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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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眸光何等熟悉。

    嚴清怡愣一下, 便聽那人輕聲喚道:“阿清, 三娘?”

    是林栝的聲音!

    他不是遠在寧夏,怎可能出現在這裏?

    嚴清怡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一時不知是在做夢還是真的?直到聽到黑豹示威般的“嗚嗚”聲, 才恍然回神,連忙喝止住黑豹。

    林栝利落地自牆頭跳下, 披著清淺的月光大步而來,直直地站在她麵前, 輕輕喚道:“阿清。”

    嚴清怡心頭驀地湧上無限的委屈, 猛地撲進他懷裏, 哀哀地哭了。

    淚水很快洇濕林栝淺薄的衣衫。

    林栝隻覺得胸口像是燃著一把火,灼得他心頭隱隱作痛, 不由地合攏雙臂緊緊箍住了她。而下巴剛好抵著她順滑的長發,有皂角的香味淡淡襲來。

    林栝心底軟得像水, 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溫柔, “阿清受苦了。”

    “沒有, ”嚴清怡本能地搖頭, 可淚水卻不受控製般越流越多。良久, 才慢慢止了淚, 卻不想起身, 仍然俯在他胸前,含含混混地問:“你怎麽想起回來了?”

    林栝低聲道:“李實給我寫了信, 可那會兒我沒在營地, 過了七八天才看到。正好, 我們趙指揮使有密信要送往京都,我就自動請纓,順便過來看看你……你娘葬在何處,明兒早起我去磕個頭。”

    說話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發出嗡嗡的聲音,而他因長途跋涉,身上帶著些許的汗味和體味,不好聞,卻莫名地讓她安心。

    嚴清怡停了片刻,才回答:“在西郊,葬在我外祖父旁邊。你拐到濟南來,會不會延誤你的差事?”

    林栝低低道:“不妨事,我另外還帶了三人,我腳程快,回頭趕個夜路,與他們一道進京就成。”正說著,腹中傳來“骨碌骨碌”的響聲。

    嚴清怡連忙站直身子,“我去做點飯。”

    林栝並不推辭,點點頭道:“好,多做些,一整天沒吃東西,剛才翻牆時腿腳都有些打晃兒。”

    “你呀,”嚴清怡嗔一聲,這才驚覺自己手裏扔握著那把短匕,忙塞進懷裏,先往東廂房去尋火折子。

    春蘭也被吵醒了,正合衣坐在床邊,低聲道:“姑娘歇著吧,我去做飯。”

    嚴清怡情知適才跟林栝的話已被她聽了去,也沒打算隱瞞,搖頭道:“你接著睡,我去做。那人姓林,我們已經說定了親事……並非外人。”

    原來嚴清怡心裏記掛得就是這人!

    春蘭無聲地笑笑,仍是壓低聲音道:“姑娘若是有事兒,盡管吩咐我。”

    嚴清怡道聲好,點燃油燈,雙手端著往廚房去。

    林栝也跟著進去,輕笑道:“那狗不錯,悄沒聲地就衝出來,剛才險些著了它的道兒。”

    “是李實找來看門的,”嚴清怡唇角彎了彎,“這陣子幸虧有他照應,他說他欠了你的情。”一邊說著,一邊生了火,先燒了兩瓢溫水,盛在銅盆裏,對林栝道:“你先擦把臉解解乏,上衣也脫了吧,我給你洗洗,天兒熱,搭在外頭很快就幹了。”

    林栝沒好意思在廚房裏麵洗,端著銅盆在院子裏洗了臉,又略略擦了擦身子,將滿是塵土的裋褐就著盆裏的水搓了兩把,用力擰幹了,卻沒晾在竹竿上,仍舊穿在身上,這才進了屋。

    嚴清怡已經下油鍋炒了把嫩蔥,又燒上水,此時正用筷子攪麵疙瘩,看到林栝穿著濕衣,頓時急了,“濕乎乎的箍在身上多難受,而且也不怕著涼?”

    “沒事,不冷,”林栝往灶前一蹲,“這不還烤著火呢,一會兒就幹了。”說著,往灶坑裏塞兩根柴。

    火苗立刻旺起來,照著林栝的臉,平白為那張冷峻的麵容增添了許多暖色,而那雙明眸映著火光,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

    察覺到嚴清怡的目光,林栝抬眸,唇角綻出溫暖的淺笑。

    嚴清怡滿足地歎口氣。

    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做飯他生火,她縫衣他種菜,春天一同下地,秋日一同收獲。

    少頃,鍋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有白汽沿著鍋蓋四周嫋嫋升起,嚴清怡揭開鍋蓋,將細如黃豆粒般的麵疙瘩下進鍋裏,再切點香菜末,打上蛋花,捏一小撮鹽。

    一盆香噴噴的麵疙瘩湯就做好了。

    林栝起身往碗櫃裏尋出兩隻碗,各盛出大半碗。

    嚴清怡柔聲道:“我不餓,你吃吧。”

    林栝笑笑,再不客氣,急匆匆吃過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直吃完三碗才緩過勁來,低聲道:“很好吃,你嚐嚐。”

    嚴清怡被他的吃相勾起饞蟲來,將碗裏的湯撥給他大半,自己就著剩下的小半碗慢條斯理地陪著他吃。

    林栝把一小盆吃了個見底,滿足地歎一聲,“回家真好。”

    目光凝在嚴清怡臉上,伸手握住了她的,卻不像上次那樣,剛觸及就著火般移開,而是慢慢地將手指嵌進她的指縫,彼此交握在一起。

    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指黑,她的手指白,緊緊地挨在一處,卻是奇異般和諧。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都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林栝輕聲道:“我在西北見到一種手~弩,可以綁在腕間,非常輕巧,比你的短匕好用。短匕隻能近身用,恐怕你剛拿出來就被人搶走了,手~弩隔著一丈遠就能用,把箭射出去後,還能來得及跑。這次走得倉促,等回頭我給你做兩把好用的寄回來……你有事就寫信給我,別像這次似的,若不是李實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受這般委屈。”

    嚴清怡點點頭,“好”。

    遠遠地,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嚴清怡見林栝臉上有濃重的倦意,知是不眠不休地趕路累的,心有不忍,柔聲道:“三更天了,你明天還要趕路,我娘屋裏空著,你若是不忌諱,就湊合著歇一夜。”

    林栝道:“別驚擾你娘了,這還不滿一年,興許她還回來看看……我到阿昊屋裏去,他那裏有張羅漢榻,略微歪一歪就成。”

    “也好”,嚴清怡點頭,“右手牆邊的櫃子裏有毯子,你找一床出來蓋著,你衣裳還沒幹,不能穿著濕衣睡覺。”說著端起油燈遞給林栝,“他屋裏還是原先的樣子,你需要什麽自己去找。”

    林栝接過油燈,順勢又握下她的手,輕聲道:“阿清……還差兩年。”

    還差兩年,她就及笄,還差兩年,就該是他們約定成親的日子。

    嚴清怡重重“嗯”一聲,“我等你。”

    林栝端著油燈走進西次間。

    薛青昊正睡得沉,許是嫌熱,被子早被他踢到旁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

    林栝替他掩了下被子,打開衣櫃取出床薄毯,又找出幾條帕子,然後吹滅油燈,將濕衣裳脫了下來。

    借著清淺的月色,他解開左臂上纏著的布條,一道兩寸多長的刀傷便露了出來。傷是新傷,仍有鮮血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林栝用牙咬住帕子一角,右手將帕子緊緊地纏過幾道,再手口並用地打了個死結,將解下來的布條團了團,藏在衣裳下頭。

    他一路從固原趕過來,就為了能在濟南待兩天,所以三天四夜沒有合過眼,隻有戰馬累得跑不動了,他才能歇一會兒,急匆匆地吃點東西,再出發。

    身體已經累到極點,心裏卻是無比的滿足。

    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安然無恙,比什麽都好。

    而且,她體恤他,她牽掛他,她心疼他。

    她燒水讓他擦身,像真正的妻子那般忙碌著為他做一餐飯,還因為他穿著濕衣嗔怪他。

    林栝躺在羅漢榻上,腦海裏全是嚴清怡隱在氤氳水汽後麵的麵容,還有那雙似嗔非嗔的杏仁眼。

    靜靜地夜裏,他無聲地笑了。

    嚴清怡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踏實,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似的,不等天亮就悄悄起身,往廚房裏淘米,熬出一鍋香稠的小米粥,又洗兩根茄子上鍋蒸了。

    薛青昊卻直睡到卯初才被一泡尿憋醒了,他胡亂地披了衣衫,兩手抓了褲子睡眼朦朧地往外走,冷不防瞧見羅漢榻上躺著一個人,嚇得差點尿褲子。

    林栝後來倒是睡得沉了,被薛青昊一聲驚呼吵醒,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這才幾個月,不認識我了?”

    “林大哥!”薛青昊驚喜交加,又惦記著上茅廁,急急地跑到院子西南角的茅廁裏放了水,匆匆又回來,問道:“林大哥幾時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林栝已經穿了衣衫,打趣道:“你睡得跟豬似的,半夜被人賣了也不知道。我夜裏來的,到京都有公事,等城門一開就走。”

    薛青昊立刻垮了臉,“剛來就走,不能多住一天?”

    林栝拍一下他的肩頭,“再過兩年,過兩年我天天跟你在一塊兒。”

    薛青昊不甚情願地答應一聲,“好吧。”

    嚴清怡把小米粥盛出來,把茄子用醬油跟香蔥拌了,再淋上兩滴麻油,香味頓時四散開來。趁著林栝與薛青昊吃飯的時候,嚴清怡烙出來四張雞蛋餅,找一張買豆腐得來的油紙包上,又將剩餘的幾隻雞蛋全都煮了,用塊粗布包著,給林栝路上吃。

    林栝並不推辭,拎起包裹對嚴清怡揮揮手,大步離開了薛家。

    薛青昊送他出門,疑惑地問道:“你走著來的,馬呢?”

    林栝笑道:“我半夜偷偷進得城,戰馬留在城外林子裏,它身上有烙印,不怕丟……你記著不能對外人說,誰都不許告訴。在家裏好好照顧你姐,有事兒給我寫信。再有,習武別丟下,即便在家裏守孝也不能偷懶。”

    薛青昊一一應著,直將他送到北城門才回頭。

    林栝就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除去薛家幾人之外,再沒有別人知曉。

    嚴清怡跟往常一樣,還是安安靜靜地守在家裏做針線,倒是讓春蘭去買了八斤棉花,又扯了匹厚實的嘉定斜紋布,打算給林栝和薛青昊各做一件棉襖穿。

    這天李實終於得了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阿昊,你聽說沒有,朱家那個傻子死了,還有朱貴跟他婆娘一並死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