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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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好夢,今夜卻不知為何睡得極淺,連雪珠子簌簌落在琉璃頂上的細微聲響都能吵醒她,那聲音響了一陣就停了,她卻再也睡不著,起身到窗邊一看,原來那雪越下越大,無數紛揚的雪花從無盡的蒼穹緩緩落下。風不知道甚麽時候已經息了,隻有雪無聲地下著,綿綿的,密密的。晶瑩的雪花一朵朵,四散飛開,天像是破了一個窟窿,無窮無盡地往下漏著雪。東一片西一片地飛散著,被風吹得飄飄揚揚。
宮裏的燈火稀稀疏疏地連成一片,雪像一層厚重的白練,漸漸籠罩起天地,一眼望去,隻有不遠處的朝陽殿燃起明紅的燈火。
剛進宮時,她夜裏擇床睡不著覺,看到那燈火還問過端娘,端娘告訴她,帝王寢殿燈火不滅。那時候她覺得很奇怪,要是不滅燈火,人該怎麽睡覺呢?現在想想,每一位帝王都是至高無上的孤家寡人,漫長黑夜裏的一盞燈火大約是他們唯一的陪伴。帝王都是寂寞的,可他們都曾有過一段快活無憂的時光,不像裴釗,從出生伊始就如此孤獨,從呱呱墜地到如今的盡收天下,二十七載的漫長人生,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過。她,很心疼他。
這世間總有許多事情高深莫測,教人難以捉摸。譬如一個人要種下某種情愫,這是非常簡單的事情,可若要這個人發覺自己的心意卻是難之又難,大約是之前自己的心隻由自己掌握,可一旦交了出去,那顆心便不再是自己的了,四處輾轉到其他地方,便再也找不到了。她想起那些往事,裴釗答應帶她出宮,她就安心等待;裴釗說教她騎馬,她就歡喜地跟著;裴釗讓她別怕,她心裏果然妥帖下來。如今想來,這些莫名的信任與依賴究竟從何處來?這問題的答案似乎連向一片無人敢觸及的黑暗。吳月華不經意的一句話像是利刃,劃破了花團錦簇,某些無法言喻的禁忌咄咄逼人,教她不敢再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莫要再想,否則會越想越心煩。蘇瑗揉揉額角,又重新鑽進錦被裏,窗外的月光雪光溶成一片,柔柔地透進來,地龍的熱氣太旺,熏得人渾身發軟,在睡著的前一刻,她還在想,不曉得此時此刻,裴釗在做甚麽呢?
第二日果真如端娘所說,雪堆得厚厚的,像是一床頂好的鵝絨,一腳踩上去沙沙作響,她把隨行的宮娥們遠遠甩在身後,先捏了好幾個雪團子,可惜沒有玩伴,隻好又扔掉,撿了根枯枝當筆,在雪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狗,看了看又覺得委實難看,便把那一片的雪掬起來堆了個雪人,琢磨著用什麽給雪人做眸子,黑曜石好還是瑪瑙珠子好?唔,還是用黑曜石罷,烏黑幽深,就像裴釗的眼睛。
又是裴釗。她心煩意亂地歎了口氣,從荷包裏摸出一把瑪瑙珠子,這原本是她收起來打彈珠玩兒的,龍眼大的珠子通體瑩潤,幽幽地透著些光,挑了兩顆嵌在雪人臉上,想著該去禦膳房找根辣椒蘿卜之類的給雪人做鼻子,一轉身就看見她身後不遠處,裴釗負手而立,白雪茫茫中,挺拔如一棵勁鬆。
她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因他出現得這般突兀,像是一個想甚麽就來甚麽的夢。不過很快她就發現這不是夢,因為裴釗正一步步向她走來,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她幾乎能瞧見那雙深邃的眸子,心裏一陣發悶,從雪人身上挖了捧雪,團了個團子向他砸去。
裴釗眼疾手快,輕輕巧巧地接住了雪球,手微微用力,那雪球便似泠泠清泉般從指尖流出,他走到蘇瑗身邊,也不說話,嘴角噙著笑意,隨手捧了把雪堆在方才被她挖走的地方,蘇瑗歪著頭看看豐腴了不少的雪人,跑去向宮娥要了盒螺子黛,給雪人畫了兩條又粗又濃的眉毛,彎彎曲曲地像兩條大青蟲,配上那雙圓溜溜的眼珠子,滑稽得不得了,笑眯眯地問裴釗:“像你嗎?”
裴釗一本正經地打量一番,左看看,右看看,把頭上的冠冕取下來給雪人戴上,含笑道:“這才像。”
也是這樣的雪天,那是他還小,見外麵雪堆得厚了,想要堆個雪人討母妃開心,或許母妃一高興,就會像弟弟們的母妃一樣待自己好。母妃不愛出門,他便花了整個午後做了個拳頭大小的雪人,還跟乳娘要了黛粉和燕脂,一點點給雪人畫出眉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就跑去找母妃。
母妃的貼身尚宮告訴他:“娘娘午睡未醒,請殿下回宮等候傳召。”
大約是因為他當時心裏裝著滿滿的期冀,太過歡喜,這才一時糊塗,全然忘記了從前的每一次,尚宮都是這般打發他的,而母妃一次也未曾傳召過他。
他捧著雪人歡喜地在寢殿外等著,小黃門在熏籠旁放了胡床請他坐下,他怕雪人被熱氣熏化,站得離熏籠遠遠的。宮娥見他的手都凍紫了,想要接過去替他拿一會兒,他不肯,執拗地捧著雪人,一會兒瞧瞧外頭白練般的雪地,一會兒看看母妃緊閉的寢殿門,想著待母妃午睡起來,看見他,看見他為她精心製作的雪人,不知會有多麽歡喜,或許會留他用晚膳,或許會為他捂捂凍僵的手,或許會為他縫一件冬衣,或許……或許母妃從此就會待他很好很好。
他等了很久,窗外還是白茫茫的一片,金鬥裏的沙卻已簌簌落了大半,寢殿裏頭似乎有了動靜,宮娥們捧著金盆絲帕等物悄無聲息地進了寢殿。母妃終於醒了,可他的雪人早已化了大半,雪水混著融了的黛粉燕脂,滴滴答答地流下來,像一條蜿蜒的小河,他腳下的氈子被雪水所汙,那是波斯國進貢的氈子,雪白蓬鬆,更顯得那團汙漬格外刺目,他的衣袖和前襟也濕了一大片,又冷又髒,整個人狼狽不堪,他心裏很著急,又尷尬又難過,就在這個時候,母妃出來了。
那時候他的身量已經不矮,抬起頭就能正正地對上母妃的眼睛,因而他看得很清楚,母妃是多麽厭惡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沾濕她裙角的一團汙泥,皺著眉吩咐宮娥收拾幹淨,便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他餓著肚子從母妃宮裏出來,他隨侍的少監正到處找他,看見他趕緊迎上來,見他的衣服髒亂不堪,吃了一驚:“殿下的衣裳怎麽啦?”一麵胡亂給他擦拭一麵急急道:“陛下方才突然去了國子監,說是要宣各位殿下去考問功課,殿下快些過去吧!”
他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便恍恍惚惚地被少監連扶帶拉地領到了國子監,走到門口時正好遇到裴鈺,他穿著簇新的錦袍,手裏還抱著個手爐,笑嘻嘻道:“皇兄來得好巧,咱們一起進去吧!”
大約是裴鐸答錯了問題,陛下的臉色很不好看,見了他們沒好氣問:“何故來得這麽晚?又到哪裏頑劣去了?”
裴鈺仍然笑嘻嘻地:“兒臣方才在母妃宮裏用膳,曉得父皇宣召就忙著過來了,隻是走到半路母妃又急匆匆地給兒臣送了個手爐,因而耽誤了,請父皇恕罪!”
陛下的臉色緩和了些,又問他:“你呢?你又是為何晚來?”
他腦中一片懵懂,還未來得及去想陛下究竟問了他甚麽,陛下已經發了怒:“你可曾瞧瞧自己的模樣?身為皇子,一言一行當為表率,你這模樣成何體統!”大約是還不解氣,又隨手抄起一本書砸到他頭上:“收拾幹淨再來見朕!”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來,少監趕緊給他批了件大氅,甚麽也不敢說,弓著身子跟在他後頭。外頭的風真是大,天太冷,他衣裳上的水漬大約已經結成了冰,又涼又硬地貼在身上,像是無數把小小的匕首,紮得他連心都是疼的。
宮道兩邊懸著琉璃燈,有暖暖的燭光從紗罩裏瀉出來,在雪地上映下重重陰影。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腳下,突然覺得很害怕,會不會這一生,他都隻能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你看這個雪人堆得好不好?”清亮的聲音將他從悠長的回憶中拉回來,原來蘇瑗又堆了一個雪人,緊緊挨在方才那個雪人邊上,已經鑲上了眼睛,他接過她手裏的螺子黛,給雪人畫上兩條細眉,含笑問:“像你嗎?”
她看著雪人沉默許久,伸手摘下他的冠冕,用衣袖仔細地擦了擦才遞給他,他見她神色怏怏,大約是玩得累了,宮人們早就備下輦轎,臨走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對雪人還是緊緊地挨在一起,她輕聲道:“你瞧那對雪人,或許明日,或許後日,總有一天會融化,但起碼今夜他們是很好的。”
輦轎裏點著熏籠,溫暖如春,蘇瑗抱著個織錦靠墊,倚在一邊發呆,盈盈燭光或明或暗地映在她臉上,更襯得她容色瀲灩。裴釗想,大約自己是入了魔障,因她此時離他這樣近,他卻還是很想她。外頭是冰天雪地,裏麵卻是他與她的一方天地。他憶起幼時那個悲慟的雪天,他揣著一顆火熱的心,可是母妃一個眼神,就把他澆得冰冷。那個時候,要是有她在該多好。(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