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有官如此何談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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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想不到展照白竟然突然發難。

    王大人的額頭被正正地砸中了,杯盞碎了,帶著血落下來,場麵一下子變得血腥並且觸目驚心。

    周圍那些原本交頭接耳的大人們一下子停住了,他們紛紛看向王大人,繼而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展照白。

    “展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王大人的眼前全是一片血紅色,他抬起眼睛,一眼就看到展照白坐在上首,垂眸看向他。眼裏依然是冷泠泠的,甚至沒有動過半分動容的顏色。

    他心裏竟然一時有些發怵。

    展照白道:“王大人,按律,兗州稅收當三十稅一,但你卻私自提升收稅,收到了十而稅一,但兗州稅收卻無增長。你倒是說說,這筆錢,你拿到哪兒去了?”

    王大人眼裏展現出一絲慌亂來。

    他的手抖了一下,而後猛地拍了拍桌子,“還愣著幹什麽,誰帶了帕子,借我一用!”

    這屋裏沒有丫鬟,也自然沒人能上來幫他整理儀容。他眼前現在都還是一片血色,連上首的展照白臉都看不清,隻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種從內而來的壓抑。

    一旁的一位縣令取了帕子出來,遞給了他,而後看著王大人用那帕子將插進腦袋裏的碎片拔了出來,而後又用帕子摁住了手上的地方,慢慢地止了血。

    他這樣一打岔,沒有人回答展照白的話,先前那話可以說是沒有得到半點回應,就石子入了海,沒了動靜。

    王大人眼裏有幾分得意。不過是個小兒罷了,怎麽能真跟自己鬥?

    他抬起頭,隔著遙遙的距離看向展照白,眼中不無得色,然而看過去,隻看見展照白冷而淡漠的一雙眼睛,他的話頓時便被堵住了,一句也說不出來。

    而後他看到展照白向他掃了一眼。

    明明人還是同一個人,但當展照白狹長的眸子對上他時,他心裏頓時覺出了幾分不自在的滋味來。

    “怎麽樣?王大人想好怎麽說了麽?”

    王大人抖了抖嘴唇,“下官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麽。”

    展照白“哼”了一聲,“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他手中的一冊文書猛然飛了出去,王大人連忙捂住了腦袋,卻見那文書落在了他前麵的地麵上。

    他一時臉上有些火辣辣的,隻好彎下了身,撿起了那本文書。

    王大人抱頭想要鼠竄的模樣,明明應該是很好笑的,但周圍的縣令們沒有一個敢笑出聲來。今日的展照白hé píng素大有不同,這樣的行事也是雲裏霧裏,讓他們一時都摸不出展照白的深淺來。焉知他將文書砸到王大人的腳下,不是本身就存著折辱的心思?

    將文書扔錯了位置的展照白端起茶盞,繃住了麵上的神色。

    那邊王大人卻已經展開了文書。

    文書上麵曆數了他在縣令的位置上所犯下的錯事,一樁一件,每一件都正說到王大人的心裏。

    他捏著文書的手開始發抖,隨後猛然跪了下來。

    “大人!下官冤枉啊!”

    他的額頭上本來就受了傷,這會兒卻不得不幾番叩首,傷口處本來也不見好,卻又得一次一次地磕到地麵上,悶悶的聲響落到眾人的心裏,眾人一麵覺得王大人這是被殺雞儆猴了,一麵第一次有了展照白此人深不可測的感覺。

    展照白不說話,隻靜靜地看著王大人叩首。直到王大人的額上重新見了血色,他才屈指輕輕扣了扣桌麵,“好了,你不必磕了。”

    他的目光掃過了在場的所有縣令,眾人都不自禁地噤聲,連呼吸都放緩了。周遭頓時隻能聽到展照白屈指輕扣桌麵的聲響。

    他看完了站在這裏的所有人。

    “今日我喚你們來,也不是想為難你們。然則陛下即將到來,總不能讓陛下查出這裏麵的不是來。”

    他有意學了他父親說話的語調,在這樣靜默的環境裏,隻有他不受影響的怡怡然,聲音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我知道欺上瞞下這種事不止王大人一個人做得熟練,在場的諸位,恐怕沒人敢說自己為民為政,問心無愧。”展照白說一半看到了一些縣令抬頭,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將眼睛撇開,果然見那些人囁嚅了一下,都不說話了。

    “從前的事,我暫且不計較。但唯有一條,在陛下到來的時候,這些事,你們自己縣上的事情,通通自己整理幹淨,不要等到我來動手。”

    “聽明白了麽?”

    那些縣令都被他壓得說不出話來。

    “喏。”

    縣令們領了命令,慢慢地退下了。

    直到這些人都已不見了,展照白方才伸出手來,揉了揉臉。

    轉過頭來的時候,依然是那個單純的全然不像個大人的展照白。

    “素白,我剛才表現得好不好?”

    眼睛一眨一眨的,漂亮極了。

    寒霜掩唇笑了一下,“好,好,好,大人自然是極厲害的,他們剛才可是什麽話都不敢說呢。”

    表揚的口吻。

    展照白雙眼彎彎,一下子就笑出了聲來。

    王大人等諸人出得府來,在門口的時候互相道別。

    王大人今日出了一個大糗,麵上頗有些過意不去,遂隻是草草拱了拱手,也再不同那些縣官們說些什麽,自己獨自走了。

    他額上尚且有傷,想到展照白就不免咬牙切齒。

    展照白什麽時候能有了這份能耐?他很是不信,定是展家派了人過來,唯恐他在陛下麵前丟人才是正理。

    但他向來看不慣展照白的家世,認為展某人是借了祖上蔭蔽以至於今,和他這般從小苦學至今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他甩袖而行,心中鬱鬱不平:憑什麽展某人能借著金錢就爬到他頭上去?他那樣一個草包,若是不將其打下來,實在是有辱讀書人的斯文。

    他卻不曾想到,展照白雖不常讀書,但為官之日,對於百姓卻頗多維護,他自己雖讀了多年聖賢書目,心理上卻不曾將百姓當做人來看。孰上孰下,實在難聽一家之言。

    但王大人顯然想不到這一層,他隻心中悲憤難鳴,於是抬頭一望天空,雙手握成拳,握緊了。

    卻說那些大人們見了王大人離去,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隻能看向另一位也常常出主意的大人,詢問道:“莫大人,不知如今,我等又當如何?”

    那莫大人長了一對山羊似的眼睛,連胡須也是尖而短小的,見他們發問,那一雙時常半閉著的眼睛略微睜了睜。

    他道:“我等也不過是下官,所作所為,自然應該聽從上峰的安排。既然展大人已經發了話,那自然應該按照展大人的說法行事。這亦有疑乎?”

    諸位大人相互對視了一眼,拱手問道:“隻是莫大人,當日收上來的賦稅大都進了王大人處,而後又通過王大人遞給了京中,怕是早就拿不回來了。卻不知我們若將賦稅調回三十稅一,這筆錢,又應該誰出?”

    莫大人半眯著眼睛,在月光下用眼皮將眸中神色一擋,便隻剩下一點老而不明的滋味。

    他搖頭晃腦,說道:“不可說,不可說……”

    說著便拱了拱手,也很快離去了。

    留下一群rén miàn麵相覷,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過了好半晌,才有一位年輕的官員弱弱的說了一句:“那麽,便按照知州大人的說法行事,不知何如?”

    “為今之計,也隻有如此了。”

    那些縣官們互相歎了一口氣,各自拱了拱手,回了家去。

    且不論那些縣官們要各自回縣怎麽填補虧空,怎麽將賬麵做得漂亮,隻說寒霜和展照白提點了這些縣官以後,心中便是稍定。寒霜隨即叫了春風去打聽,那些縣官們最近動向如何。

    春風卻也早掛心著此事,拿了消息便極快地來給寒霜稟告:

    “那些縣官們倒是極乖覺的,從展大人處出來之後,回去便將此事提上了日程,不僅將稅收的比例降回了正常比例,連帶著對百姓們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那位王大人呢?”

    春風道:“亦是如此。”

    寒霜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卻又不免笑了一聲。

    “這裏百姓的歡樂,竟然建立在陛下將要南巡的基礎上,若是陛下回京,先前之事,怕是要重來一次。有官如此,談何振興?談何民生?”

    春風在一旁抓住了寒霜的手。

    “姑娘,官不可興民,臣不可興國,姑娘大可取而代之,重塑規則。這是姑娘一直想做的事情啊,斷不要因為這些人就悲觀不作為,那於這些蠹蟲而言,大抵才是喜訊了。”

    寒霜怔怔地看著春風拉住她的手,笑了笑,說道:“好。”

    不論寒霜同春風如何作想,也不論展照白叫了展家的人去四處查訪民情,也不必管這些官員們各自回去想辦法填補缺口,想辦法讓自己表現的漂亮……十日時間一晃而過,不過是短短的功夫,寒霜便聽到春風回來稟道:

    “姑娘,陛下後日便到兗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