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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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今生是絲毫不變地重新來過,或許她還有可能去查明真相。可重活一世, 許多事情已經脫離了原來的軌道。
桃花會上, 陸安平沒有認識羅雁回。
何若薰沒有跟羅雁回定親。
原本的羅雁梅早就夭折, 名字被另一個孩子替代,而庶出的羅雁菊竟是被記在蘇氏名下,成了嫡女。
更令人驚訝得是,前世她在京都活了十五六年, 根本沒聽說過七爺的名號,今生卻突然冒出這麽個人來。
好在,她認識的人性子都沒變。
魏欣還是那麽外表高冷內心火熱,何若薰還是那麽仗義能幹, 而郭蓉還是一如既往地心胸狹隘脾氣暴躁。
她所能依仗得也就是這點記憶了。
嚴清怡正思量著,冷不防瞧見有婦人正朝自己走來, 忙吸口氣, 平靜下心情, 掛出個喜慶的笑容, “嫂子看看喜歡什麽樣子的, 嫂子膚色白, 戴粉色的顯氣色,戴大紅的顯派頭。”
婦人拿起一朵石榴花戴在頭上,春蘭忙舉著靶鏡給她看。
“太豔了,”婦人皺著眉頭取下來, 換了另外一朵粉色芍藥花, 又對著鏡子看了看, “花太大,把臉都顯得沒了。”再換朵粉色山茶花,左看看右看看,問道:“幾文錢?”
嚴清怡笑道:“二十文。”
婦人嚷道:“二十文,搶錢啊,既不是銀的也不是金的,就是點破布,最多十文錢。給你二十文,這三朵我都要了。”
嚴清怡賠笑道:“沒有這個價錢,這是上好的縐紗,單是料錢也得七八文了,再說還有個工夫錢,我兩天才能做一朵。嫂子實在想要,那就給四十文,再低可不能了。”
婦人尋思半天,將挑中的三支絹花扔下來,“不賣就算了,別人家的頂多十文錢,哪有二十文的。看著挺秀氣一姑娘,都鑽到錢眼去了。”嘟嘟囔囔地走了。
嚴清怡本就存著氣,聽到此話更是火冒三丈,忍了好幾忍才沒有追上去理論,可麵上卻是非常不悅,待到下一個婦人來打聽價錢時,她也便沒有好聲氣,“二十文一支,你看著價錢合適再挑吧。”
婦人剛蹲~下身子,聽到這話,連看沒看起身就走了。
緊接著,要麽有人嫌貴,要麽有人挑剔式樣花哨,陸陸續續來了七八人,竟是一支絹花都沒有賣出去。
眼看著日頭已高,估摸著快到午時了。
嚴清怡沮喪地歎口氣,對春蘭道:“今天沒看黃曆,想必不宜出門。我去那邊買點菜,你在這裏看著攤子。”邊說邊從荷包裏掏出十幾文錢,其餘的交給春蘭,“就賣二十文一支,我偏不降價,我的東西就值這個價。”頓一頓,補充道:“若是買兩支,就三十五文。”
春蘭見嚴清怡提著竹籃慢悠悠地走到賣菜蔬的攤位那邊,無奈地搖搖頭。
其實,有幾個姑娘明顯是想買的,要是再說幾句好話也就成交了,可嚴清怡今兒心情不好,臉上帶著鬱氣不說,言語也不怎麽客氣。
就隻怪陸家兩位少爺。
隔了半個京都,他們來這裏幹什麽?
正想著,忽見眼前多了一人,正是去而複返的陸安康,春蘭立刻站起來,支支吾吾地招呼,“二少爺。”
陸安康問道:“我三姨母是怎麽過世的?”
其實二姨母上門抓人那天,春蘭跟冬梅都不在,但她屢次聽到李實跳著腳罵娘,大概也猜出個七七八八,便將事情經過簡短地說了遍,最後又道:“不瞞二少爺,其實太太帶著兩位表少爺上京,確實是存了私心的。別的我沒法多說,二少爺想知道,回去問過太太就是。”
陸安康木著臉,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片刻指著地上的絹花問道:“你們就靠這個謀生?”
“是,”春蘭應道,“京都吃的用的都不便宜,我們又沒別的本事,隻能做點針線活兒,倒是能糊口。”
“脾氣暴躁成那樣,半上午都沒賣出一支,糊什麽口?”陸安康嘲弄一句,從荷包掏出一小錠銀子遞給春蘭。
春蘭推拒,“二少爺收起來吧,姑娘不可能要你的銀子。”
“你不說,她怎麽知道是我給的?”陸安康兩眼一瞪,“迂腐!我每月月錢是十兩銀子,花不了那麽多,等下月初十,我再給你送來。”把銀錠子扔到了藍布上。
春蘭撿起來本打算要還給他,卻見他一溜煙地跑了。春蘭隻好將銀錠子收起來,卻想著嚴清怡一向仔細,不敢往荷包裏放,先收在了自己懷裏。
過得片刻,終於有個姑娘買了兩支絹花,春蘭依著嚴清怡的話,讓了五文錢,隻收了三十五文。
剛收了錢,就見嚴清怡拎著竹籃回來,裏麵有一把油菜、一隻茭瓜、兩根黃瓜、兩根茄子還有一小塊豆腐。
見絹花少了兩隻,嚴清怡笑道:“總算開了張,沒有白出來挨曬。”
春蘭笑笑,將絹花仍舊用藍布包裹卷好遞給嚴清怡,伸手接了竹籃,與嚴清怡一道回了家。
沒想到薛青昊竟然在家裏,還有那個人高馬大的秦虎。
嚴清怡頗感意外,笑著招呼道:“秦師傅。”
秦虎瞥一眼竹籃裏的菜,遲疑會兒,開口道:“嚴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聲。”
“師傅……”薛青昊忙阻止。
秦虎道:“阿昊今兒站樁時候摔下來了,好在沒傷著人。我請郎中把了脈,說他氣血不足……我知道你們還在孝中,可是有句話說百善孝為先,看心不看跡。阿昊正長身體的年紀,又要跟著習武,總是吃素受不住。”上下打量嚴清怡一番,“就是嚴姑娘也得多少沾點油水。”
嚴清怡看著薛青昊仍帶著幾分慘白的臉,點點頭道:“秦師傅說得對,是我太過著相了,以後會多買些肉來吃。”
秦虎歎道:“你們吃了一年素,孝心是足足的,許多人家隻守九個月就開了戒。倘或你娘在天有靈,肯定也不想見到你們這樣。”
嚴清怡再度點點頭。
其實她也有些虛虧了。
在濟南府的時候還好,癸水雖然總是遲,好歹月月有,可來京都近兩個月,竟是一次都沒來過。
嚴清怡送走秦虎,當即趕到集市上,買回來二兩肉,出香噴噴的豬油把茄子燒了,又涼拌了黃瓜,剩下的油脂渣留著晚上和著茭瓜包包子。
主食就是早起剩下的小米粥。
薛青昊就著燒茄子稀裏呼嚕地喝粥,嘴裏還嚷嚷著, “真好吃,真好吃!”
嚴清怡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由心酸。秦虎說得沒錯,薛青昊正長身子,即便不是大魚大肉地吃,至少跟他燉點肉湯,或者加點豬油,總算是葷腥。
嚴清怡用了心思調理飯菜,不過半個月的工夫,薛青昊的臉色就開始紅潤起來。
隻是她囊中更見羞澀。
尤其已經到了六月中,熾熱難當,就是在外頭站上一刻鍾都會被曬得頭暈目眩,何況要走那麽遠去擺攤。
而且即便擺了攤子,也不見得會有人買。
畢竟,這不像菜蔬糧米,每天必須要吃,這隻是裝飾打扮的東西,戴不戴都可以。
所以,連著好幾天都是分文未進,嚴清怡隻好改成每五天出去擺一次攤子,其餘時間就在家裏做絹花,此外也畫出了幾幅式樣不錯的裙子。
許是因為肚子裏有了葷腥,嚴清怡的癸水終於來了一次,持續時日卻不長,僅僅三日就沒了。
嚴清怡沒心思去瞧郎中,打算先將養些日子,等以後手頭寬裕了再說。
這天,她挑出來十枝絹花用包裹包著,剛走出家門,便瞧見街對麵有個人正四下張望。
那人身材瘦削,麵目冷峻,穿一身靛藍色裋褐,豈不正是林栝?
嚴清怡驚喜交加,正要出聲呼喚,林栝已瞧見她,大步走上前,唇角帶著淺淺笑意,“我在找你說的月季花,沒看到哪家門前有月季。”
嚴清怡羞紅了臉,“我買了兩棵沒養活,後來就沒再買……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還是催軍需,”林栝簡短地回答,“你要出門?”
嚴清怡揚起手裏包裹,“去賣絹花。阿昊學武去了,你進屋歇會兒吧。”
“不用,”林栝笑著搖頭,“昨兒趕著關城門之前到的,已經在會同館歇了一夜,剛才去戶部遞交了文書,這才過來找你。我陪你一道去。”
春蘭忙把手裏竹籃及兩隻馬紮子交給林栝,“正好,我把阿昊的棉襖接上一截,我瞧著袖子又短了。”識趣地轉身回了屋子。
京都素有“西貴東富北貧南賤”之說,阜財坊位於京都西南角,便屬於“賤”的區域。
好處倒是,這裏的規矩不如宮城附近嚴苛,周邊女子基本沒有戴帷帽或者麵紗的,都是露著臉,而且男人跟女子一同行走也不會著人眼目。
嚴清怡引著林栝走到集市,尋了個還算陰涼的地方,鋪開攤子。嚴清怡坐在攤子前頭,林栝怕擾了她的生意,便在她斜後方隔著約莫半丈的距離坐下了。
有了林栝在,嚴清怡心思完全不在擺攤上,側了頭問道:“你怎麽不早寫封信回來,我好再給你做件冬衣,去年那件小不小?”
“不小,還能穿,”林栝笑答,“事先我也不知道,趙指揮使說我去年辦差還算不錯,臨時指派我今年再來。我想寫信還不如我腳程快,就沒寫。”黑亮的雙眸凝在嚴清怡臉龐上,壓低聲音道:“你瘦了些。”
嚴清怡頓時紅了臉。
在嚴清怡攤位的斜對麵,有家叫做“迎賓館”的酒樓。酒樓門前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上麵綻開了粉紫色的花朵,有淡淡甜香入鼻。
因為梧桐樹的遮掩,沒有人會留意在酒樓二樓,雕著繁複纏枝梅的窗欞後麵,有兩人正靜靜地瞧著街道對麵。
七爺穿著玉帶白的長衫,手裏攥把象牙骨折扇,麵沉如水。
有寒意絲絲縷縷地從他頎長而瘦削的身體上發散出來。
青柏錯後一步站著。
這個地方,他們來過好多次,幾乎隔上七八天就會過來,如果嚴清怡在擺攤,他們就多待會兒,如果她沒在,兩人掉頭就走。
以往嚴清怡都是跟個丫頭在,可今天她身邊卻換了個年輕男子。
晨曦照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她額頭沁出一層薄汗,被陽光照著,折射出細碎的光芒,臉龐紅潤眼神明亮,唇角帶著歡喜的笑意,整個人像是春日枝頭恣意綻放的石榴花,耀眼而奪目。
七爺盯了許久,低聲問道:“那人就是林栝?”
“是”,青柏回答,“昨天進了京,一早去戶部遞交了文書。”頓一頓,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飛刀。
刀刃細薄,散出森森寒意,顯然非常鋒利。
青柏掂在手裏比量幾下,問道:“七爺,要不要……”(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