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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既然這麽說了,蘇瑗也不好再強求,隨手撿了根樹枝在河裏劃水玩,看著那幾尾銀梭似的小魚,道:“葉先生可還記得那天給我說的故事?”不等葉景之開口,她又問:“葉先生你說,到底有沒有這樣神奇的魚呢?若是有,為何從來未曾見過?若是沒有,那麽那個故事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葉景之認真地想了想:“下官覺得,信則有,不信則無。”好奇道:“太後是有甚麽心願麽?”

    她哪裏還有甚麽心願呢,即便有,不用去找那尾錦鯉,裴釗也會幫她實現的。

    她一直曉得裴釗對她很好,她說甚麽她就答應甚麽。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剛進宮,先皇大典之夜便甩手而去,她曉得宮裏許多人又是畏懼她,又是笑話她。她年紀小,時不時總有些得寵的妃嬪到她麵前炫耀,她一開始懵懵懂懂的,後來年紀大了些終於懂了,心裏其實也有點兒羨慕,羨慕她們這樣被人想著愛著。宮宴的時候明明有那麽多人,可先皇不喜歡她,從不跟她多說話,妃嬪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脂粉釵環,隻有她一個人靜靜坐在鳳座上。端娘怕她傷心,總是勸她說,娘娘再等一等,總有一天會好的。

    可是她等了五年,還是記不住先皇的模樣,還是不曉得怎麽和妃嬪們說話。

    在這偌大的皇城之中,她很孤獨。

    她想起那一日在禦花園遇見裴釗,他身量那麽高,輕輕鬆鬆就幫她取下了紙鳶。如果沒有裴釗,她想她會更孤獨的。

    其實裴釗比她還要孤獨,可他對她那麽好,好得教她忘記了自己的孤獨,也忘記了他的孤獨。

    這樣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又紅了。葉景之十分惶恐,掀起袍角就要跪下:“太後……”她擺擺手,道:“葉先生再給我說個故事聽聽吧。”

    葉景之答了個“諾”,想了想道:“很久以前有位才高八鬥的畫師,有一手絕世的畫技,一直覓不到知音,十分孤獨。”

    蘇瑗“哦”了一聲:“哎,世間孤獨的人總有這麽多。”撿起腳邊石子打了個水漂,問:“然後呢?”

    “某天夜裏,這位畫師夢見了一位貌美的姑娘,醒來後將這位姑娘畫下來掛在床頭,起初隻是一個人對著畫像說話,後來竟夜夜夢見這姑娘陪他吃茶對弈,小酌暢談。畫師不再覺得孤獨,漸漸變得開朗起來。”葉景之頓了頓:“太後可知後來如何了?”

    “後來?”她歪著頭想了想:“若是按照一般的情節發展嘛,要麽就是畫師遇到了和畫中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要麽就是那姑娘有天從畫下走了下來。無論如何,總歸是個美滿結局。”

    葉景之淡淡一笑:“太後猜錯了。”

    猜錯了?她好歹也是閱書無數的人……咳咳,雖然那些書多半是些話本……正要追問下去的時候,雲蘿急匆匆跑來告訴她:“方才童公公來過,說是陛下卯時就起了,叫奴婢請太後過去用膳呢。”

    她聽了便拍拍裙子站起來,對葉景之微微一笑:“葉先生莫要忘了我的故事,我下次還要聽的。”

    葉景之恭恭敬敬答了個“諾”,目送著她離去,在原地佇立許久。

    時辰還早,裴釗正靠在榻上看折子,殿裏隻有他的貼身內侍童和伺候著,大約是剛換了藥,空氣裏彌漫著苦澀清涼的氣息。見她來了,放下折子對她笑笑,她愈發覺得愧疚,見宮人們已經布好了膳,忙不迭跑過去親手扶著他坐到桌前。

    她本以為午膳的菜肴仍是一些補身的藥膳,坐下一看,貌似都十分可口,還有她喜歡的翡翠雙拚。裴釗的貼身內侍童和立在一旁為他們布菜,她左看右看,瞧見一品白玉蹄花,忙給裴釗挾了許多,笑眯眯地說:“以形補形,多吃點兒,多吃點兒。”

    裴釗笑了笑,握著烏木箸的手指修長好看。還好他傷的是左手,若是傷了右手,肯定連吃飯都不利落。她又給裴釗挾了許多牛筋蹄髈,在他的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童和瞅瞅裴釗的碗,又偷偷瞄瞄她,臉色古怪,像在極力憋住笑一般。

    她覺得好奇,小聲對站在身後的雲蘿說:“你待會兒去問問童公公,問他在笑甚麽。”

    雲蘿亦小聲說:“奴婢曉得他在笑甚麽,您給陛下挾的菜是……催奶的……”

    她更小聲地問:“催奶是甚麽?”

    雲蘿附在她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許多,她張張嘴,看了裴釗一眼,裴釗剛咽下一口她挾給他的菜,閑閑問道:“怎麽了?”

    她“嗬嗬”幹笑幾聲,又給裴釗挾了一箸蹄花:“多吃點。”

    裴釗:“哦。”

    因著裴釗手臂受傷的緣故,回宮的日子比往常晚了幾日,倘若沒有裴釗受傷之事,在行宮的數月真可謂是蘇瑗五年來過得最為快活的時光,眼看著裴釗的傷一日日好轉起來,回宮的日子亦愈來愈近,她歡喜之餘不免有些惆悵。

    大約葉景之說的很對,人之所欲無窮無盡。她從前在黃金籠子裏一直待著,不曾覺得有何不妥,如今見到了外頭的海闊天空,心中自然是難以割舍。

    裴釗仿佛瞧出了她的心思,在離回宮還有兩日的時候特意屏退左右,問她:“你很喜歡這裏麽?”

    在他麵前蘇瑗向來是不說假話的:“我喜歡,我以後還可以來這裏麽?”

    裴釗含笑點點頭,道:“其實昆侖苑真正的好風光你還未曾看到,咱們還有兩日就回宮了,今日我帶你去好生瞧一瞧可好?”

    這若是在往常,蘇瑗早就歡呼一聲答應了,可經過裴釗受傷一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裏沉甸甸的難受,當下便搖頭道:“不必了,我並不是很想看,況且你的手......”

    “無妨。”裴釗看出了她的心思。伸出手臂給她看:“我的手臂已經好了,再說我也很久未曾來過昆侖苑了,即使你不想看,也陪我去看看好麽?”

    他都這麽說了,哪裏還有不去的道理?

    裴釗的手臂看來果真是全好了,他親自去牽了馬,還是像從前一般教蘇瑗踩著自己的背上了馬,自己握緊韁繩將蘇瑗圈在懷中,低聲問道:“我若是跑快些,你會害怕麽?”

    蘇瑗剛說出“不怕”二字,便聽見馬兒一聲長嘯,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衝出數丈之遠。她起初還嚇了一跳,不過這幾日裴釗教了她騎術,又將她護在懷裏,雖然馬兒跑得極快,她在馬背上卻異常平穩,不由得生出些大膽的歡喜來,索性鬆開了緊緊抱著馬兒的手,但覺耳邊風聲呼嘯,十分暢快。

    腳下是一條極其蜿蜒的山路,馬兒卻腳速不減一路疾馳,陣陣清涼的風偶爾帶起些被馬蹄踏碎的飛花草葉,整個人如同墜入雲端,又是痛快又是刺激。風聲太大,她似乎聽見裴釗在她身後說了句什麽,隻是聽不清楚,待馬兒終於在一方懸崖的盡頭停下後,她才轉頭問裴釗:“你方才是同我說話麽?”

    她從未這樣騎過馬,此時發絲微亂雙頰紅暈,一對亮晶晶地眸子歡歡喜喜地凝視著他,裴釗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收回目光,伸手指向遠方:“你看。”

    因兩人此時是在懸崖高處,從此處看去整個昆侖苑的風光都盡收眼底,山脈蜿蜒蒼翠,像是一條上好的翡翠珠串子,而在那手串子的盡頭,竟然依稀可以瞧見大明宮針尖般大小的輪廓。與山脈相間的江河川流不息,滔滔滾滾奔向遠方,真是一派壯麗山河。

    馬兒微微打了個響鼻,蘇瑗從荷包裏摸出塊鬆子糖喂給它,興奮道:“我從來未曾見過這麽美的景色!”

    裴釗低頭俯視她,微微一笑,道:“坐穩了!”猛地提起韁繩,馭著馬騰空立起,隔著深淵,自懸崖盡頭生生躍到那頭的石崖上,蘇瑗隻覺整個人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不由得興奮地尖叫,待她回過神來時,已經被裴釗從馬上抱了下來。

    石崖的道路倒是很平整,風光也甚是獨特,一塊塊灰白的石頭或聚集一處或自成一體,有的像蟲魚鳥獸,有的像花草樹木,怪石嶙峋,甚是精妙。

    蘇瑗剛緩過勁兒來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她找到一處石頭,和生辰那日裴釗為她贏來的布老虎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正要指給裴釗看,一回頭卻發現裴釗也在看著自己,見她回過頭來,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眼睛:“你的釵掉了。”

    蘇瑗不由得伸手去摸摸頭發,想必是方才騎馬時,那支挽發的珊瑚白玉華勝掉了下去,心裏也並未在意,取了發間還剩的一支簪子將頭發鬆鬆挽起。青絲如瀑,帶著些清淡的香氣,有幾縷細碎的發絲被微風一吹,似乎要拂到裴釗臉上。

    他其實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蘇瑗的頭發,隻是蘇瑗未曾察覺,他心中又有太多猶豫,指尖分明快要觸到她的發梢,卻也隻能垂下去,慢慢握成拳頭。

    下山的風光比之方才又有所不同,兩人一路走走停停,裴釗又時不時地帶蘇瑗去看了幾處別樣的景致,等到還未走到山頂時天就已經黑了大半,裴釗帶著她一路走進之前騎馬的林子中,四處繞了幾圈,道:“林子裏霧氣太濃,看不清路。不如咱們等天亮了再回宮罷。”(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