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六子家門口，先後駛來兩輛解放卡車。

    司機河南人，卡車是從寶豐一路而來，副駕駛的車門打開，風塵仆仆的大磚頭走了下來。

    “習爺，卸貨！”

    習衛國和李凱越兩個人，加上從寶豐一路壓車來的大磚頭，三個人從早晨一直忙到中午，將車上二十六隻大木箱先後搬到了院子裏。

    “壯觀！”

    李凱越看著眼前碼放成山的木箱，樂的合不攏嘴。

    “習爺……”

    大磚頭遞給習衛國一根煙。

    習衛國接過煙問：“二旺怎麽樣？”

    “挺好……”大磚頭抽了口煙說：“就是給他錢的時候，那哥們兒死活不要，我是硬塞給他的，臨別的時候，還托我給您問好，說過段時間來北京。”

    李凱越：“甭問，臨別的時候，帽爺肯定哭了？”

    大磚頭：“稀裏嘩啦……要不是我親眼所見，真不認為那哥們兒是個燒瓷的天才。”

    習衛國：“這很正常，每個人身上都有閃光點。”

    大磚頭：“習爺這話有道理，前些日子我兒子學校開家長會，教室牆上掛的一大科學家，叫什麽來著？“

    李凱越：“愛因斯坦？”

    大磚頭：“沒錯，就那老爺子，聽說沒他就沒原子彈，物理學天才，大科學家，可我怎麽看都覺得那老頭大眼無神，聽說怹老人家腦子也特怪，還跟表妹結了婚……”

    李凱越：“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我在一本書上看過這麽一句話，特他媽有哲理，說上帝給人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同時會給人打開一扇大窗戶。”

    大磚頭：“呦嗬，李爺什麽時候喜歡上哲學了？”

    李凱越：“哈哈，不瞞你老磚說，哥們兒就是一古玩行裏被耽誤了的哲學家……”

    習衛國：“扯淡！”

    李凱越：“老習，得允許我吹牛逼，要是不允許，我就不吹了……”

    三人說說笑笑。

    正商量去哪喝酒，院門開了。

    “習衛國在嗎？”

    很突然的一個聲音，習衛國的心也起了一絲波瀾，因為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轉身看向院子門口，那是位一頭銀發的老先生。

    “劉師傅……”

    習衛國二話沒說，連忙迎了過去，眼前這位不是別人，是他進博物院最早接觸的一位老師傅——劉奇。

    “衛國，真是你？”

    再次見到習衛國，劉奇滿臉都是感慨。

    十三年前，習衛國還是個青澀的孩子，進入修複組後劉奇手把手的帶他，可謂是情同父子，沒多久，二人一起被調到了陶瓷組。

    後來習衛國被辭退，劉奇知道後大病了一場。

    一年多不見，劉奇眼裏，習衛國變了樣。

    在離開單位之前，二十多歲的習衛國除了一頭少白發外，卻是一臉稚嫩，現如今麵容還跟以前一樣，幹淨清爽，但給人的感覺卻成熟了不少。

    “劉師傅，您別在外邊站著，趕快進來……”習衛國有些誠惶誠恐，要知道劉奇是他第一個師父，十五歲在修複組，老爺子是手把手的教他陶瓷修複的本事。

    除了李凱越的父親李國華，他和劉奇的感情最深厚。

    “小越，你看誰來了？”

    “呦，老爺子，咱有日子沒見了！”

    李凱越走了過來，看到劉奇也是畢恭畢敬，這老爺子人太好，一輩子老實本分，不僅贍養了師父師娘，臨了都是他給送的鍾。

    “你是老李家小子，李凱越？”

    劉奇也認出了李凱越，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又胖了？”

    “都是老習害的，您老忘了，當年他為了幫您，他把我們家的副食本都用上了，害的我溜溜一年沒吃上副食品，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將來賺了錢不幹別的，吃好喝好……”

    “別貧了，趕緊倒水去。”習衛國說。

    “得，您老先坐著，我去倒水……”李凱越轉身回屋。

    習衛國攙著劉奇走進小院，李凱越拎著暖壺出來，給桌上的把缸子換了茶葉。

    “別麻煩了，我這帶著水呢。”劉奇坐在折疊椅上，從老舊的黑色皮包內取出一個大罐頭瓶，裏麵是沏泡好的高碎，這麽多年了，老爺子就好這口！

    “劉師傅，抽煙。”習衛國掏出煙，恭恭敬敬遞給劉奇一根。

    “呦，萬寶路，外貿煙，我得嚐嚐。”劉奇將煙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然後掏出火柴點上，吸了一口，連連稱讚。

    習衛國和李凱越前呼後擁，就連大磚頭也都將劉奇當成了座上賓，憑怕伺候的不夠周到，說一會兒安排老爺子去飯店，好好喝一頓兒。

    “哎！”

    劉奇突然感歎了一聲，差點留下眼淚。

    “老爺子，您這是幹嘛呢。”習衛國見狀有些慌了，對於長輩，或者說對教自己手藝的所有老師傅，他都是從心裏敬著、供著。

    “小子，我對不起你呀！”

    “您這哪的話？”習衛國心裏也不大好受。

    “當年，沒能讓你在陶瓷組轉正，我對不起你爸爸，更對不起你爺爺，說起來，我這手藝還是怹老人家手把手教的……到你被辭退，我卻無能為力……”

    “劉師傅，這不怪你，是王華山在背後使壞，這我早就知道……”

    習衛國盡量安慰著老頭：“要說您對我一直都很照顧，我記得當年我是第一個被您提交轉正的學員，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都是你自己爭氣，當年那批學員裏，你天賦最好，又肯下功夫，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帶過的人海了，沒一個比的上你，可惜……”

    劉奇不住的搖頭，他一直把習衛國當成孩子。

    見老頭又要抹眼淚，李凱越接過話茬，開口說到：“老爺子，您別這樣，老習他混的不錯，最起碼不用在單位裏讓人穿小鞋……”

    “我知道，你們現在幹個體戶，可是……”

    劉奇是老一輩人，對於個體戶還是有些不大理解，甚至心中有些微詞，可有些話他也不好說出口。

    “劉師傅，單位裏容不下我，我也隻好出來自謀生路。”習衛國開口說，算是對劉奇的解釋，自己也曾經想過在單位幹一輩子，旱澇保收、公家報、死了火葬場都燒，但有人不給他機會。

    “可你也不該倒賣文物啊！”說起這事，劉奇一臉的糾結。

    習衛國和李凱越聞聽此話，互視一眼，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用問，老爺子肯定是見過那批東西了，而且他也被二旺的手藝騙了。

    “你們還笑，這可是大事兒，弄不好會吃官司的！”劉奇禁皺眉頭道。

    “老爺子，您見過東西了？”李凱越開口問了一句。

    “早就看過了，兩天前有家國企，請我過去看件瓷器……今天在博物院又見到一件兒……”劉奇開口，非常激動：“市裏其它幾家博物館也都在開會研究，我這次來也是因為此事……”

    “劉師傅，您別激動，這事沒那麽邪乎……”

    習衛國很平靜的口吻道：“東西就是工藝品，我是當工藝品收的，也是當工藝品賣的。”

    “孩子，你別蒙我，以你的眼力，能認不出來，那些明明是宋汝窯啊。”劉奇開口說道，同時也更加激動，以為習衛國是在跟自己打太極，甚至覺得這孩子被市場體製給禍害的不像話了。

    “劉師傅……”習衛國想解釋，可劉奇卻沒給他機會。

    “博物院開會，本想找有關部門行政解決此事，被高院長和我們一幫老家夥壓了下來……”

    劉奇將情況簡單說明，沒停頓，直接表明來意：“最後王華山決定，搶救性收購，衛國，我這次是代表單位，來購買你手裏那批汝窯的。”

    習衛國問：“是王華山讓您來的？”

    劉奇點頭：“我們都知道他沒安好心，我之所以過來，都是為了你……當年沒能讓你留下，我們一幫老家夥心裏有愧，所以才把高院長請回來……”

    “要是別人來找我，或許還有的商量，您來了，東西我絕對不賣。”

    習衛國心裏清楚，這批“汝窯”早晚有被識破的一天，那樣一來，劉師傅就會背黑鍋，無論如何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孩子，你真的這麽恨我們？”劉奇出於本能的認為習衛國心裏有恨，恨他們這幫老師傅沒能保證他的前程，以至於憎恨文物保護工作，以至幹違反亂紀的事。

    聽了劉奇的話，習衛國也是一臉感慨，但有些話他不能說，而有些話必須要講。

    “劉師傅，除了王華山，我對您、對單位每一個同事都沒有任何怨言，更別提恨意，有些話我現在不能說，不過您早晚會明白的。”

    “孩子，你？”

    “劉師傅，我這麽做也是為您好，您想想，如果我隻為賺錢，誰來我都會賣，我為什麽不讓您把東西帶走？”

    聽了習衛國的話，劉奇也是一愣。

    習衛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讓劉奇不得不思考了一番，這孩子不像是有意刁難自己，反倒更像是有意保護自己，難道這裏麵還有什麽蹊蹺！

    “您老記住，這批東西就是北京瓷，我賣的就是工藝品，您老回去跟單位說，想收購，讓王華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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