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花臨水，抱魚在山。林靜月下，人思風前。世事荒荒，且裝有閑。欲問何故，但笑不言——這詞句，倒是有幾分雅姿。”

    清什呢喃自語，合上雲莫不知從哪裏找來的舊書，望了一眼躺在溫泉旁、依然閉目安睡的鈴蘭夫人。

    自那天後，又過三夜。如果按照上官雲莫和蕭瑾奕成幽的速度，鈴蘭早應蘇醒。

    也許是那毒藥的影響，清什想。她回到幽明山之後，一直守在鈴蘭身邊。雲莫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清什絲毫不用操心族人們的生活起居，日子悠閑，各方安寧，她也可以稍微放鬆，於是一邊讀書賞景，一邊等候迎接鈴蘭的幽族新生。

    不知玄音怎麽樣了……

    這兩日，她始終掛念著玄音。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幽兒最初的記憶。他如星月的明眸在夜空之下，閃耀著無盡光芒。那桀驁的姿態，比起身為廣林王的風雅，似乎更令人迷醉……

    “玄音……王爺……玄……”

    鈴蘭的新生，從夢中而來。她緩緩睜開眼睛，斷續的呢喃將清什從神遊中喚醒。

    枝葉在晴空下無限伸展，泛著晶瑩的光。鈴蘭從未見過如此靈動的綠葉，在風中微顫，嬌嫩得仿佛隨時都會滴下露汁。她知曉自己所見隻是一片平常樹葉，可稍凝神，她又能看到枝葉經脈裏流動的光，這般奇妙，為何之前不曾發覺……

    她感到饑腸轆轆。她最愛吃水晶糕，可此刻她卻想不起水晶糕的味道。有什麽更芬芳的氣味吸引了她，轉眸望去，一個蒼白的女子映入眼簾，那女人美得有些不真實，而她手中水袋散發出的氣味引誘著鈴蘭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去，跪在她腳邊。

    鈴蘭認得這雙灰眸。可此刻饑餓讓她的記憶有些混亂，她想不起女人的名字，隻知自己必須向其跪拜，以求得那水袋之中讓她欲罷不能之物。

    女人俯身，將水袋遞至鈴蘭嘴邊。她乖巧又急切地仰起頭，張開柔軟的嘴唇。濃滑的汁液滲入舌尖，流進體內。芬芳四溢，那因饑餓而起的躁動煩亂，瞬間消弭無蹤，可是她還想要更多，遂從女人手裏抓過水袋，將汁液一滴不剩地倒進口中。

    她舔了舔嘴角的殘留，生怕浪費任何佳肴。閉目回味，許多影像飛馳而至，那混亂的、或是說暫時被她忘卻的記憶，突然間接踵而至，闖入她腦海，漸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清什……”她沉吟著，睜開眼睛。

    “你現在是我的血脈後裔了，夜鈴蘭。”清什溫柔低語。

    “我方才喝下的，是人血……”她皺眉，眼中顯出絲絲哀涼。

    清什望著她秀美的臉龐，緩聲道：“山上族人每日飲下的血，都是分別從不同的健壯之人身上取得，並未傷及他們性命。而且取血之後，我們還會留下一些補血補氣的丹藥。既然成幽，飲凡人之血就是生存法則，日後我會慢慢教你如何控製自己的血氣，如何運用意之力，不傷人便可取到血。”

    鈴蘭聽罷，垂眸點頭，沉默片刻後，抬眼望向清什。

    “王爺他……”

    “玄音已經知曉。”清什淺笑，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扶起。

    鈴蘭神色有幾分慌亂，不僅是因為玄音，更是此刻盡在咫尺的清什，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再也不是初見時那個冷傲的幽女，而是她可以相信並依賴的人，這樣的對比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玄音有些自責，卻也接受了此番現實。”清什停頓片刻，繼續道：“我不願給族人定太多規矩，但如今影俠盤踞天都附近，對幽明山虎視眈眈，謹慎起見，我必須過問你們的一切行動。鈴蘭，我不會束縛你的情感，我知你癡心執念，所以，如果你想見玄音，我不會阻攔。但前提是，你要學做一個成熟的幽族。”

    “我會的。”鈴蘭回應著，目光明澈。

    入夜，鈴蘭一天的修習結束，待上官雲莫和幾位族人帶著大家的晚膳歸來之後，清什將鈴蘭正式介紹給他們。

    幽族多了一位絕色佳人，男人們自是歡心雀躍。他們大多聽說過夜鈴蘭，若非巧緣成幽，估計這輩子都難見到傳聞中的天都第一舞姬。他們將鈴蘭圍在中央，極盡所能奉獻殷勤，有的將自己的美味分給她，有的噓寒問暖，好不熱鬧。

    上官雲莫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清什瞥見他無奈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來。

    “姐姐，他們要是哪天為爭得美人芳心打起來，我可攔不住。”雲莫發起牢騷。

    “美人的芳心已有歸屬，不會垂憐他們中任何一個，也就無法引起爭鬥。反倒有美人天天在眼前身邊晃悠，這些小子會更上進。”清什笑語，斜睨著雲莫，幽聲道：“謝謝你，莫兒。”

    “謝……謝……謝我什麽……”雲莫被清什突然的溫柔感激弄得結巴起來。

    清什淺笑，正要繼續言語，神情卻瞬間變幻。她微蹙眉頭，回眸望向山下。

    “他在召喚我。”清什呢喃低吟。

    “姐姐，你在說什麽？”雲莫隻見她紅唇微微開合，並未聽到話語內容。

    “莫兒，你在這裏守著，我下山一趟，去去就回，不必擔心。”清什囑咐完，化影入林，很快消隱於夜色。

    清什很喜歡梵塵穿夜行衣的樣子。他在深夜獨自來見她時會穿玄色的夜行衣，整個人籠罩著與暗夜相融的神秘氣息，讓她想起初見梵塵之時，他眼中沉沉的光影。

    梵塵很難想起初見清什的景象。他那時正忙著哀悼鬱芊芊，眼中的一切都是陰沉灰暗的，心裏想的也是如何隱忍，如何為心愛的女人報仇，以致於在之後的歲月裏，每次看到清什，都覺得像是初見，陌生又熟悉。哪怕如今她已歸屬塵之血，那抹青影一向他飄來，他就覺得莫名暈眩，覺得自己墜入迷霧之中，隨時會滑落深淵。

    他定了定神，冷起臉，揚手將一張信紙扔給翩然而至的清什。

    她自半空接住，落腳在他身前，幽聲讀到：“齊護衛，本王有要事需辦，離城幾日，切勿掛念。若聖上召見或他人問及，但呈交此信即可。”

    “我已點嚐齊威之血。”梵塵斜睨著她，目光淩厲。

    清什將信箋疊起，緩聲講述了使用斷念石的經過，當然，關於玄音的真實身份，她隻字未提。

    梵塵聽罷，開始繞著她踱步，唇角微微揚起，眼中升起幾分欣慰。他沉默片刻，沉聲道：“玄音應是已經斷念，此番離開，想必是去了——”

    “東海神山。”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一樣的判斷。

    “做好準備吧。”梵塵停在她麵前：“玄音會以怎樣的姿態回歸，誰都無從知曉。雖然來自東海的那封信表態友好，但前方究竟潛藏著什麽，我們都看不清。雖然我不想再信任你，但你已歸屬塵之血，我也算是你這條命的保護神，有什麽重大事件，還是及時讓我知道的比較好。別再逼我嚐你的血了。”

    如果是麵對別的女子，梵塵是一定極盡魅惑之能，眼波流轉，令對方沉醉迷亂。但清什終究是不同的。梵塵說這些話的時候，隻是盯著她的脖頸，那樣子就像個盲人。

    清什噗呲一聲笑出來，抬手扶正他的臉，讓他不得不看著自己的眼睛，繼而舒展手臂，溫柔地擁住他。

    有什麽不可以呢，擁住她此生的眷戀。鬱芊芊已久離人世，玄音也已忘卻幽兒，而她，還愛慕著梵塵。

    他那些冰冷殘酷的話語並不會讓她痛心，因為，他隻有她了。他還是在意她的，不然怎會把關懷藏在倔強之中？

    清什垂眸微笑,片刻後溫和地推開他。

    梵塵有些眩暈，直勾勾地望著她，目光落入繚繞灰霧，柔軟似煙雲。冷酷的話已說過，也試著傷她心懷，其實，他早已消氣。即使他不願完全信任她，卻終是無法抵禦她的執著。他偶爾會希望有什麽人或事，能時刻提醒著自己，不要迷亂，不要沉醉，不要忘記芊芊……

    風幽決戰之後，他想起的，總是她。等待她從雪山蘇醒，設想著重逢的情景，遙盼有朝一日她將歸屬塵之血……漫長又寂寞的歲月，尋找美味佳肴是他的目標，而期待，則是他最隱秘的心事。直到機緣巧合，成為當朝天子，他才找到更多樂趣。日夜，不再那般寂寞，隻是，等待依舊。

    如今，一切皆已呈現，他得願以償，卻被她的心念束縛。難道，真的要愛上她，才能感到輕鬆麽……

    他微闔雙目，努力讓自己沉靜下來，隨即抬起眼簾。

    “兩日後，南疆鄰國硨榘將派使者前來進貢，據說有很多稀奇的東西，屆時天都也將開辦廟會，城內皇宮都是熱鬧非凡，這山間太冷清，若是待厭了，多出來走動走動——”

    “思念便去相見，愛慕則去追求。梵塵，你也是，擺脫不掉我的。”

    清什淺笑低吟，眼中漾著柔波，翩然轉身，似一隻青色蝴蝶，飛入密林深處。（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