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什望著安東，頗為淒涼地笑了一下。

    我早已沒有未來。

    她在心中默語。

    那個悲慟的雪夜之後，她再無期盼。為了終結戰爭，她必須親手殺了龍子，或是同歸塵土。盡管玄音已逝，麵對熟悉又眷戀的容顏時，她依然要積聚足夠的勇氣和力量。而無論是何種結果，皆是永恒的黑暗，她終將抵達最冰冷的深淵，如此，還有什麽值得期待？

    不，還有一件事……

    在抵達終點之前，她仍有期盼……

    沒錯，當她將目光轉向梵塵時，聽到了心中的聲音。她要放下對他的恨，雖然她尚不知應如何放下，但她不想帶著對他的恨去往深淵，她不想在最黑暗冰冷的地方，依然記著他。

    “莫要擔心，我的未來……會很好。”她說道，垂眸淺笑：“赤紅之翼很乖巧，清什，永遠都是清什。”

    她話語雖柔，卻像是在自己周身豎起無形屏障，將他們隔絕在外。

    “可是——”

    “依循清什的意願吧。”梵塵打斷安東的話，負手而立，眉宇間的陰鬱無法影響他的君王姿態。

    “安東，即日起宣布全國進入備戰狀態，我與你鎮守淩川，重新部署，等候清什回來。”他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驕傲、強大、冷靜、沉穩，始終不肯流露出自己的脆弱。這樣的梵塵突然讓清什覺得胸口發悶，悄然作痛。許久以前，她從幽明山中蘇醒時，見到的他已是這般，可最初之際，他應非如此，與芊芊相識相戀的梵塵，一定是生動而熱情的。突然間，清什好想見到那樣的梵塵。

    “如此，我就出發了。”清什說著，就要向外走。

    “你的傷——”梵塵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地望著她。

    “始祖的血氣如珍如寶，足以讓我迅速複原。”清什淺笑：“莫要擔心。”

    “那就好。”梵塵也擠出一絲笑容，卻未能藏住其中的苦澀。

    清什垂眸頷首，飄然離開房間。安東覺察到兩人之間客套又壓抑的氣氛，暗自歎息。

    清什啟程前往東海之際，嘲風也正打算去見天尊。淩川城外一戰，他對清什產生極大興趣，止不住地想她，睜眼閉眼都是她的姿容。於是，他回到雲城行宮，就傳召上官煜和影俠軍的幾位首領，盤問起關於幽女清什的故事。眾人麵麵相覷，有所了解的人都想起之前上官煜的囑托，繼而悉數將視線投向他，等待這件事的主導者率先發聲。

    龍子很快察覺到影俠之間的氣氛，遂望向上官煜，目光沉靜卻不乏淩厲。

    上官煜有些緊張，咳了一聲說道：“啟稟王上，灰眸幽女乃九祖之一，向來是您與影俠的宿敵。無論是風幽之戰前或是後，她殺了許多影俠，在天都時，也曾與梵塵一起利用您，幾度要至您於死地——”

    “胡說！”一個急切響亮的聲音從殿外傳來，阿玲的身影隨之顯現。

    阿玲從歸來的影俠口中得知，龍子已與清什相遇，龍子分明占據上風，他卻有意退讓，以戰為約，放了幽女。清什出現的消息讓阿玲激動難耐，龍子的表現也令她看到一絲希望，或許，清什能夠喚起他遺失的記憶。於是，阿玲悄然躲在大殿門口，聆聽他們的談話。

    龍子並未想起往昔。他隻是好奇或是察覺到殘留在心中的微弱痕跡。阿玲有些失落，但她並未絕望，既然清什姐姐已經回來，那麽這一切終將改變……

    阿玲能夠接受龍子的遺忘，可當龍子想要一探究竟，父親卻以謊言相對時，她再難壓抑內心怨怒，冒著被罰的危險衝上大殿。

    “不是這樣的！事實並非如此！”阿玲高聲呼喊。

    “混賬！”上官煜見阿玲跑進來，立刻大罵，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上官煜。”龍子沉聲喚道，上官煜瞬間像是被咒語束縛，僵立在原地。

    “你說。”龍子盯著阿玲，星月般的明眸仿佛穿透了她的心。

    “我——”阿玲一時語塞。該從何講起？對於龍子、幽兒和清什的糾葛，她也隻是旁聽者，知道的並不深刻，即使說出來，又能怎樣？當事者忘了一切，她說的再多，於他而言也仿佛是別人的故事。可是他為何問起？總有原因。那般刻骨銘心的愛念，或許神義也無法徹底消弭。

    “王上”阿玲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您和幽女清什，曾經是……戀人。在，在她之前，您還愛過一個女人，可以說是她的前世——”

    “哈哈哈……”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阿玲的話，眾人見龍子笑得開心，也跟著笑起來。

    “上官煜啊，你這個女兒，可真是……”龍子沒有繼續說，一邊搖頭，一邊笑著拿手指向阿玲。突然間，他沉下臉，舒展掌心，阿玲的身體即刻被強大的力量吸過去。

    龍子握住阿玲的脖頸，將她拽到自己眼前。

    “你可知你在說什麽？”他目光如炬，慍怒中夾雜著一絲興奮。

    “王上開恩，小女愚笨，信口亂言，還望饒她一命！”上官煜見狀，立即匍匐在地。

    阿玲起初說話時還略微擔憂，此刻卻勇氣十足。

    “我……沒有……說謊……”她被掐的喘不上氣，艱難發聲。

    龍子又加了一分力，阿玲的脖子差點被捏斷，神色愈發痛苦。

    “王上！”上官煜疾呼，卻又不敢上前。其他影俠見狀，也幫著下跪求情。

    “我龍子嘲風，是世間的光明，怎會與那身負翼魔的幽女是戀人？”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繼續握著阿玲纖細的脖頸：“真該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以免你到處散布謠言。”

    “王上！”殿上又響起一片求情聲。

    阿玲反倒越發無畏。長久以來，被神義重構、沉穩冷靜的龍子終於開始波動。他似乎是，有些心虛了。

    “殺了我……也無所謂……”阿玲擠出一絲欣慰的笑：“去觸碰……去，感受……然後你會相信……”

    龍子皺起眉，以另一隻手在她頸下刻下咒符，隨後將她扔回上官煜身邊。

    “我已封住她的聲音，從此以後，她再不能言語。”龍子斜睨著臉色慘白卻仍麵帶微笑的阿玲，繼而將目光轉向上官煜：“好好管教你的女兒，什麽時候她能管住自己的嘴，我再考慮恢複她的聲音。”

    “謹遵王上旨意！”上官煜立即謝恩，不禁替自己和阿玲捏了把汗。好在神義足夠強大，龍子並未聽信阿玲的話，反倒覺得真正的事實是對他的冒犯，如此，以後便可安心。所幸龍子亦非殘忍之人，隻是封住阿玲的聲音。也罷，這個丫頭實在太多嘴，安靜一陣更好。

    “上官煜。”龍子喚道。

    “在！”

    “繼續收集消息，一定要弄清敵人動向。”

    “是！”

    “墨氏、唐門，嚴密鎮守雲城，敵方近日不會有大動作，但一定會重新部署。大戰在即，龍域上下，進入備戰狀態。”

    “是！”

    “我這兩日秘密離開雲城辦些事，很快回來。你們要讓其他人認為我依然在城中，明白？”

    “臣等明白！”

    幾位影俠異口同聲地接令，隨後退出大殿。龍子有些疲憊地坐進王座，閉目沉思，待天色稍暗，便離開行宮，在一個隱秘的角落化身藍光，飛升入空。

    他在東海神山下遇見了她。他感到莫名的激動，兩人竟同時想到來見天尊。不過她捷足先登，或許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因為她顯得十分從容。不，她之所以這樣沉靜，是因她早已察覺到他漸近的氣息，而彼時她的氣息融於山中赤紅之翼，他未能分辨。

    這是進出神山唯一的路，他們必將相逢。他凝神感受片刻，發覺入口已被封印。很強大的封印，應是天尊出的主意，寧願見到背負赤紅之翼的黑暗幽女，也不願見到與神融合的龍子，真是諷刺。

    他和她在相遇之刻起就在相互對抗彼此的元神，此刻想到這些，更是怨怒，隨即加大力量，很快將她壓製。

    突然間，上官玲的話語在他耳邊回蕩，一不留神，差點被她掙脫。他及時反應，如風般旋至她麵前，火熱的掌心握住她的腰，將她攬入懷中，鼻尖交錯，沒有半分猶豫地吻了下去。

    “去觸碰……去感受……然後你會相信……”

    阿玲的話語如鬼魅般在耳間穿梭。

    這冰冷柔軟的嘴唇……苦澀的淚水也參雜其中……

    淚水，為何她會流淚……

    這突然的深吻，她竟未抗拒，甚至在迎合……

    他打了個冷戰，鬆開手，踉蹌地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她卻也似如夢初醒，迷茫地望著他，但很快，她眼中的困惑散去，蒙上一層深深的哀傷。（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