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變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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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都護府果然不過半日路程,我們策馬南下,黃昏時分已經看到巍峨的城池。中原皇帝百餘年前便在此設立安西都護府,屯兵開墾,扼守險要。這裏又是商道的要衝,南來北往的商隊皆要從此過,所以比起西涼王城,也繁華不啻。

    我還擔心我和顧小五孤身二人,安西都護府愛搭不理,誰知顧小五帶著我進城之後,徑直闖到都護衙前,擊敲了門前的巨鼓。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鼓有講究,雖然名字叫太平鼓,其實另外有個名字叫醒鼓,一擊響就意味著征戰。我們被衝出來的守兵不由分說帶入了府內,都護大人就坐在堂上,他長著一蓬大胡子,穿著鎧甲,真是員威風凜凜的猛將,我見過的中原人,他最像領兵打仗的將軍。

    他沉著聲音問我們,我不怎麽懂中原話,所以張口結舌看著顧小五。顧小五卻示意我自己說,這下我可沒轍了。幸好這個都護大人還會說突厥話,他看我不懂中原話,又用突厥話問:“堂下人因何擊鼓?”因為阿娘是突厥人,我的突厥話也相當流利。

    我於是將月氏騎兵闖入突厥境內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懇請他發兵去救赫失。

    都護大人有點猶豫,因為中原設置安西都護府以來,除了平定叛亂,其實很少幹涉西域各國的事務。雖然月氏闖入突厥境內是大大的不妥,可是畢竟突厥強而月氏弱,以弱淩強,這樣詭異的事情委實不太符合常理,所以我想他才會這樣猶豫。

    果然,他說道:“突厥鐵騎聞名關外,為什麽你們突厥自己不出兵反倒求助於我?”

    我告訴他說王帳遊移不定,而左穀蠡王雖然在附近,但找到他們肯定要耽擱很久的時間。所以我們到安西都護府來求助,希望能夠盡快地救出赫失。

    我想到赫失他們不過數十騎,要抵抗那麽多的月氏騎兵,不禁就覺得憂心如焚。都護大人還是遲疑不決,這時顧小五突然說了句中原話。

    那個都護大人聽到這句話,似乎嚇了一大跳似的,整個人都從那個漆案後站了起來。顧小五走上前去,躬身行禮,他的聲音很低,我根本就聽不清,何況我也不怎麽懂中原話,隻見他說了幾句話後,都護大人就不斷地點頭。

    沒一會兒工夫,都護大人就點了兩千騎兵,命令一名千夫長帶領,連夜跟隨我們趕去救人。

    我大喜過望,從安西都護府出來,我就問顧小五:“你怎麽說動那位大人,讓他發兵救人的?”

    顧小五狡黠地一笑,說:“那可不能告訴你!”

    我生氣地撅起嘴來。

    中原的軍隊紀律森嚴,雖然是夤夜疾行,但隊列整齊,除了馬蹄聲與鎧甲偶爾鏗鏘作響,還有火炬“呼啦啦”燃燒的聲音,竟不聞別的半點聲息。我留意到中原軍中用的火炬,是木頭纏了絮,浸透了火油。火油乃是天亙山下的特產,其色黝黑,十分易燃,牧人偶爾用它來生火煮水,但王城裏的人嫌它煙多氣味大,很少用它。沒想到中原的軍隊將它用來做火炬。我覺得中原人很聰明,他們總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辦法。

    我們一夜疾行,在天明時分,終於追上了月氏的騎兵。這時候他們早已經退入月氏的境內。

    月氏的騎兵行得極快,我們追上他們的時候,白旌旗早已經無蹤影,赫失和數十突厥勇士也連人帶馬消失得幹幹淨淨。我心中惶急,唯恐赫失他們已經被月氏騎兵圍殺,而顧小五正在和那名千夫長用中原話商議,然後聽到中原的騎兵大聲傳令,散開陣勢來。

    我聽父王說過,中原人打仗講究陣法,以少勝多甚是厲害,尤其現在中原的兵力更勝過月氏騎兵的一倍有餘,隱隱擺出合圍之勢。那個月氏將軍便兜轉馬來,大聲地嗬斥。

    我不懂他在說什麽,顧小五在西域各國販賣茶葉,卻是懂得月氏話的。他對我說:“這個將軍在質問我們,為什麽帶兵闖入月氏的國境。”

    我說:“他昨天還闖入突厥的國境,硬說我是月氏逃走的奴隸,現在竟然還理直氣壯起來。”

    顧小五便對旁邊的千夫長說了句什麽,那千夫長便命人上去答話。顧小五笑著對我說:“我告訴他們,我們乃是護送西涼的公主回國,路經此地。叫他不要慌亂,我們是絕不會入侵月氏領地的。”

    我覺得要說到無恥,顧小五如果自認天下第二,估計沒人敢認第一。他就有本事將謊話說得振振有詞,是不是中原人都這樣會騙人?師傅是這個樣子,顧小五也是這個樣子。

    雙方還在一來一回地喊話,那名千夫長卻帶著千名輕騎,趁著晨曦薄薄的涼霧,悄悄從後包抄上去,等月氏的騎兵回過神來,這邊的前鋒已經開始衝鋒了。

    這一仗勝得毫無懸念,月氏騎兵大敗,幾乎沒有一騎能逃出去,大半喪命於中原的利刀快箭之下,還有小半眼見抵抗不過,便棄箭投降。顧小五雖然是個茶葉販子,可是真真沉得住氣,這樣一場鏖戰,血肉飛濺死傷無數,顧小五竟然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仿佛剛剛那一場廝殺,隻是遊戲而已。那名中原千夫長慣於征戰,自然將受降之類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兩千騎兵押著月氏的數百名敗兵殘勇,緩緩向東退去。

    我趁亂衝進月氏軍中找尋赫失,可是怎麽找也找不到。月氏領兵的將軍被俘,被人捆得嚴實推搡到千夫長麵前來,那千夫長卻十分恭敬,將此人交給了顧小五。我讓顧小五審問那個月氏將軍,那個月氏將軍十分倔強,一句話也不肯說。顧小五卻淡淡地道:“既然不說,留著有何用?”

    那千夫長聽他這樣說,立時命人將其斬首。軍令如山,馬上就砍了那月氏將軍的頭顱,揪著頭發將首級送到我們麵前來,腔子裏的鮮血,兀自滴滴答答,落在碧綠的草地上,像是一朵朵豔麗的紅花。

    我可真忍不住了,再加上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麽東西,我一陣陣發暈,旁邊人看我臉色不對,好心遞給我水囊,我也喝不進去水。隻聽那顧小五又命人帶上來一名月氏人,先令他看過月氏將軍的首級,然後再問赫失的下落。月氏人雖然驍勇善戰,但那人被俘後本來就意誌消沉,又見將領被殺,嚇得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原來赫失他們且戰且退,一直退到了天亙山下。他們據山石相守,直到最後弓箭用盡。月氏人卻也沒有立時殺了他們,而是奪去了他們的馬匹,將他們拋在荒山深處。這些月氏人用心真是狠毒,山中惡狼成群,赫失他們沒有了馬,又沒有了箭,如果再遇上狼群,那可危險了。

    我們連忙帶著人去尋找赫失,我憂心如焚,顧小五卻說道:“突厥人沒那麽容易死。”我本來覺得他這句話應該算是安慰我,可是聽著真讓人生氣。

    我們在天亙山間兜來轉去,一直到太陽快要落下山去,我都快要絕望了,天亙山這樣大,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找到赫失?

    我一邊想赫失不要被狼吃了,他要是被狼吃了,阿翁可要傷心死了;我一邊又想,赫失是名動草原的勇士,怎麽會輕易就被狼吃掉,就算他胯下沒有馬,手中沒有箭,可是赫失就是赫失,他怎麽樣也會活下來的。

    眼見太陽快要落山了,風吹來已經有夜的涼意,行在最前的斥候突然高聲叫嚷,我連忙勒住馬,問:“怎麽了?”

    那些人用中原話連聲嚷著,然後我看到了赫失,他從山石間爬了出來,左手攥著一大塊尖石,右胳膊上有血跡,他身後還有好幾個人,一直爬起來站到山石上。他們的樣子雖然狼狽,滿臉都是塵土,可是眼神仍舊如同勇士一般,無所畏懼地盯著中原的人馬。

    我大叫一聲,翻身就滾下馬去,一路連滾帶爬衝過去,抱住了赫失。我也許碰到了他的傷處,他的兩條眉毛皺到了一塊兒。

    可是他馬上咧開嘴笑:“小公主!”整支隊伍都歡騰起來,那些中原人也興高采烈,比早上打了勝仗還要開心。

    我們晚上就在天亙山腳下紮營。中原人的帳篷帶得不多,全都讓出來給傷兵住。赫失的右胳膊骨頭都折了,千夫長命人給他敷上了傷藥,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找到了赫失,我一顆心全都放了下來,一口氣將好大一隻饢都吃完了,顧小五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吃饢,我本來吃得挺香的,被他這麽一看,最後一口便噎在了嗓子裏,上又不能上,下又不能下。顧小五看我被哽住了,坐在那裏哈哈大笑,連水都不肯遞給我。

    我好容易找著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大口,將那塊饢給咽了下去。不過我有話問他,也不同他計較,隻問他:“昨天晚上在安西都護府,你到底跟都護大人說了句什麽,他竟然就肯答應發兵來救?”

    顧小五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我對他說,要是他見死不救,從今以後就沒好茶葉喝。”

    我相信——才怪!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我抬起頭,滿天的星星就像是無數盞風燈,又細,又遠,光芒閃爍。中間一條隱約的白色光帶,傳說那是天神沐浴的地方,是一條星星的河流,天神在沐浴的時候,也許會隨手撈起星子,就像我們用手撈起沙子,成千上萬的星星從天神的指縫間漏下去,重新落回天河裏,偶爾有一顆星星濺出來,於是就成了流星。正在這時候,有一顆閃爍的流星,像是一支光亮的小箭,飛快地掠過天際,轉瞬就消失不見。我“啊”了一聲,據說看到流星然後將衣帶打一個結,同時許下一個願望,就可以實現,可是我笨手笨腳,每次看到流星,不是忘了許願,就是忘了打結……我懊惱地躺在了草地上,流星早就消失不見了。顧小五問我:“你剛剛叫什麽?”

    “有流星啊!”

    “流星有什麽好叫的?”

    “看到流星然後將衣帶打一個結,同時許下一個願望,這樣願望就可以實現。”我真懶得跟他說,“你們中原人不懂的。”

    他似乎嗤笑了一聲:“你要許什麽願?”

    我閉起嘴巴不告訴他。我才沒有那麽沉不住氣呢。可是沒想到他卻頓了一頓,拖長了聲調說:“哦,我知道了,你許願想要嫁給中原的太子。”

    這下子我可真的要跳起來了:“中原的太子有什麽好的,我才不要嫁給他!”

    他笑眯眯地說道:“我就知道你不肯嫁他,當然是許願要嫁給我。”

    我這才覺得中了他的計,於是“呸”了一聲,不再理他。

    我重新躺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的星星。這樣近,這樣低,簡直伸手都可以觸得到。天神住的地方有那麽多的星星,一定很熱鬧吧。

    有隻小蟋蟀蹦進了我的頭發裏,被發絲纏住了,還在那裏“謔謔”地叫著。我用手將它攏住,慢慢將發絲從它身上解下來,它在我手心裏掙紮,酥酥癢癢的,我對著它吹了口氣,它一跳,就跳到草裏麵去了,再看不見。可是它還在這裏沒有走,因為我聽到它在黑暗中,“謔謔”地一直叫。

    顧小五也躺下來,枕著他的馬鞍,我以為他睡著了,他卻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道:“喂!唱個歌來聽聽。”

    夜風真是輕柔,像是阿娘的手,溫柔地摸著我的臉。我心情也好起來,可是習慣地跟顧小五抬杠:“為什麽要讓我唱呀?要不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我不會唱歌。”

    “撒謊,每個人都會唱歌的。唱嘛!就唱你小時候阿娘唱給你聽的歌,好不好?”

    顧小五卻好長時間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他的聲音,他淡淡地道:“我沒有娘。”

    我覺得有點歉疚,我有個哥哥也沒有娘,他的阿娘很早就病死了。每次阿娘待他總比待我還要好。我心裏知道,那是因為他從小沒有娘,所以阿娘特別照應他。我爬起來,偷偷看了看顧小五的臉色,我擔心他不高興。可是星光朦朧,他臉上到底是什麽神氣,老實說我也看不清楚。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我像隻蟋蟀一樣哼哼,“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顧小五終於說話了,他皺著眉頭:“太難聽了!換一首!”

    “我隻會唱這一首歌……”

    不遠處響起篳篥的聲音,我心下大喜,連忙站起來張望,原來是赫失。他坐在緩坡之下,吹奏篳篥。以前我隻知道赫失是神箭手,沒想到他的篳篥也吹得這麽好。他隻用一隻手,所以好多音孔沒有辦法按到,可是雖然是這樣,篳篥的旋律依舊起伏回蕩,在清涼的夜風裏格外好聽。我昂著頭聽著,赫失吹奏的調子十分悲愴,漸漸地隻聽見那十餘個突厥人和聲而唱,男人們的聲音雄渾沉著,越發襯得曲調悲壯蒼涼。他們的聲音像是大漠裏的風,又像是草原上翱翔的鷹,盤旋在最深沉的地方,不住地回蕩。天地間萬籟俱寂,連草叢裏的那些蟲子都不再低吟,連馬兒也不再嘶鳴,連那些中原人都安靜下來,傾聽他們眾聲合唱。

    我一時聽得呆住了,直到突厥人將歌唱完,大家才重新開始笑罵。顧小五漫不經心地問:“這是什麽歌?”

    “是突厥人的征歌。”我想了想,“就是出征之前,常常唱的那首歌。歌裏的桑格是突厥有名的美女,她的情郎離開她,征戰四方,最後卻沒能回來,隻有他的馬兒回來了。所以她手撫馬鞍,看著情郎沒有用完的箭壺,唱出了這支歌。”

    他似乎是笑了笑:“那為什麽卻要四處征戰呢?”

    “他們是突厥的勇士,為了突厥而戰,四處征戰那是不得已啊。”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反正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他說道:“這又有什麽不懂呢?我們中原有句話,叫‘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其實說的是和這個一樣的故事。”

    我一聽見有故事就興高采烈,於是纏著顧小五說給我聽。他被我糾纏不過,想了想,終於說道:“好吧,講故事也可以,可是你不能問為什麽,隻要你一問為什麽,後麵的故事我就不說給你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