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山人自有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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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照白問道:“素白,你可是已經有了法子?”
寒霜道:“的確有一個。”
她看著展照白的眼睛,說道,“但照白,你要知道,萬事有失有得,若你當真不肯從百姓身上取來這筆銀子的話,那便要從旁人身上取來才是,那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商戶之家,大人確定麽?”
展照白到底是商戶出身,真跟這些地方豪族鬧的撕破了臉,也不大容易。甚至恐怕展家的生意也會多多少少地受損。等於是在以一家之力對抗那些商戶,對展家來說,甚至頗有些無妄之災的意思。
展照白少有的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雖是一片赤子之心,但這些事情也不是全然不知,所以自然明白了寒霜的言下之意。
他抿唇良久,說道:“還是叫他們過來罷。”
寒霜垂首,“喏。”
兗州的商戶最大的自然是杜七,再下來還有十餘家說得上名的商鋪。寒霜近來看各種文書,自然知道了這些是什麽人,於是便挨個兒寫了帖子,跟展照白確認了時間,請府中的衙役將這些帖子送出去了。
時間乃是定在三日後。
展照白在此之前自然先與杜七講明了自己的打算。
他shàng mén去見杜七道:“長老給了兗州七千萬兩之數,單憑你我並著素白三人,定然不可能拿出這許多銀錢來。長老雖說令我在百姓身上求得這些,我私心裏卻有些不願,於是想著從商戶身上著手,還請七哥祝我一臂之力。”
展照白雙手向前,行了一個大禮。
杜七看了他一眼,說道:“此事原也應該我們共同著力,但你要知道,商人為禮是從,你單以權勢相壓,恐怕他們未必肯如你所願,就算我帶頭給了你銀兩,但他們卻也未必跟著做。你應想個法子,倒是賓主皆宜才好。”
展照白垂首道:“照白亦作如此想。”
三日後,兗州諸商戶盡皆到了。
但這裏麵,卻有一個寒霜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人也來了。
寒霜眼睛頓時瞪大了,她見左右無人,連忙拉了曲行之走到旁邊,低聲問道:“你怎麽也在此?”
曲行之不慌不忙,從他的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來,在寒霜的麵前笑著晃了晃,“你都邀我來了,我如何會不來?”
竟是寒霜親自寫的那些帖子裏麵的一封。
寒霜不曾理會他的調笑,兀自取了那帖子過來,看了兩眼。
“祁行之?”
她的目光在曲行之身上掃了一眼,心中忖道:“曲行之取這樣的名字可真是隨意極了,隻變了一個字,也難為他不常在京中,眾人也都不識的他,不然這名字怕是就足以讓他的身份暴露了。”
寒霜無奈極了,正要說些什麽,卻見不遠處的垂花門後麵轉出杜七的身影來。她連忙雙手遞上了曲行之的帖子,抬手道:“祁公子,這邊請。”
曲行之自然複又接過了帖子去,走了。
杜七往她這邊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徑直走了進去。
寒霜保持伸手作請的姿態不變,麵上並不曾有一絲異色。
商戶們很快來齊了。
寒霜作為在此的唯一一位文書,也一並隨著他們坐了下來。她的位置就在展照白的下首,因著她到底是官員,所以地位終究比商戶們高出一些,倒也不必坐到最後去。
展照白屈指敲了敲桌子,開了口。
“今日請諸位來,乃是為了一樁事。”
下麵的商戶盡皆沒有說話,個個正襟危坐,等著展照白說明來意。
展照白道:“兗州因著先前縣中的動蕩,百姓蒙受不平之怨,對休養生息委實不利。陛下南巡時雖未曾說過此事,但想來心中也是介意的,否則兗州縣官不至於盡皆被格了職。”
眾人都靜靜地聽著,不知他講出此事的用意。這事兒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諸商戶自然也都是得了消息的,但想著這終究不過是政治上的事情,與他們這些做買賣的人無關,所以自然也不往心裏去。
他們心中不免盤算:“展照白提出這話來,究竟所謂為何呢?”
卻聽展照白的畫風一轉,說道:“百姓既然生已為艱,本知州作為一方知州,自然也當擔起這個責任來。所以本官想了想,決心仿照前朝古製,將他州運往本州販賣的商品之關稅,盡數取消。”
他麵上帶了盈盈的笑意,“諸商戶日後倒是可以多帶些商品回來了。”
商戶們斷然想不到是這樣的大好事,連寒霜和杜七都不曾想到如此。但這樣商戶是得了好處,百姓得了好處,那那七千萬兩銀子,又著落在何方呢?
寒霜垂眸,雖是沒有說話,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惴惴。
商戶果然大喜,笑著道:“大人果然英明極了,曆來錦繡都沒有將此古製重新恢複了的州縣,大人有此決心,兗州必然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說到尾巴上,還不忘拍了個馬屁。
展照白淺淺的笑,“雖是如此,本官卻也有一個條件。”
他的目光掃下了底下的主人,道:“所以外來物品進入兗州,所增加的差價均不得高於原價一成。這是本官的底線,這一點,諸商戶不知有意見否?”
仿佛晴天霹靂,商戶們好不容易才從不需要入州交納關稅的喜訊裏走出來,一時竟又聽聞這樣的“限家”政策,一時都不免有些蒙。
所幸這些人自來也是看慣了賬簿的,很快就在心中推演了一次:“從前因著關稅的緣故,他們購置來的商品再轉手賣出去,其溢價都不低。但現下展照白卻這樣說……?”
眾人心中都將這筆錢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回。
有商戶說道:“大人。”
“大人對百姓的愛民之心,我等也曉得了。但我等的收入極大是從這差價中來的。若是大人連差價也不許我等有了,那我等的身家性命,豈不是也就沒了?”
可以說得極慘。
展照白麵上並無異色,顯然是早就料到了他們會有此一問。
他道:“這一點,本官卻也想到了。”
“百姓實苦,這意味著商品的溢價不可過高。至於你們的難處,我卻也已經想到了。”
他手邊有一摞的文書,他喚寒霜將這些文書依次發放了下去。
他說道:“至於這點利息,不知以鹽道來補何如?”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曲行之往展照白的方向望了一眼,翻開了手中的冊子。
不惟曲行之看向了他,甚至寒霜和杜七,也不曾想到展照白會玩得這樣大,都打算將鹽道給交下去了。
她看向展照白,看見展照白也同樣回過了頭來,看著她,卻輕輕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他麵上早已沒了最初來尋寒霜時候的茫然無措,他已然想出了辦法,用鹽道和減免關稅來讓利於這些商人,再由此讓利於百姓,雙方皆足,而他手中,卻也就拿到了長老需要的七千萬兩的銀子。
寒霜看了看他,終於不再多說了。
這是典型的商人的思維,用“利”一字,來對商人們進行驅動,從前從未有人做過,這樣的無中生有,卻顯然正中人心。
展照白在上首道:“鹽道我容你們有成本三成的利潤,這已然是高利了,而鹽之壟斷與常用,不用我多說,你們應當也明白。但隻有一點”
他的語速慢下來,說道:“官鹽自然要選極良品質,若是讓我發現誰拿了這官鹽卻不肯做好,那就不要怪本官不講信義,掂量掂量你們自己的項上人頭為緊。”
他說完這話,見下麵的人都已然聽了進去,這方才靠坐在了椅子上,語氣緩和了下來,“好了,這鹽道誰要,你們自己將自己心中的價位寫在白紙上,在尾部落下你等的名字。”
他掃視全場,漫不經心地說道:“價高者得。”
寒霜看著下麵那些躍躍欲試的商人們,緊抿了嘴唇不說話,心中卻不免覺得好笑:“這些人大抵不知,兗州官鹽早已積弊,官府尋鹽用的都不是極好品質的鹽,而賣出去的價格甚至超過了成本的五成。兗州衙門一直想著力整頓,卻一直不曾拿出一個好的章程來。展照白此舉,首務降了鹽價,其次提了官鹽品質,再來將商戶加入到官鹽販賣的係統裏,有些不合適的人,也可以順手給拎出去了。”
寒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
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妙計。
不費一兵一卒,卻能從根子上改變兗州鹽政,實在是個天才般的創舉。而因著他們各自將價位寫在了白紙之上,又是價高者得,所以必然能讓他們開出比公然競拍更高的價格出來。
寒霜放下茶盞,雙手放在了膝蓋之上。她看了看這些正在填寫銀錢數目的人,又看了看看著他們的展照白,心中不免思索道:“錦繡財政一直是個大問題,從前隻知從人事上發力,但若是如展照白今日這般,以商人重利為引,改變財政相關的製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