞掉了。這於百姓來說實在不便,於是便上書來讓知州重新修建橋梁。
展照白在一旁道:“你看了這些之後,這種事關民生,又沒什麽爭議的東西,便隻管批下來就好了,旁的不用多想。隻有一些有爭議的事情,你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將那文書留給我批就是了,旁的你都可以自己做主。”
寒霜一愣。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卷文書,問道:“可是大人,這些文書送上來,都不先看看真偽麽?何況若是橋梁壞了,總該去知道是為什麽壞的,若是當時修建橋梁的人不用心,那之後定然也要謹慎這件事。這樣不查一字,便直接撥款,是不是有些兒戲了?”
展照白沒有想到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不礙事不礙事,不過就是幾萬兩銀子罷了,難道還真有人因著這幾萬兩銀子就欺上瞞下不成?何況百姓的生命哪裏能兒戲呢?若是真去查了,沒個兩三個月,哪裏能出來結果?那百姓們的事情,不也耽擱了麽?多不方便。”
寒霜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了。
果然是個嬌養的公子哥兒,不知民生多艱,隻將這銀兩看做隨處可見的東西,卻不知幾萬兩銀子在民間,已經足以讓許多人趨之若鶩。
寒霜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展照白繼續同她講起自己的為官之道。雖展照白其心為民,但卻早已走偏了。
更何況他高估了百姓的生活水平,也顯然低估了人在有貪念的時候,能夠做出的事。
然而這些實則與她無關。
寒霜要做的,也不過是到兗州來,查明真相罷了。
至於旁的事,她委實是理會不了的。
她在展照白的“指導”下,將那些文書大致都掃了一次。而後展照白便放心地將自己案上還有一堆沒有看的文書分給了她一半,笑眯眯地道:“素白,來來來,你看看這些文書,咱們今兒把他們都弄齊全了,明兒就能給地方上放下去了。你仔細著點兒,裏麵可有好些要修建的項目呢,可不能漏掉了。”
寒霜微笑著應了,心裏麵卻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