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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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子有些年頭了,主梁用的小葉紫檀,不是新木,顏色已經變了,烏中帶紅,頂上用的青瓦,但總歸不值什麽錢。搬的花瓶是正德年間官窯,掛的畫是董其昌山水畫,而送來的茶水是西湖龍井,但陳年了。這樣的家居,對一個曾經是城中首富的家族來說,寒酸了些——隻是富過。
接著,他開始打量薑夫人,薑夫人穿著繁瑣而俗氣的錦裙,一襲紅布上繡刻了整座城這一年時興過的各種花式。這是他極其厭惡,又極其喜歡的一類人。他厭惡這類人的無知與怯懦,讓他覺得像螞蟻般無用,但又喜歡這無知與怯懦,讓他們變成最好操縱的木偶。
呂斐然收回掃視的眼睛,一口未動地將薑夫人給他奉的茶放回了台幾上,他為人挑剔,有時近乎尖酸無禮。
“一份薄禮,不成敬意。”呂斐然揮了手,跟著的管家隨身取出一隻小葉紫檀禮盒來。管家將那禮盒打開了給薑夫人遞了過去,又經一道薑夫人身邊小丫鬟的手,方才送到薑夫人手裏。
薑夫人便撇了一眼,那禮盒裏頭裝了隻玉如意,用的是小孩拳頭大小的和田玉雕刻,通體晶瑩,不見雜色,不需什麽行家掌眼,一看便知價格不斐。
薑夫人將那禮盒推了,道:“呂公子也太客氣了。”
呂斐然便道:“薑夫人,吳嬸同我說,您似乎對我並不滿意。”
“哪……哪裏的話。”
在呂斐然打量薑家的時候,薑夫人則在打量他。
不得不承認,呂斐然生了一張俊秀的臉,極其蒼白,而又精致,猛地一眼看過去,像極畫中之人,卻未點上睛便走了畫,於是空有軀殼,沒有人氣。
薑夫人覺得,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臉長得什麽樣,並不是那麽的重要,太俊了反而不好,而呂斐然便處在不好的那個極端。
呂斐然查覺了薑夫人的目光,這種目光他很熟悉,像是看見一個身體有缺陷的孩子,知道盯著看不好,但卻控製不住的想多看上幾眼。呂斐然他扭過頭去,眼睛對上薑夫人的,薑夫人慌忙移開眼,看向別處,道:“嗬,呂爺這說得是哪裏話?您也是做生意的,什麽樣的貨,便賣什麽樣的價,婚嫁也是一個道理。您是大門大戶,我這閨女嫁過去也是高攀了。況且我這女兒那性子壞得很,拗!您也不會喜歡。”
今日來的不隻是呂斐然,還有呂家的管家和討賞錢的吳媒婆。吳媒婆便出來打圓場道:“呀!薑夫人,您說的這是什麽話?人做買賣才講究一分錢一分貨,您這可是嫁女兒,哪有這般說法?再者說了,您家小姐模樣也漂亮不說,人還聰明,有做生意的好腦子。我們呂爺就想要一個這樣的,去給他打理生意咧,怎麽會有配不上的道理?”
薑夫人麵上嗬嗬笑了兩聲,說:“吳嬸抬舉了。”可心裏壓根沒這麽想。她難道不知道了?他們薑家生意也不小,不也要個人打理著,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怎麽能讓自家女兒便宜個外人?
呂斐然卻是個明白人,他極其會察言觀色,這是他天性的敏感加上大家族外世的成長環境,像烈火煉鋼一般,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能耐。他問薑夫人:“您這布莊開了有好些年了罷。”
“可不是,”薑夫人道,“從太祖爺開始,算到薑茂財這代,過了四代,有快一百年羅。”
呂斐然道:“大業易得難守,薑夫人想不想讓你們薑家的牌子再往下傳個一百年?”
薑夫人的眼睛便是一亮,呂斐然的話正說到她心裏去了。她何不曾想?可這話說得倒是容易,再一個一百年?一代富,二代窮,三代賣掉老祖宗,到薑茂財這都第四代了,她就算想,又能指望著誰去?
薑夫人意興闌珊道:“怎麽不想,可有些事不是憑想的。往後的事,再有誰說得準了?”
呂斐然微微一笑,果然同他心中所想一樣,薑夫人不肯放手,就是擔心她那不怎麽爭氣的大兒子擔不起這擔子,把這百年的家業給敗了,於是幹脆指望起這稍微爭氣些的女兒去了。要他說,這娘親做的,也是夠狠。
呂斐然猜出薑夫人的顧慮,便知道該怎麽騙她了,於是說:“薑夫人,那您看這樣如何?我是做絲綢生意的,跟你們棉布生意沾了點關係。我便實話跟您們說了,我想娶您的女兒,一是因為我心悅她,二也是因為我想同你們一起做生意。”
“一起做生意?”薑夫人問道,“您意思是……”
呂斐然道:“棉布絲綢,綾羅綢緞,都是老百姓拿來蔽體的。有錢些的,便買上好的綢緞穿,沒錢的便買棉布麻布,也能湊合。所以我便想,為何不讓我同您們一起做這樁生意呢?我賣絲綢,給那些官老爺穿,您們呢,繼續賣棉布,給那些平民百姓,一樣賺錢,一樣發財,可不是好事?”
薑夫人一聽,頓時被呂斐然說得心動了。是呀,她怎麽沒想到這呢?女婿半個兒,她這個兒不爭氣,女婿替她爭氣,不也是一回事麽?薑夫人心裏一動搖,麵上的表情都舒緩了幾分。
薑夫人是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在家相夫教子,並不怎麽懂生意上的事,所以沒聽出來呂斐然話裏的玄機。
呂斐然這話可以做兩個理解,一個解釋是他明麵上說的,有錢大家一起賺,賺到了大家一起花,但還有一個暗麵上的他沒有說破,那就是用誰的名義去賺這個錢呢?
是用薑記布莊的招牌,還是用他呂氏的名號?這一點呂斐然卻故意不說破。
呂斐然見薑夫人動了心,便接著說:“薑夫人,您若是信得過我,那便再考慮考慮這樁婚事,要知道我對薑小姐是真心實意的。”
“真心實意?送些破珠子來,便是真心實意了,你也太看不起我們薑家人了。”薑茂財從屋外進來,同薑夫人行了禮,在呂斐然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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