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什聽完蕭瑾奕的講述，沉默地轉過身，冷冷地說了聲“走吧”，遂繼續向山下飄行。

    蕭瑾奕緊張起來。他感覺自己明明講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師父卻無動於衷，又像是有些生氣，是怪他沒有極早告訴她，還是他哪句話說錯了？他跟在她身後，不敢再多言，一路無語地抵達山下村莊。

    清什用魅心術迷惑了幾個村民，蕭瑾奕則麻利地將水袋悉數裝滿。兩人返回的途中，清什突然停步，紅潤的嘴角微微上揚。

    “芬芳血氣，美味佳肴，既然你一直跟著我們，不妨就同回幽眀山，讓大家品嚐一下，如何？”她淺笑低吟，目光轉向路邊的樹叢。

    “什麽，有人——”蕭瑾奕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見阿玲粉嫩的臉龐從幽暗中逐漸顯現。

    “是你……”蕭瑾奕看到自己一見傾心的姑娘，頓時來了精神。

    “姑娘，你很有膽量，獨自跟蹤我們，也不怕我殺了你？”清什抬起手，指尖一勾，阿玲身上的樺木劍就飛起落入她掌心。

    “師父！”蕭瑾奕呼喚著擋在阿玲身前，目光中滿是乞求。

    阿玲愣了一下，臉頰愈發紅潤，抬眼看了看蕭瑾奕挺拔的背姿，又繞到旁側，望向清什。

    “我知道，你不會殺我……”阿玲聲音細小，語氣卻十分堅定。

    “哦？”清什微挑秀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她來。

    “你說過不想與影俠開戰，何況閣主喜歡的人，怎會是壞人呢？我看到你們並未傷及人命，而且隻在每個人身上取少量的血，之後還幫他們治愈傷口，所以——”

    “你方才說——閣主喜歡的人？”清什打斷她的話，緩步前行。

    “他都承認了……”阿玲躡喏著，想直視清什迷蒙的灰眸，卻又不由地垂下眼簾。

    “姑娘，我是你們的敵人啊。”清什微蹙秀眉，幽語低吟。

    “你不曾傷害影俠，也沒有濫殺無辜，還不算我們的敵人。”阿玲抬起眼簾，真誠地望向她。

    “我——”清什欲言又止，她驀然想起被自己埋在幽明山上的兩個影俠，還有不知所蹤的上官雲莫。

    “你爹和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麽？”沉默片刻，清什問道。

    “哎，我爹那個老古板……不過閣主肯定會想辦法保護你，再說，等我當上族長，就會大力宣揚我的觀念，咱們就可以和平共處啦！”阿玲說著，露出甜美笑容。

    “你應該還有位兄長，上官煜又怎會讓權給你？”清什打量著她，發覺這姑娘嬌小的身體裏仿佛蘊藏著巨大能量。

    “我哥哥前些日子派人送了封信，說是帶著兩位師兄去西域尋什麽寶藏，我爹氣得都準備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了。其實我的武功和哥哥不相上下，隻要我再努力一些，爹或許就能改變偏見，讓我當族長嘍。”阿玲單手掐腰，信心十足地說道。

    “姑娘，你、你叫什麽名字？”蕭瑾奕蹭到她麵前，小聲問。

    “上官玲。叫我阿玲就可以。”她微笑著回答。

    “我、你、我——”蕭瑾奕結巴起來，話在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他想說，他很喜歡你。”清什替蕭瑾奕表白後，拍著他的肩膀說：“可惜他在漠城時殺過影俠，也吸幹了很多無辜百姓的血；而我也不清白，六百多年還曾手刃你們上官家的祖先，如此，你還想與我們和平共處麽？”

    “師父，你——”蕭瑾奕斜睨著清什，一臉埋怨之意。

    阿玲望著清什灰冷的雙眸，後退了一步，但眼中並無恐懼。

    “我不管以前的事，隻是現今，以後……事有因果，並非一切罪孽都不可原諒……”阿玲有幾分猶豫，但依然底氣十足。

    “普天之下，多少影俠與你想法一致？”清什繼續追問，目光幽冷。

    “我……”

    “能有如此想法的影俠，百年來除了風朝皇子，就隻有你。人單力微，什麽都改變不了。”清什沉聲道。

    “阿玲，如果有一天，幽族都變成凡人，天下影俠會忘記前仇舊恨，接納我們嗎？”蕭瑾奕插空問道，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清什一眼。

    “影俠雖隱於世，旨在對抗幽族，但說到底，我們亦是江湖中人。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是江湖規則，無論對方是誰。”阿玲頓了一下，目光落進蕭瑾奕的明眸中：“你在漠城時，真的殺過影俠？”

    他點點頭，神色溫柔地望著她。

    “我哥哥帶著兩個師兄中途去往西域，未至漠城，想必你殺的影俠並非來自玉南上官世家，如此我就與你無仇……”阿玲似自語般呢喃，臉頰越發紅潤可人。

    “你是說，我們可以——”

    “瑾奕，走了。”清什打斷蕭瑾奕略顯激動的話音，拽起他的胳膊，向幽眀山飄行。

    “師父……哎！”他掙脫不開，隻得衝著越來越遠的姑娘喊道：“阿玲——我記住你的名字了！我喜歡你——我會守護你，不再傷人性命——阿玲，我真的很喜歡你——”

    上官玲雙手捂著胸口，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覺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十七年來，從未有人對她說過“喜歡”。無論是她嚴厲的父親、還是一天到晚隻知練功修行的哥哥，或者是那些榆木腦袋的師兄，都不曾格外關照過她。可能是她性格潑辣，大家很難把她當弱女子看待，自然也不會向她“表白”。

    少女萌動的心，在蕭瑾奕的熱情呼喊中愈漸蓬勃，又因彼此對立的身份而更令她向往。上官玲悄然回到虛淵閣，和衣而臥卻輾轉難眠，睜著眼睛到天亮。隔壁房傳來一些動靜，師兄們已開始起床整理，準備去操練場學習修仙之術。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蕭瑾奕白皙俊秀的臉。她想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她好想再見那個幽族男子一麵呐……

    終於熬過一天枯燥的修行，夜幕降臨時，上官玲又不安分起來，遂披上鬥篷溜出天都，來到幽眀山下的村莊。她知道清什和蕭瑾奕肯定會再來取血，於是就待在村口靜靜等候。

    果然沒過多久，兩個修長的身影翩躚而至，阿玲大方地走出來打招呼，目光落在蕭瑾奕俊秀的臉上。

    “阿玲？”蕭瑾奕驚喜萬分，瞬間就移至她麵前，仔細地打量起這個麵色紅潤的姑娘。

    “你……我…...”這回輪到阿玲結巴了。她垂眸定神，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我想見你。”

    蕭瑾奕一時也不知所措，暈暈乎乎地笑著，猶豫卻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阿玲下意識打了個寒顫，他的手實在冰冷。

    “對不起……”蕭瑾奕立即鬆開手，剛要收回，指尖卻被她溫熱的掌心包裹。

    “我給你暖暖。”阿玲小聲嘟囔著，眼睛向身側望去，臉頰升起兩片紅雲，唇邊掛著淺淺笑容。

    清什在一旁看得心生慨歎，她活了這麽久，也不曾跟什麽人兩情相悅，除了暗戀就是單相思，終於讓對方知道了自己的心念，卻沒有絲毫進展，反倒越躲越遠。

    她還眷戀著梵塵麽？得知真相後，她原諒了他對清顏複仇、不去追問他的謊言、堅守承諾，可積聚百年的深情，真的強大到可以放下一切麽？

    不過，當下困擾她的並非自己對梵塵或是其他人的感情，而是昨夜與上官玲交談後，她意識到一個問題——恩怨分明有仇必報乃江湖規則，即使安東煉成神丹妙藥，將幽族變成凡人，他們的仇家也不會就此罷休。

    蕭瑾奕早已明白其中道理，可笑她仍抱有幻想。那是安東與清顏未能完成的夙願，雖有光明的期待，卻不能保證結局完美。其實，清什的幻想不過是有感於安東百年未逝的執念，從而希望消弭他與清顏往昔的遺憾。當她沉心靜思時，又何嚐不為此擔憂呢？也許蕭瑾奕說的才是真理，即使艱難，即使永遠得不到世人的接納，永遠有一群影俠想要將他們趕盡殺絕，也要作為幽族活下去，去守護所愛之人……

    清什望著蕭瑾奕和阿玲，緩緩揚起嘴角。

    一些光點在幽暗中閃動，隨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清什察覺之際，笑容刹那僵在臉上。

    這些影俠竟然卸掉樺木劍，以厚重披風遮擋自己的氣息，暗中跟隨，設陣法埋伏！此刻，無數光點交叉相連，形成纖細又繁複的光線，將他們三人困於其中。

    “阿玲！”一聲嗬斥響起，上官煜的身影隨之顯現，火把悉數燃起，照亮四周。

    “爹？你們跟蹤我？！”阿玲大驚失色，氣息急促。

    “你這個不肖女！竟然深夜私會幽魔，看我不拆了你的骨頭！趕緊給老夫過來！”上官煜雷霆大怒，雙眼冒火。

    “爹，你們——”

    “阿玲，回去。”清什小聲說，神色嚴峻。“你爹不會真拆了你，但可以殺了蕭瑾奕。外圍的影俠已準備好毒血箭，這是雙重進攻，一會你爹催動陣法，我們的意之力會變得遲鈍，那些箭一旦射中我和瑾奕，短時間內我們無法再用意之力，這時，他們就可以用樺木劍輕鬆殺了蕭瑾奕。”

    “那、那怎辦……”阿玲握著蕭瑾奕冰冷的手，頓時紅了眼眶。

    “慢慢走到你爹身邊，我會借此機會突破封印，送瑾奕出去。”清什低聲道。

    “送我？師父你——”

    “咱們不能一起行動，稍後我會想辦法脫身。我將送你至百米開外，落地後，以最快的速度回幽眀山，照顧好其他人，我回去之前不要亂走。”清什說著，目光掠過蕭瑾奕，落在阿玲眼中。

    “就是現在，走吧。”她幽聲輕吟。

    阿玲不舍地望了蕭瑾奕一眼，鬆開手，緩步走向上官煜。（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