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定不負你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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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行之收到信就來了。

    接手兗州商戶財產的事情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一則赤紅殺原就經常與杜七見麵,雖然次次都避開了人,但杜七信任的人卻是見過赤紅殺的,自然知道他家公子如今算是在為康賢王為事,是以對“赤紅殺”的命令沒有半分懷疑二則是曲行之臨走之前特意找寒霜要了幾個管理財務的好手,就在兗州將這些事處理得當,同時悄無聲息地將兗州的那些商戶分而劃之,分到了寒霜所給他的那些人手上。

    “你如此信任我?不怕我見著這潑天的富貴,失了常心,將這些商戶財富,盡皆給你吞了麽?”

    寒霜挑眉問曲行之,算不得打趣,她是當真有些好奇,不曾想曲行之這樣信任她。要知道,杜七作為皇商,所擁有的財富自然遠非兗州一地,這樣將杜七的財富全數交到她的手裏,實在是大手筆。

    曲行之看著院子裏開了的月季樹,笑了一下。

    “你什麽潑天的富貴不曾見過?難道還會被這點亂花迷了眼?但是竹裏館的酒,就足以讓你們日進千鬥了。”

    他沒有回頭,看著麵前的月季花,仿佛入了迷。

    曲行之其實很早就回來了,但卻一直不曾到寒霜這裏來過,他麵上自然是說,“赤紅殺與寒霜自來相交不深,若是來往過密,怕是反而惹人疑慮”,但實則他心中想的卻是:“那日行止怕是過於孟浪,不知寒霜可會知道什麽?她……還記得自己麽?”

    但這樣的心聲他卻從來不能告訴寒霜,於是隻好避而不見,並在再度會麵之時,也留出生疏的距離。

    隻可惜,他心中的這點糾結感傷,寒霜卻不曾看出來。她見曲行之一直看著那月季,不免也湊著過來看了一眼。

    “雖說漂亮的東西總能看出花兒來,但王爺當真要一直看著這花兒不回頭?那霜還如何告訴王爺霜先前查到的東西?”

    曲行之收回了目光,轉過了頭來。

    他心中一時有些曲折的心思,像是後院裏蜿蜒的小道,不過小小一條,用石子鋪成,向內遙遙延伸開去,延伸到盡頭裏的垂花門處。那垂花門之後是一條死路,還是柳暗花明,誰也不知。他卻也不敢走上去,明目張膽地望一眼。

    曲行之心道:“我想這許多做什麽?總歸寒霜如今已和顧懷淵定了下來,難道自己真要去強取豪奪,做些自己都不恥的事情麽?倒不如將此事盡皆放下,偷偷埋進土裏,莫要吐露的好。”

    他如是想著,而後轉過頭來,照例嘴中花花,叫人看不出一點真性情來。

    “寒姑娘說的是,花兒哪有你……”

    他轉的太急了,竟不妨寒霜就在他的旁邊。寒霜仰頭,他笑著側首,嘴唇擦著她的額頭而去,那一點溫潤,竟然就從唇尖,直直地到了心裏。

    他頓住不動,後麵的話這才接了上來。

    “……好看……”

    春風融融,花好人更嬌。他不曾預料到這樣的意外,隻覺那一點零星的力量從他的唇角竄進去,明明是溫香暖玉,卻摧枯拉朽似的在他的身體裏橫衝直撞而去,推倒了他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城牆。

    他一時沒有動作,就借著這樣咫尺就可以相碰的距離和寒霜對視。視線裏是她,呼吸裏也是她。曲行之突然有些惡毒地想:“我幹嘛要理會顧懷淵的想法?師父早就說了,顧懷淵的身子活不過而立之年,能不能娶到寒霜還兩說呢。何況就算娶了寒霜又怎麽樣?叫寒霜過門去守活寡麽?”

    他心中驟然生出來些不管不顧來,恨不能此事能夠蓋棺定論,讓他不至於一麵受著良心的折磨,一麵卻又懷抱著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寒霜一眼,然後站直了身體。

    “你不是說要有重要的事要說麽?可是安插在朝中的釘子找出來了些?”

    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寒霜這方才如夢初醒。

    她的手碰了碰方才被曲行之擦過的地方,用力揉了揉。心中卻又不肯定地想:“自己這是不是有些大題小做?”

    聽見曲行之的問話,她頓時放下手來,走過去道:“確是如此。”

    她從袖中找出了一個卷軸來。

    卷軸不大,隻有一寸長短,又極細,甚能藏於手中。

    她將那卷軸遞與曲行之,道:“這是京中那些釘子的名諱,王爺請看。”

    曲行之打開了卷軸。

    那卷軸上是一筆流暢的簪花小楷,較之尋常閨閣之中常寫的字跡還要小些。明顯是寒霜為了適應這卷軸的長度,用了這樣秀氣的字跡來書寫。

    他看了兩眼,竟沒看那上麵有哪些名字,隻是突然出聲,道:“這可是孟東行的字跡?”

    寒霜點了點頭。

    因著這些名字都是京中的官員,她有大部分都知道對方是怎樣的貨色,又兼之這份卷軸原是她整理書寫的,所以寒霜雖不看那卷軸,卻能記得上麵有什麽人,又是怎樣的順序。

    她道:“這上麵有十餘位吏部的官員,他們在康賢王所行的賣官鬻爵之事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正是這幾位官員,壟斷了地方上的吏治。第三行行首之人正是如今的吏部尚書,官居二品,自來有青天之謂,乃是朝中眾望所歸的柳丞相之後第一人。”

    柳安前不久說自己身子不適,想要安排幾位副相在旁輔佐,雖言為輔佐,但想來之後的丞相之位,便在這其中定下了。而這位禮部尚書,正是朝野之中認為最有可能的、在之後得到丞相之位的人選。

    她不必點明,說過了此人,便繼續向下說去。

    “除此之外,六部中還有一人,乃是兵部員外郎藍牧,此人出身藍家,和賀三思向來不對付,能力與賀三思不相上下,但此人運氣不大好,所以至今為止還是個員外郎,因此總是鬱鬱不平。康賢王此次舉兵,在兵力上的助力,大多都來自此人。”

    曲行之顯然很好奇,“是怎麽個運氣不好法?”

    寒霜:“此人和賀三思曾一道進攻過北狄,兩人兵分東西兩路,賀三思帶了大頭部隊走了西路,藍牧則帶了小股兵力從東部包圍,以期形成擾亂之勢。但不曾想,藍牧帶著的這些人反而麵對遭遇了北狄軍隊,雖然將軍百戰死,不得脫也。最後一萬人馬,隻剩下了區區兩千。而在他們筋疲力盡之時,賀三思方才帶領重兵趕到,北狄人見抵不過,這才離去。賀三思自然得了大功勞,但藍牧卻受了罰。”

    這事兒還是寒霜上輩子聽說的,那個時候藍牧已經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像是垂垂老矣的人。雖然容貌依然保持在青年狀態,但神態舉止,卻已沒了當年的模樣。

    其實若當真說起來,藍牧能以一萬人馬阻擋北狄五萬人馬七日,尚能留下兩千人馬,已是相當厲害了。若是當時賀三思不曾趕到,藍牧所帶領的這兩千人最後浴血奮戰活下來了,回朝之日自然能得到眾人的可憐和表彰,同時也自然隻能說使他們運氣不好,斷然不會像現在這樣,眾人都將當日的死亡全部怪在藍牧的頭上。

    寒霜已然忘了藍牧的模樣,卻還是將此事同曲行之說了。她心中一直對賀三思沒什麽好感,覺得此人是個心機深沉的人,所以很難不多想。

    她道:“若是當日賀三思不曾出現,或許輿論就會大有不同。此人的能力是足夠的,甚至能夠將康賢王這久居蜀地溫軟之鄉的將士訓練出些北狄人的令行禁止及血性,其能耐也是可見一斑的。隻是,可惜了。”

    曲行之手中捏著那卷軸,聞言挑了挑眉,“你對賀三思,似乎有些敵意。”

    寒霜被他這話驚得眉心一跳。

    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此話何解?”

    曲行之道:“你若不是對他有些意見,大抵也不會這樣可惜藍牧了。你這話裏的意思,可不就是覺得賀三思出現的時機過於巧合,恐有私心之嫌麽?”

    寒霜瞪大了眼。

    她心髒跳得極快,心道:“是倒是這個意思,但曲行之未免太敏銳了些。”這些話她同榮安、同回之說起來的時候,竟都不曾有人聽出來這樣的話來。實在不是榮安、完顏、以及回之不夠聰明,不過眾人都隻見賀三思的皮囊wěi zhuāng,斷然想不到他其實是個偽君子。

    但這話哪兒能承認呢?

    寒霜麵上的神色不變,笑著道:“王爺說笑了,霜豈敢對駙馬有所不滿?”

    她的眼睛卻被人遮住了。

    曲行之的手伸到了她的眼睛之前,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力道不重,寒霜若是有心想要掙脫,必然能夠掙脫。但她想看看曲行之到底要做什麽,所以一時沒有動。

    周圍都黑了下來,隻有眼睛上帶著曲行之的手的溫熱。

    寒霜的眼睛眨了眨。

    “王爺?”

    她聽見曲行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寒霜,你可知道,你若是說假話的時候,卻總愛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讓這話看起來,就像真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