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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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國寺乃是大曌的皇寺,數百年來一直為大曌皇室禮佛的專用之地,雖說那裏香火錢充裕,衣食住行比尋常寺廟要講究得多,可到底是寺廟,自然比不得大明宮。琅琊夫人從前可是個頂在意吃穿用度的人,連衣裳上的珠子歪了一寸也不高興,如今又帶著個公主,她怎麽會突發奇想要到那裏去?
    端娘早已察覺蘇瑗的疑惑,便道:“文太妃何以如此說笑,莫說太後,連奴婢都嚇了一跳。”
    琅琊夫人並不理會她,仍然看向蘇瑗:“妾身不是說笑,妾身入宮這麽久,這不過是第二次有事求太後娘娘,這對於您來說並不是甚麽難事,請太後成全妾身!”
    她見琅琊夫人的模樣並不像是一時興起,隻得看向她:“你先起來,你不如同哀家說說,為甚麽想到安國寺去?”
    琅琊夫人今日梳著流雲髻,上麵綰著赤金鳳尾十二步搖,長長的流蘇上墜著極小的紅瑪瑙和米粒大小的黃金,搖曳在肩頭,十分嫵媚動人。蘇瑗平日裏並不在意脂粉釵環,唯獨對這副步搖印象格外深刻。
    這副步搖還是先帝親手畫了圖命司珍局的人用黃金鑲嵌瑪瑙打造出來,那時候先帝還特意在後宮辦了一場小小的宮筵,命當時的妃嬪們一一上前,或是作舞,或是吟詩,總之得拿出自己的絕活,誰做得最好,便將這副步搖賞賜給誰,除此之外,還能請先帝答應自己的一個請求。
    她記得自己那時候覺得無聊,中途便找了個借口說要去更衣,帶著雲蘿跑回含元宮打了會兒彈珠才回去,回去之後才曉得因琅琊夫人的琵琶彈得甚好,先帝已經將步搖賞給了她,不過琅琊夫人還未說過自己的心願是甚麽。
    那時候端娘還生了好大一場氣,因筵席散了之後琅琊夫人特意到自己麵前好生炫耀了一番,其實蘇瑗並不喜歡那副步搖,總覺得太華麗了些,可端娘卻總說甚麽鳳尾隻有皇後才配戴,琅琊夫人此舉委實逾越雲雲。她今日戴著這副步搖前來,隻怕端娘又要不高興了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端娘大約是才注意到那副步搖,臉色沉了沉,琅琊夫人像是一點兒也不在意,甚至還故意問她:“太後娘娘可還記得妾身發髻上這副步搖?”
    蘇瑗幹笑著點點頭:“記得,記得。”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驟然閃過一個念頭。
    琅琊夫人該不是要拿步搖來作筏子,讓自己答應她出宮吧?
    琅琊夫人大約已經猜到了她的心思,又笑了笑:“太後娘娘如此聰慧,自然曉得,今日無論如何,您都得答應此事,因這不僅是妾身的請求,亦是先帝的旨意。”
    這件事情,有這麽嚴重麽?蘇瑗有些頭疼,她不過是想多問幾句,若是琅琊夫人去意已決,她肯定不會多說甚麽,爽爽快快地答應。怎麽才這麽快,她就把先帝搬出來壓在自己頭上了?
    端娘臉色變了變:“太後娘娘不過是關心太妃,想要問問清楚,太妃此言,隻怕是對太後不敬。”
    琅琊夫人眼波流轉,那神情倒和當日寵冠六宮之時一模一樣:“妾身多謝太後關心,隻是不知太後何時能下旨?”
    蘇瑗便道:“你若果真想去,那哀家答應你就是了,至於日子嘛,是不是還要讓掖庭的人去選一選?”
    她剛說完這句話,外頭便傳來一個聲音:“你想幾時去,全憑太後做主。”
    她抬頭一看,正是裴釗來了,他親手挑開簾子走進來,看向琅琊夫人,淡淡道:“太後若是厭惡你,你此刻就該走;太後若是願意留你,你便是在這宮裏待上一輩子,也是恩賜。”
    琅琊夫人從前與裴釗不過匆匆數次擦肩,心中對這位從小在沙場長大的皇子十分懼怕,更何況如今他又坐上了皇位,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見過陛下。”
    裴釗似笑非笑地盯著她:“你既然要求太後的恩賜,便應該行三跪九叩之禮,如今這個樣子,實在是不合規矩。”
    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可聽在琅琊夫人耳中卻無異於簌簌冷風,她不由得抖了抖,步搖上的流蘇在耳邊淙淙作響,她定了定神,硬著頭皮道:“先帝曾經說過許妾身一個願望,如今......”
    “你既知是先帝,便該曉得,時移世易,當年的事情,朕說不作數,那便作不得數。”
    他這番話委實驚世駭俗了些,莫說琅琊夫人,就連蘇瑗也愕然地看著他,裴釗冷冷一笑,又道:“朕方才說了,你有事求太後,便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琅琊夫人不敢置信地看著裴釗:“陛下可知自己在說甚麽?”
    裴釗慢慢走到蘇瑗身旁坐下,安撫似的對她笑笑,又冷著臉看向階下:“朕向來不說兩遍話。”
    琅琊夫人見他神色冷峻,心中十分害怕,猶豫了許久,終於緩緩跪下,向蘇瑗行了大禮:“求太後娘娘允妾身帶著十四公主到安國寺禮佛。”
    和琅琊夫人認識這麽久了,還從來沒有受過她這麽大的禮,蘇瑗有些不自在,連忙答應了。見琅琊夫人臉色稍緩,她也鬆了一口氣。
    裴釗卻又將童和叫進來,淡淡道:“去掖庭下旨,太妃文氏一心向佛,願意到安國寺常住,為太後祈福。太後憐其心意,欣然允諾,著三日後啟程出宮,由龍武將軍南宮烈一路護送。”
    琅琊夫人的臉色變了變,眼中似有淚水將墜未墜:“妾身多謝太後,多謝陛下。”
    待琅琊夫人走後,裴釗又命童和將出宮的旨意一一通告給所有的皇親貴胄,就連遠在幽州的裴鈺,也要快馬加鞭連夜送過去。吩咐完這一切後,裴釗才含笑看向她:“這半日你都做了些甚麽?”
    蘇瑗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我做的事情可多啦,譬如發呆啦、嗑瓜子啦、看話本子啦......唔,然後就是方才那件事啊。”
    她才不要告訴裴釗,其實她這一下午甚麽也沒有做,就是在殿裏等他,不過裴釗實在聰明得很,當即便笑道:“這麽說來,阿瑗,其實你就是在殿裏等我回來,是也不是?”
    她臉一紅,想要找些話來狡辯一下,卻甚麽也說不出來,裴釗卻已經拉起她的手:“今日的折子有些多,是我來晚了。眼下還不到晚膳的時候,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好麽?”
    走出殿門時蘇瑗驚了驚,下意識地就要將手抽出來,裴釗蹙了蹙每頭,反而握得更緊,她驚慌之餘亦發現,原來長樂宮前已經空無一人,想必是童和早就打點過了,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裴釗倒像是不太高興:“阿瑗,總有一日,我會光明正大地牽著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曉得他說的“總有一日”是甚麽,可不知為何,她心中不能地對這件事情十分逃避,隻好找了最不相幹的話來岔開:“你說,琅琊夫人為何一定要出宮呢?”
    裴釗頓了頓,隨口道:“或許她覺得在宮裏並不自在。”
    這句話蘇瑗倒是很讚同:“那是當然啊,都不說宮裏了,你這麽凶,說不定她是因為怕你才忙著跑出去呢!”
    裴釗亦笑了笑:“她從前對你不敬,我如今這般,連小小的懲戒都算不上,有甚麽好怕的?”
    裴釗說這句話的樣子,教蘇瑗想起了裴銘某一日曾經胡亂塗過一幅畫,一隻大老虎正在照鏡子,而鏡子裏的卻是一隻嬌小可愛的狸奴。她忍不住笑出聲來,裴釗奇道:“你笑甚麽?”
    “我想起了一副很像你的畫,等回去找出來給你瞧瞧。”蘇瑗道:“你就像個笨的要命的老虎,永遠都不曉得自己有多凶。”
    “我若是不凶一些,如何為你立威?”裴釗牽著她一路走到太液池邊,又將她抱到秋千上,一邊輕輕地推著秋千,一邊含笑道:“你將來要做我的皇後,若是連個小小的太妃都敢對你如此不敬,那教我如何放得下心來?”
    蘇瑗愣了愣:“你胡說什麽呢?”
    “這哪裏是胡說。”裴釗幫她拂去頭上的一片落花,又繼續為她推著秋千:“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在想,阿瑗,若你注定要成為皇後,那個皇帝,為什麽不能是我?”
    因已是夏日,從前引在秋千上的紫藤應景地換成了綠蘿和木香,花香濃鬱得幾乎要將她熏得昏昏沉沉,可裴釗這句話卻教她清醒過來,她結結巴巴道:“可是你也曉得,我這個人一點兒也不能幹,我從前當皇後的樣子你大約也見過的,我......”
    “我要的是你,不是任何一個人。”裴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不需要能幹的皇後,做我的皇後,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你。”
    太液池的荷花已經半開,或粉火紅的花苞夾雜在碧玉一般的蓮葉中,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大片,美得像是仙境一般。她的心裏也像是開滿了荷花,有些歡喜,又有些惶恐:“可是,我其實有點兒笨......”
    “你若是覺得你自己笨,那也沒甚麽,咱們兩個人之間,有一個人聰明就夠了。”
    裴釗這話聽著好生奇怪,她遲疑道:“我怎麽覺得你是在嘲笑我?”
    裴釗笑出聲來:“阿瑗,你現在又變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