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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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煉香螺沉水,寶熏近出江南。
塗金的瑞獸銀香爐鏤花嵌寶,爐頂若有似無的水汽氤氳成霧,江南李主帳中香清新淡雅,隨著一呼一吸入了肺腑,餘味綿長,安神靜心。這香名字帶著典故,用料來自天南地北,做法卻隻有江南才會,是而十分名貴,小小一丸便抵尋常百姓家一年的飯錢——張皇後從前是絕不肯用的,畢竟人都道她賢德儉樸,體察百姓疾苦。
如今卻是不同了——
勁敵二皇子快要準備後事,而宣和帝因為二皇子病危和葉貴嬪小產的打擊也已經臥床不起,等過段日子二皇子再一咽氣,宣和帝怕是要撒手相隨了。
派去東宮探視的宮女恭身稟道:“太子爺今日食用了一碗珍珠米熬的粥,還用了一碗雞湯,太子妃的胃口和覺頭一向不錯,今日請平安脈的太醫說太子妃的胎像很穩。”
張皇後點點頭,太子逐漸從年前生的那場病中痊愈,又眼看就要後繼有人,已能堵住許多大臣暗地裏對太子病弱易逝的擔憂。
如今,諸事順遂。
她歪在榻上以手支頤,難得的鬆散了儀態,眉目十分舒展甚至隱隱帶了笑意,揮退了這宮女,喚來大宮女碧茶,“聽說這幾日進出睿王府的人絡繹不絕,你說說,都進了什麽人?”她想當太後的心像一株有毒的草,紮根心底越長越旺,早就不死不休,殫精竭慮和衛賢妃鬥了這麽多年,沒想到最後卻是老天爺幫了一把,她果真是有這命的。
“先時睿王府張了榜,眾人都怕天家威嚴,雖則富貴喜人,但是萬一出了岔子卻要拿命來填,因此頭一日無人敢應榜。”宮女碧茶這幾日和紅蘭輪流著隨常嬤嬤跑睿王府,這會兒知道主子心情好,亦是端了笑意斜簽身子坐在張皇後下首的小繡墩上,想多哄得些賞賜,“後來睿王妃瞧著沒人,便往榜上添了內容,言明有功則賞,無功也不怪罪。”
“也太胡鬧了些,看來老二果真是不行了。”張皇後搖頭一笑,“衛賢妃如今隻知道個哭,睿王妃剛成婚就要守寡,怕是也三魂嚇沒了六魄。”
“可不是,這天下間醫術最好的當然是在太醫院,再不濟也得是民間神醫,需得慢慢尋訪,這樣張榜能尋來什麽人?”碧茶奉上一杯茶,越發殷勤道:“娘娘您可沒見到,前兩日有外城好吃懶做的閑漢想進去混點吃喝順帶摸點小東西的,也有村裏頭癩頭麻臉的神婆想借機進去瞻仰天威的……最可笑的是,有個遊方的郎中,號稱有祖傳十幾代的秘方,到了睿王府經得府中人一盤問,是個連望聞問切都不會的騙子,連二皇子的院子都沒進得去,出了睿王府竟然就打著替皇子診過病的旗號賣膏藥來。”
“這人頭腦倒是靈活得緊。”張皇後讚道,隨意擼下手上一枚戒子賞給這口舌伶俐的宮女,隨即挑眉:“衛賢妃和睿王妃是不頂事了,魏國公府的人呢,就讓睿王府這麽胡鬧嗎?”
“娘娘您還別說,這魏國公府的人更會鬧。”碧茶接了戒指謝了賞,接著道:“凡是應榜進睿王府的人都要經過府裏的盤問,前幾天進出的人雖多,卻沒有一個靠譜的,魏國公瞧著這些人實在太不入流了,且二皇子躺在榻上毫無好轉,因此親自往長春觀請了住持周道長並他的師弟孔道長。”
“哦?”張皇後聽聞此言,立了身子坐起來,以道學之名欺君的呂仙人還在刑部大牢裏關著等三司會審,呂仙人前幾年接觸的達官貴人很多,現在大家都唯恐來不及避嫌,魏國公是柱國老臣,在這時節大喇喇請兩個道士為皇子診病,就不怕觸怒宣和帝嗎?疑心道:“那兩個道士怎麽說?”
碧茶隻是個宮女,雖然機靈些,但眼界學識有限,因此有些疑惑地回道:“那兩個道長拿著些道家的法器整日在睿王府來來回回地走,又推演二皇子、衛王妃的八字並命格,最後說什麽,說什麽二皇子八字屬火,遇水則難,應聚氣養之,又說什麽命格奇特,不利東方……”
張皇後聽得雲裏霧裏,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卻又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局,想了半晌毫無頭緒。這時常嬤嬤進得殿來,臉色不似往日的輕鬆,眉頭皺出一個川字,一臉的嚴肅苦相,張皇後心中不安愈盛,問道:“那頭怎麽樣了?”
自然是問的睿王府,張皇後戲做得足,即使覺得二皇子已差不多是個死人,不需要再打探監控,也仍舊叫常嬤嬤每日去守著,方顯得賢良淑德。常嬤嬤使個眼色,張皇後叫餘人退下,常嬤嬤才道:“二皇子依舊沒醒,還是那副樣子。”
張皇後才鬆一口氣,又聽常嬤嬤道:“欽天監派了人去睿王府,說是二皇子的封地魯地有些不好的異相。”
都說到封地這份兒上了,目的已經昭然若揭,說白了就是不想就藩,張皇後抑製不住心中的驚怒之氣,“這一對母子一貫都是陰險狡詐,難不成這次重病竟是裝出來的?”
這頭張皇後還沒派常嬤嬤再去睿王府探一探,外頭柏閣老已使了人傳話進來,言道宣和帝下旨,慮及魯地一方安泰,睿王藩地應酌情再議,又因睿王性命攸關,循先皇一朝康王例,許其暫留京師。
聖旨需得內閣擬旨,柏閣老是內閣首輔,竟被瞞得此時方知聖旨內容,這一套操作已經不是衛賢妃母子就可做到的了,張皇後沒想到她一向庸碌無為的丈夫竟然還有這份成算,厲聲喝道:“柏閣老呢,他都不知道阻攔嗎?!”
那傳話的太監戰戰兢兢道:“鄒庭一案牽扯太深,他是柏閣老關係最密切的門生,禦史們已經上了大量的彈劾折子,雖則皇上並未上朝,還沒作出任何決議,但柏閣老恐怕自顧不暇……”
“啪!”
張皇後廣袖一拂,一套光潔如玉的尖足白瓷茶盞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
百善堂裏,薛老太太笑眼打量著一個年輕人,勸說道:“你祖父從前在京裏的時候,和我們家侯爺甚為投契,這些年外放了也常有書信往來,你如今既然來京裏求學,那怎麽也得在我們家住幾天,我們家老四和你年紀差不多,年輕人在一起不愁沒話說。”
薛老太太是著實喜歡這年輕人,年紀輕輕便很勤奮踏實,見他還要推辭,又勸道:“說來不怕你笑話,老四現在連個秀才都還沒考出來,你在府裏住幾日,正好指教他的課業。”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年輕人微紅著臉道:“指教不敢當,子重很榮幸能和薛四叔互相探討。”
這年輕人便是王子重,他的祖父從前在京裏任職時和薛侯爺是同僚,隻是薛侯爺出身顯貴,他父親則是寒門士子兼且性子耿介,這些年便一直外放,如今是個從五品的官兒。王子重來京前幾日先參加了兩回文會,又去書院裏安頓了,這才攜禮登門來訪,知道祖父和薛侯爺關係甚篤,因此也不過分推辭。
一旁的劉氏整日思量著女兒的婚事,此時有些動了心,這年輕人的祖父隻是個從五品官,但自身不到弱冠就已經是舉人出身,前一回會試名落孫山,這一次進京便是打算明年再考,又磨得三年,說不得就榜上有名了。她心思一轉,打趣道:“重哥兒性子這麽靦腆,不知王夫人為你說的媳婦是個什麽性子?”
王子重臉更紅了:“祖父道男兒應當先立業後成家,子重功名未成,還不曾定親。”
不一會兒薛老四到了百善堂,王子重性子悶,但薛老四夠活潑,和薛老太太打個招呼就帶著新朋友往自個兒院子裏去了。
兩人出了百善堂的院子,劉氏探問薛老太太:“母親,您覺得這位哥兒如何?”
薛老太太大幾十歲的人,哪能不知道劉氏的心思,中肯地道:“是個好孩子,足稱佳婿。”
“隻是……”劉氏有些猶豫,“隻是那位王大人出身本來就普通,這麽多年還是個從五品,可見是個不會變通的,怕是家境有些儉樸。”
薛老太太睨她一眼,“哼”了一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京裏的勳貴門閥子弟們,家境就好,又有幾個上進的?真有那麽個十全十美的,豈不得家家爭搶。”
劉氏本來就有些意動,聽得薛老太太的話深覺有理,因此從薛老太太處告了退便往女兒的院子去。
沒想到她才一說王子重的條件,薛雲萍便拋出一個驚雷。
“我懷孕了。”(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