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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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不要殺這頭鹿好不好,它死了,那頭小鹿就沒有娘了。”
記憶裏五公主所說的這句話和跪在案前的薛三姑娘的話重合在一起,隻是父皇二字變成了父親。
那時候五公主還很小,沒有單獨騎乘,被宣和帝抱在懷裏,宣和帝要拉弓放箭時,女兒轉過頭來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宣和帝想起早逝的淑妃,被五公主這句話觸動心腸,憐女兒小小年紀失了生母,便鬆了弓箭,下令放了那頭母鹿。
這一句,有可能被他人知曉嗎?
薛雲晗看到宣和帝的眼神激烈地變換,驚痛、悵惘、期待、懷疑交織在一起,然而最終,宣和帝意味深長地看了葉依蘭一眼,眼裏的情緒平複了下來,臉上重新掛起了笑意。
不,薛雲晗了解宣和帝,那笑意裏並沒有真實的喜悅,那隻是慣常地應付眾人的笑容。
她今晚的舉動幾乎是孤注一擲,皇家本就是信任最淡薄的地方,若是宣和帝不相信她,認為她別有用心……薛雲晗此刻才後悔自己的衝動,若是連累了薛府,連累了夏氏,又該當如何?
還好,宣和帝並沒有追究之意,隻淡淡說了句“父女情深”,便叫幾個姑娘退回了偏殿。
林恒是長公主之子,林閣老之孫,坐得位置十分靠前,幾位姑娘站成斜斜的一列,回話時才單獨出列,是以他的位置能將幾人都看得清楚。比她有才華的不如她好看,比她好看的……似乎沒有,林恒不由有些得意地想,自個兒的眼光果然是好的。隻是這會兒將薛雲晗和宣和帝二人的對話盡數聽到耳裏,他看著薛雲晗退出去的身影,心裏原就擱置著的疑惑越發濃厚。
他早在去年薛雲晗請他幫忙查梁鳳君的時候,就將這姑娘查了個底朝天,知道她和薛世子並不親近,而且薛世子是文人,並不擅長射箭,他們父女兩個不可能一起打過獵。那麽薛雲晗在禦前答宣和帝的話,又怎麽解釋呢?
不知怎的,又想起夏毓珠那句,像換了個人似的……林恒心裏隱約騰起一個荒誕的念頭。
晚宴還未散,為讓臣子們放鬆姿態,宣和帝率先撤了,支了王寧去寢宮安排歇息事宜,幾個小太監在前頭打著燈籠,梁三全跟在後頭。
已是深秋,花木現出了蕭條肅殺之意,草叢裏不似夏天那樣盡是此起彼伏的蟲鳴,宣和帝看著天上一輪圓月,想起宮宴上見到的兩個姑娘,腳下停住,問道:“梁三全,你說他們是不是都當朕昏聵了?”
梁三全哪裏敢答這話,聞言就要跪下。
“你這老貨,做這個樣子給誰看呢。”宣和帝一腳踹過去,“去查一查那個興寧侯府的表姑娘。”
梁三全躬身應“是”,不用吩咐也知道查什麽,卻聽宣和帝頓了頓,似乎猶疑難決,最後道:“算了,隻查她吧。”
一個字“隻”透著話裏的未盡之意,不過梁三全絕不會問宣和帝,他會自個兒想,想不出就咽進肚子裏。
***
夏毓珠一早就被她母親宣宜郡主拉著去和宗室的長輩們說話,快中午時才回來,一進了薛雲晗的屋子,就神秘兮兮地問:“表妹,昨晚你們幾個到了皇上跟前兒,皇上有沒有對誰另眼相看?”
薛雲晗因為沒能和宣和帝相認,心裏有點沮喪,一上午都在想這事兒,聽到夏毓珠話心裏一緊,道是她昨晚太急切,露了痕跡,便裝作不懂:“怎麽個另眼相待?”
“今兒一早,皇上單獨宣了葉依蘭去清涼殿說話。”夏毓珠揮手將丫頭們都支出去,體貼地將裏麵的緣故講了一遍:“就是昨晚得第二名的那個姑娘,一直跟在韓秀晴身邊的那個,聽我娘說,那姑娘長得很像從前宮裏邊的淑妃娘娘。”
“昨晚葉依蘭得了賞賜謝恩的時候,皇上是多看了葉依蘭兩眼。”薛雲晗心裏覺得不對,將昨晚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但是皇上的神色看起來隻是有些吃驚,似乎並沒有喜歡的意思。”
夏毓珠斜睨薛雲晗一眼:“人家都說帝王之心深不可測,皇上哪裏會想什麽都擺在臉上。”
薛雲晗心裏並不同意夏毓珠,她何其了解父皇?父皇昨晚被她說得動搖,最後看了葉依蘭一眼卻冷淡了心腸——分明是因為父皇覺得酷似淑妃的葉依蘭的出現,是一個別有用心的安排,兩相比照,進而懷疑薛雲晗也是出於某種目的,冒認已逝的五公主。
何況,從前聽父皇誇母妃,一向都是說母妃為人淡泊,性子寧靜,不喜歡追逐權勢,從來不誇母妃長相如何如何……父皇並不是大家眼中的那般昏庸,不可能被這麽明顯的局算計到。
薛雲晗待要辯駁夏毓珠的話,夏毓珠卻打趣道:“你個小妮子,才多大點,哪裏就知道喜歡不喜歡的?”
薛雲晗歎口氣,心道豈止是知道什麽叫喜歡,上輩子還為此丟了小命呢,夏毓珠一看表妹這反應先倒退了兩步:“難道表妹真個動了春心?”然後湊近了挽住薛雲晗的手道:“表妹喜歡誰呀,說出來表姐給你把把關?”
“二少爺吉祥!”門外響起丫頭們略大的請安的聲音,想來是有意給屋裏的兩個姑娘提醒。
“咳,晗表妹,大妹妹,我,我和承豐下午要去狩獵,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夏承毅習武之人耳力好,雖不是有意偷聽,卻堪堪將夏毓珠最後一句話聽了個清楚,此時敲了門進來,站在門口處側身對著兩個妹妹,眼睛隻管盯著門檻看,說話有些結巴。
夏承毅常年習武,這兩年皮膚有從麥色轉為古銅色的趨勢,看不出臉紅了沒有,但是表情看起來不大自然,夏毓珠的眼神兒在這位二哥和表妹之間來回轉了個圈,作高深莫測狀笑而不語。
薛雲晗卻沒注意二人的眼波官司,她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兒,下午是今次秋獮第一次開放圍場,宣和帝必定是要去首射的,當下就笑著答應:“好呀,我還沒打過獵呢。”
夏承毅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皮膚黝黑越發顯得一口白牙齒:“表妹放心,我別的不行,箭法還算拿得出手,咱們去中小獸的圍區,到時候表哥教你。”
本朝對女子不如前朝苛刻,勳貴之家的姑娘們打獵、玩馬球蹴鞠並不稀奇,上輩子宣和帝打獵時常帶著薛雲晗,這輩子是條件所限,所以在別人看來她對此道一竅不通。
夏承毅說罷就喜滋滋地走了。
夏毓珠看著“見表妹忘堂妹”的二哥的背影,“嘖嘖”兩聲,搖頭無語,想打趣薛雲晗兩句吧,卻又見表妹渾然不覺,到底年紀還小,也就放過不提。
林恒進院子的時候,正好看到夏承毅一角衣袍從轉角飄過,薛雲晗和夏毓珠正從屋子裏往外走,他便隨口問道:“下午你們倆可要去圍場?”
夏毓珠和林恒是嫡親的表兄妹,自然當林恒是問她,答道:“下午二哥和三哥都要去,我和表妹跟他們一起。”
林恒心道果然如此,夏承毅平日裏看著是個實誠人,沒想到竟是個奸詐的,這明擺著是想在小姑娘麵前顯一顯本事,端肅了神色道:“圍場雖說提前驅趕走獸劃分了區域,但是難免有遺漏的,你們兩個姑娘家沒什麽經驗,我看我還是跟著你們一塊,若遇到什麽也能周全一二。”
夏毓珠知道林恒是從小練武強身的,雖然比不上家裏的哥哥們,但是在普通人裏也算頂不錯的,且表哥的性子自來比二哥三哥穩重,便點點頭:“表哥說的有道理。”
清河圍場平日禁止平民出入,到了帝王率眾打獵之時,也得先經過一番儀式方能開放,負責秋獮的武將率領騎兵選定了區域,便吹響特質的號角模仿雌性走獸的聲音,雄性走獸會被這雌性的聲音吸引過來,而更凶猛的野獸則為了捕食獵物而來,等包圍的圈子逐漸縮小,聚集的走獸越來越多時,宣和帝便進行首射,其次是皇子王公貴族,最後才向所有參與秋獮的人開放圍場。
薛雲晗一行人騎在馬上,隻在外圍閑閑轉了兩圈,她倒是有心進去,奈何圍住的人實在太多,又都舉著刀兵弓箭,實在是無法,隻得做罷,左右來都來了,總不能掃大家的興致,等圍場一開,一行人便跟著人群策馬往山林深處去。
元寶本來是站在林恒的肩膀上,一看到薛雲晗,立馬狗腿地飛過來繞著她飛了兩圈,然後停在薛雲晗所騎的馬背上。
夏毓珠瞪圓了眼:“怎麽沒見元寶對我這麽熱情?表妹你給它喂*湯了?”
林恒看著元寶:幹得漂亮。
薛雲晗撓著元寶的頭覺得有趣,這胖鳥和它主人不一樣,竟這麽喜歡她。
“哥,我就說不來這邊嘛,”一個騎著棗紅大馬的姑娘勒馬從薛雲晗麵前穿過,意興闌珊地道:“你看嘛,都沒什麽大的獵物。”
那姑娘濃眉大眼,長腿細腰,一身窄袖騎裝顯得身姿健美挺拔,需知世人總以女子嬌弱為美,這個姑娘卻渾身上下都透著利落的英武之氣,薛雲晗和夏毓珠對視一眼,眼裏都是讚賞的神色,夏毓珠無聲地指指那姑娘手裏的弓,薛雲晗不由咋舌,一石弓,和夏承毅林恒他們用的一樣!
真是個……威武霸氣的姑娘。(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