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字數:3163 加入書籤
那帖子清雅,紅杏兩色相交,邊沿綴了朵牡丹。他一直覺得牡丹俗氣了些,但帖子上的這朵,他卻隻覺得大方又喜慶。什麽時候他的審美已經變得落於俗套了?他又看了看,原來不是他審美下降,而是這畫中筆墨,有藏不住的靈氣,再端正的牡丹,也跟著飄逸了。
薑茂欣看周鴻宇對那帖子出神,便故意道:“帖子是我二妹做的,周公子一直這麽盯著看,是有什麽問題麽?若其中有差錯,我回去便叫她改了。”
“沒用差錯。”周鴻宇恢複冷漠的神情,迅速將那帖子夾進書卷裏,道:“薑太夫人壽辰,家父一定去。不過薑小姐是生意人,薑太夫人祝壽,難道不在這桌宴上做做文章?”
薑茂欣不惱反笑,道:“我們薑家是生意人,凡事一個‘利’字當先,從不做賠本生意。借我祖母生辰的喜慶,多交上幾位朋友,做成幾樁生意,可不是一件沒事?還有了,”薑茂欣起身取披風披在肩上,回眸對周鴻宇說道:“我這次的宴會是一石三鳥。”
周鴻宇雙臂抱在胸前不置可否,一石三鳥?好大的口氣,他倒要看看了,這桌小小的壽宴上能掀起什麽風波。然而他並不知道,這第三隻鳥,其實是他自己。
薑太夫人壽辰將近,布莊一日比一日忙碌。這日薑茂欣專門給下麵的夥計們放了一天假,修養身息,關門不做生意,在店裏給下麵的商鋪寫書信。過午薑茂官放堂來,在店裏背過功課,回府去了,店裏隻有周掌櫃和幾個學徒在院子裏準備宴席上供奉的賀禮。這時李盛到布莊閑坐,進四處一看,便問薑茂欣,“怎麽沒見著你家那混小子?”薑茂欣答道:“剛給他查完了書,這會兒剛走。”
李盛便道:“這樣啊,那這包點心你拿去吃。”李盛取出一包糕點,黃豆酥皮,紅豆溏心餡,還熱乎著。
薑茂欣見李盛又帶了點心,便道:“他這會兒不在,我正好有話同你說。”“什麽話?”李盛問道。薑茂欣便埋怨:“你呀,你太慣著他了!”
“我怎麽慣他了?”李盛失笑,“不就是幾塊糕點麽?小孩子嘛,都愛吃這個,吃上幾塊有什麽事?”
薑茂欣氣不打一處來,道:“那小東西,平時就不愛吃飯,要是以前,一要他吃飯了,他就抱這我的腿哭,現在他怕我了,改抱我二妹的腿哭。要是不讓他吃些零嘴,他玩上一天,到了吃飯的點兒,也就餓了,現在你再給他這些東西吃,他一氣吃飽了,愈發不吃飯。”
李盛側著頭聽薑茂欣數落,抿著唇輕笑,自己解著那粗繩捆著的紙包,道:“我小時候比你弟弟還皮,但是練家子,飯量不小,每餐飯吃了精光,還是惦記著外頭的糕點。但我那師父是個高僧,吃素也就算了,已經到了辟穀的境界,那糕點重油重糖,極其忌諱,從不許我吃這些玩意。所以每次下山,到了糕點鋪子前頭我就走不動道,這可把我師父給氣著了,罵我朽木不可雕,拿柳條抽我的屁股。”
薑茂欣聽得入了迷,手裏握著的筆幾乎忘了落,“聽起來他對你並不好。”
李盛搖頭一笑,一雙星眸瞬地亮起,繼而又漸漸暗淡——“為這事他常常打我,但我就是改不了。每日我練完功,還要拿掃帚掃寺廟,寺廟的地上有時候可以撿到香客不小心掉的香火錢,於是我偷偷攢了些,趁師父不注意,溜下山買了幾塊來吃。
“吃的第一口,美妙的像要成神仙,但第二口,第三口,也就不過如此了。可我不甘心,一氣全吃了,一會去就被捉師父捉了個正著。師父非常生氣,連罵都不罵我了,讓我在院子裏跪著。那天夜裏下了雨,一下就是一宿,師父不讓我起來,我也不敢起,就這麽跪著。
“到了第二天,師父終於讓我進屋,我一起身就暈了,站都站不住,一頭又栽了下去,這麽一病,又是一天一夜。病著的那幾天,我總做夢,在夢裏我就想——為了幾塊糕點,至於麽?當然是不的值了。但不知道為何?現在一想,又覺得值得。
“為什麽呢?”薑茂欣問。
李盛道:“因為如果不這麽做過一次,又怎麽知道你念念不忘的東西,其實也不過如此呢?”
李盛抬頭看向窗外,他的眼神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他無關的故事:“我病好後,師父用蓮葉包米,給煮了一鍋糯米糕。他沒告訴我這是他做的,隻是將那隻碗留在了我的房裏。後來我走了,去了邊塞,氣然後再也沒有來。山下小店的甜糕滋味,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可師父隔成我留的那一碗糯米糕我卻怎麽也忘不了。
“人呐,就是怪得很,記吃不記打,不管挨了多少頓打,最後記到心裏去的,卻總是他的好。他……”李盛微頓:“待我不薄。”
薑茂欣靜靜的聽著,李盛第一次跟她講起以前的事兒,她覺得自己又離李盛近一步了,可明明離得近了,卻愈發覺得陌生。他說起話總是笑的,若是以前,她隻覺得這笑像初春的光,而現在,她覺得自己看到了這抹光照耀下的冰霜,深不見底,堅不可摧。“你……從不曾聽你說起過。”薑茂欣道。
李盛從紙包裏取了一塊,慢慢吃了,道:“說這做什麽?怪無趣的。”
“可我覺得不無聊,我愛聽的很。”薑茂欣道。
糕點吃進肚裏,卻在嘴角留了些碎屑,白點點的,落在唇邊。薑茂欣的眼不不由跟著落在了李盛唇邊,她記得那日醉酒,這唇瓣的濕潤和溫柔,她的心跟著顫動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她伸出了手,輕輕掃去那點點碎屑。
李盛卻捉著了這隻匆匆掃落,又匆匆收去的手。他時常握住著她的手,她的手指軟若無骨,比他的小了一圈,他的手心和虎口上有兩麵圓繭,握住她的時候,她的手指會不自覺的摩擦這兩麵圓繭,像驚動湖麵的落葉。
兩手相握,這是他們最親密的動作,從不曾再多進一步,因為再進一步,就不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禮了,可這一次,這隻手落在了他的唇上,太近了,他的鼻尖可以聞著她方才用筆墨後,在指頭上落下的石墨。女孩子的身上,不該有這樣的味道,但不知道為什麽,卻讓他有些迷戀了。他側過了臉,溫熱的唇碰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沒有因為自己的孟浪而驚恐的抽回手去,而是手背變得滾燙,讓他落下去的親吻都被灼傷了。細密的吻像瓜藤上的纖維,緊貼而脆弱,沿著她的手背,彌漫到她的腕上,她的脈。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