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

    北風呼嘯，到了晚上尤其的冷。

    雖然如此，卻依舊無法阻擋人們前往鬼市的熱情，人們絡繹不絕，從四麵八方趕來，手裏的馬燈和提皮手電，讓整個空地亮如白晝。

    西邊土坡更是猶如燈塔。

    在蕭條了數月後，鬼市再次繁花似錦，一切都因為汝窯，但卻不止於汝窯。

    因為玩家的熱情，帶動了其它的古玩銷量，地攤攤主賺的盆滿缽滿，就連之前因為市場不景氣而退出的攤主門都從新回來，也有更多的新攤加入。

    但人們最大的希望是得到那種天青色瓷器。

    從最早出現的的一件兒，到後來的十二件，在很短的時間內銷售一空，就在人們的熱情剛要減退之時，事情突變。

    “北京瓷……”

    隨著這樣一個聲音出現，人們在這天晚上，又看到了那種天青色的瓷器，足有五十個攤位上再度出現汝窯的身影，一口價——一千塊。

    一個幾乎所有人都能玩的起的價格。

    沒有人去想過，為什麽會如此便宜，但更多人確信，一個新的汝窯遺址被發現了，大批的汝窯被出土，這個消息進一步的瘋傳。

    六子家。

    三級跳的小院，總有人進進出出。

    他們穿著樸素，空著手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裏都拿著一兩件裹著報紙的北京瓷。

    院子裏，正對院門的位置有張破辦公桌，桌上放著個黑色皮包，李凱越穿著件軍大衣，坐在桌子內的一把椅子上，這些天他一直負責接待。

    他所接待的人，無一例外都是鬼市的攤主。

    “李爺，今天多給幾件兒吧，少了不夠賣的。”

    “別廢話，一次最多兩件兒，賣完了再來……”

    “那就來兩件兒吧……”

    “五百一件兒，兩件兒一千……”

    “回見……”

    送走了眼前的那位，李凱越將錢放進桌上的大皮包，眉開眼笑的看向邊上擦洗跨子車的習衛國。

    “老習，哥們終於發了！”

    足有四五百件北京瓷被習衛國批發了出去，每件兒五百，價格足夠公道，而且他立下規矩，東西最多賣一千。

    他並不擔心有人因為貪心壞了規矩，因為鬼市的汝窯已經足夠多，隻要一家按照規矩來賣，價格就不會被抬的過高，這是市場規律，何況有十二家攤主，一直把握著市場價格。

    “這才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呢！”

    習衛國邊擦洗跨子車邊說，他的計劃不止如此。

    “老磚呢，怎麽好幾天沒見到他。”

    剛要回答李凱越的話，習衛國看到門外走進一人。

    是杜海。

    臉上的淤青還在，是被劉強給揍的。

    事實上，這些天來的不隻是練攤的，還有他們這幫古玩商。

    他們有的在鬼市僥幸入手到了汝窯，但並不多，最多的也就一兩件，而這種級別的瓷器沒有人會嫌多，他們最終找到了這裏，目的不言而喻。

    隻是，來過幾次，習衛國一件沒出。

    “習爺，兩千一件兒，東西有多少我要多少？”

    有人開門見山，有人甚至說了願意出更高的價格，但結果都是一樣。

    但習衛國沒賣，或者說是還沒到打包出售的時候，他想盡最大力度，來保持這個行業的熱度，身為行內人他有這個責任，也的確做到了。

    行業影響著個人，相反個人也能帶動行業的發展，這是良性的循環。

    所以，杜海再一次碰了壁，他們這幫古董商嘴上直接，目的無非就是賺錢，有些人卻並非如此，比如當天下午來的這位，某名牌大學曆史係的老學者。

    六十多歲，無論穿著長相都很儒雅。

    隻是見到習衛國後，老頭卻沒給他好臉色。

    “你就是習衛國？”

    “您是？”

    “先別管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汝窯的價值……”

    老頭氣呼呼的，張嘴閉嘴就是一通大道理，什麽瓷器是民族瑰寶，汝窯是國隻重寶之類的，但接下來的一句話才是重點，“把東西拿給我看看。”

    “憑什麽？”

    李凱越早聽煩了，他們這代人對老師沒什麽好印象，這是他們生活過的年代多決定的。

    “我剛剛說那麽多，你們怎麽還不明白……”

    老頭的話沒說完，被習衛國攔下：“您說的的確夠多，卻沒說來幹什麽，上來先給我們來堂大課，您有話別繞彎子，到底來幹什麽？”

    “我……我想看看東西。”

    “那你有話不直說，費什麽話？”

    李凱越說：“不給看。”

    老頭氣的沒脾氣，最終換了個口吻：“我買。”

    “鬼市買去……”李凱越說。

    “我一大學教授，怎麽好去那種地方……”老頭禿嚕了嘴，原來是不好意思去古玩市場，怕影響不好，這也讓習衛國從側麵得知，一幫學者已經知道了此事，相信很快就會傳到博物院。

    “嘿，我說怎麽大道理講的一套一套的，弄了半天是個臭老九……”

    李凱越並非一竿子打死一個職業內的所有人，他隻是對眼前這老頭看不順眼，嘴上說的一套大道理，心裏無非是想入手件兒汝窯。

    當然，這老頭碰了一鼻子灰。

    自此，一幫所謂學者沒少來，結果可想而知。

    這天中午，風和日麗。

    習衛國和李凱越穿著件兒厚毛衣，在小院裏放了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是炸醬麵。

    都說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其實麵條就著二鍋頭也別有一番風味，李凱越和習衛國就很好的體會到了這一點。

    陽光正好，在這深秋時節也就中午還算暖和，邊吃邊喝邊曬太陽是一種享受，同時兩人也知道，這飯還得快點吃，一會兒肯定還得有人來。

    嘟嘟嘟……

    人買來，桌上李凱越的大哥大響了。

    “好幾天沒開機了，也不知道是誰？”李凱越迅速往嘴裏噻了口麵條，放下筷子拿起了桌上的大哥大。

    “哪位？”

    “我……”

    電話裏傳來孫軍的聲音。

    “倒胃口，沒事瞎打什麽電話，浪費老子電話費……”李凱越和孫軍向來如此，也沒什麽太大的過節，就是互相不對眼。

    “少廢話，又不找你，把電話給衛國。”

    聽了這話，李凱越將大哥大遞給了習衛國。

    “我是習衛國……”

    習衛國接過大哥大。

    “衛國，我聽說你那有批好東西？”

    “你也聽說了？”習衛國說話的時候，朝著李凱越挑挑眉，後者也湊過耳朵來聽。

    “早就傳開了，不玩古玩的都知道的事，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幾天電話打不通，我去過鬼市好幾次，也沒見到你的人影……”

    沒等習衛國說話，李凱越便接過話茬，扯開嗓子說道：“我說孫軍兒，上次在鬼市，你是死乞白賴不讓我們倆去，現在這是怎麽了？”

    “李凱越，你罵我有眼無珠？”

    “哈哈……不好意思，讓您給聽出來了。”

    李凱越哈哈一笑：“你小子不會也想入手一件兒吧？說點好聽的，哥們兒給你打個八折。”

    “我……”

    電話裏，孫軍氣的沒話說，也懶得搭理李凱越。

    “衛國，之前我是真不知道你手裏那件兒是汝窯……”電話聽筒裏孫軍的話戛然而止，之後的語調中帶著些埋怨：“你是真不拿我當朋友，有好東西不告訴我……”

    李凱越聽了這話，笑的別提多歡實，不過他也知道，孫軍就是一二把刀，沒認出汝窯也在情理之中，現在得知了消息打來電話更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習衛國看看門口沒人，很謹慎的壓低聲音說：“這是渾水，你別趟，以後你就明白了。”

    習衛國說完這話之後，聽筒裏半天沒有傳來孫軍的聲音，對方停頓了大概五秒鍾的時間。

    “衛國，我差不多明白了，你放心，這事兒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不過，你也小心點，別把事情弄的太大，免得到時候不好收場……”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習衛國嘴上這麽說，但臉色卻並不好看，他知道這件事情處理不好的話，後果有多嚴重，從決定帶東西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

    但有些事他也知道，事在人為。

    何況兩代人的恩怨，舊仇新恨，總要有個了解。

    箭已離弦，不見血，誓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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