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割袍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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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月山莊座落在虞樊城外的一片矮小群山上,占地數百公頃,庭院繁多,雖名為‘莊’,卻是江湖上四大門派之一,莊內弟子上千人,多為武藝高超之輩。隻是近年來,不知是何原因,映月山莊日漸沒落,實力也隱隱退出了一等門派的範疇,若是再沒有新鮮血液或者是天資極為出眾的弟子出現,怕是會逐漸淪為二流門派。

    一大早,山莊內寬敞的練武場上,眾弟子練武的‘喝哈’聲打破了莊內的寂靜。

    院外,一塊突出的山石上,一灰衣中年男子雙手背在身後,迎風而立,男人看上去四十上下,眉目剛毅,下顎留著一串胡須,即便臉上有了一些風霜,卻也能看出來年輕之時必然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此人正是映月山莊莊主淩從霄,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身白衣的淩玥,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裏,此刻也帶著淺淺笑意,有意無意間,已是勾人心弦。

    遠處的群山在淡淡的霧氣中若隱若現,一輪血紅色朝陽從山間冒出頭來,悄悄往外探。朝陽初升,光線並不刺眼,照在二人身上,也無絲毫溫度。

    “你的三弟,這幾日便要回來?”淩從霄開口問道,雙眸裏淡去了淩厲,眸底映著朝陽的鮮紅。

    “嗯,他們今日出發,快一些的話,明日晚上便能到。”淩玥搖了搖玉扇道。

    “他和誰?”淩從霄問,神色不變。

    “自然是與十公子。”淩玥答道。

    淩從霄皺了皺眉,片刻又舒展開來,“他真的去給別人當了侍衛?”

    淩玥收起玉扇,在下顎輕點,目光看向對麵的遠山,“兩年之前,三弟就去了相府給那蘇七小姐當侍衛,現在不知是何原因,又去了十公子身邊。”

    “那位十公子,身份來曆完全查不出來,隻知他是在諸神競技場裏成名,不知是何原因與璃王相識,跟隨璃王去了秋獵,短短數十日,便在整個京都名聲大噪。”

    十公子長相出眾,氣質超絕,性格脾氣又好,雖不知出身如何,卻絲毫沒有大家子弟的脾氣,京都許多千金小姐和平民女子都把他列為最想嫁的對象,江湖上有不少女子因為目睹過十公子在諸神競技場的英姿,更是為他俊美的相貌和強大的實力所折服。

    雖然十公子整日待在府裏幾乎足不出戶,可關於十公子的熱度,卻從來沒有消散下去。

    淩從霄麵色神色未變,看不出是什麽反應,過了片刻他才道:“堂堂映月莊三公子,卻給一個來曆不明的人當侍衛,成何體統。”

    雖這般說著,他的聲音卻也沒有明顯的怒氣,淩玥無法推測淩從霄是否對三弟的舉動不滿,所以他並未開口。

    雖然兩人是親父子,淩玥與淩從霄的關係卻也不是很親,淩玥在他麵前,也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淩玥不言,淩從霄也沒有多問,他對這個心思極深在他麵前都藏著掖著的兒子也不是很喜。

    晨風吹起兩人的衣袍,朝陽緩緩升起來,淩從霄又問道,“就他們二人?”

    “聽說還有一位,具體是誰也不清楚。”淩玥回道,水色薄唇微勾,勾人的桃花眼裏卻閃過一絲嘲意。

    “風雲令即將出世,江湖必然大亂,這段時間路上肯定不太平,他們就二人回來,怕是會有些危險。”淩從霄歎了一聲,為兩人的安危擔憂。

    淩玥嘴角笑意越深,眼底的嘲意也越深,語氣卻是絲毫不變:“兩人功夫都不差,即便遇到一些亡命之徒,也能輕易解決。”

    “嗯,你三弟的天賦極高,實力還是不錯,就是當年……”淩從霄頓了一下,想到當年的往事,眼神暗了暗,很快又道:“明日你帶人去清風鎮接他們。”

    清風鎮是最接近映月山莊的一個小鎮,出了清風鎮便是映月山莊的地盤,隻是清風鎮到山莊還有一段距離,淩從霄這樣的安排,也是誠意滿滿。

    淩玥應了便離開,淩從霄一人站在山石上,吹著晨間的清風。

    ……

    果然如蘇千澈所料,她命匠人製作的武器全部都已經打造好,十一領著幾個侍衛抬了幾大箱子回來,放在街道上,箱子一打開,眾弑神衛的眼睛全都亮了。

    武器全是由硬度極高的黑鐵打造,製作精良,表麵散發著幽幽寒光。

    藏在袖間的袖箭短弩,別在腰間腿上的匕首,背在身後的長劍,甚至弓弩弓箭都應有盡有,弑神衛們驚喜地拿了自己趁手的武器,雖然許久已經沒有碰過這種裝備精良的武器,可武器被拿在手裏的瞬間,他們卻很快找回了曾經的感覺,兩兩開始比劃起來。

    這還不算完,更讓他們驚喜的事情還在後麵。

    上午陽光明媚之時,七輛馬車來到隆林街外,每一輛馬車上麵都蓋著黑布,讓人看不清裏麵究竟是什麽。

    馬車走得很慢,走過之時車輪都發出沉悶的吱嘎聲,可想而知馬車裏裝的東西,必然極為沉重。

    胡三等人探出腦袋往外看,見領頭的是多日不見的雲煥,便開口問道:“雲侍衛,你這是在幹什麽?”

    雲煥從馬車上跳下來,心裏有怨氣卻沒有表現出來。

    主子對那個可惡的十公子也太好了!偏偏可惡的十公子還不領情,甚至還甩臉子給主子看,真是想把他拖出來狠狠地揍一頓。

    想到揍一頓,雲煥便感覺全身都酸痛起來。

    “這是我家主子送給十公子的。”雲煥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馬車便行了進去。

    “哇,這麽大的幾馬車,是什麽東西?”陳默跑到馬車邊上,從馬車側麵跳了上去,直接把上麵的黑布掀開,又揭開馬車蓋,

    車裏的東西一見光,仿佛有黑色幽芒閃過,差點閃瞎了陳默的眼。

    “我的個親娘哎!”陳默扒在馬車邊緣,對著車裏的東西狂流口水。

    大壯也是急性子,快速爬到另外一輛馬車上,打開一看,頓時眼睛都直了,“臥槽他奶奶個熊!”

    其他人見他們如此失態的模樣,連忙也跑了上去,這不看不知道,一看,所有人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接流了一地。

    馬車裏,整整一箱,竟然全是做工精良的戰鎧!鎧甲表麵散發著幽幽冷光,吸引著眾人蠢蠢欲動的手和心。

    眾弑神衛瞬間狂熱了,跑到另外幾輛馬車前,一看,都是鎧甲,滿滿七大車的鎧甲!

    “哎喲臥槽,老子幾年沒摸過鎧甲了,老子的寶貝啊,可想死爹了……”

    “嗚嗚……有生之年竟然還能摸一摸戰鎧,老子死而無憾了……”

    雲煥和幾個送鎧甲前來的侍衛見一群人抹眼淚擦鼻涕哭得像是小孩子的模樣,心裏頓時平衡了。

    他們剛開始見到這些戰鎧時,那也是狂熱無比,眼睛都紅了,這些戰鎧可是比噬魂軍的鎧甲還要好上一籌,除了羨慕嫉妒,他們更多的是眼紅,聽雲燁說璃王殿下要把這些鎧甲送給十公子之後,所有人都捶胸頓足,恨不得自己也是十公子那弑神衛裏的一員。

    街道上的異樣,很快便傳到了府裏的蘇千澈耳中,正在躺椅上曬太陽的少年聞言微睜了眸,看著來匯報的雲煥,蘊滿星光的眼底劃過一道難言的情緒。

    鎧甲不比武器,每一件需要的材料極多,而且打造極為費時,更何況是如此高品質的全身鎧,整整五百二十件,若隻是一家鐵匠鋪,需要至少數月的功夫才能打造出來。

    她手上銀子有限,打造了武器之後便所剩不多,原本想著鎧甲等過一段時間再說,卻沒想到簡璃竟然直接送了來。

    簡璃怎麽會把這麽貴重的東西送給她?難道是為了賠罪?

    聽了這個消息,蕭潛卻是滿臉戒備地看著躺椅上的少年,有些遲疑地問道:“十公子,你與璃王什麽關係,他為何要送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蘇千澈懶懶瞟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你該去問璃王。”

    蕭潛被噎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雲煥有些氣不過,戰鎧可是嚴禁私人打造,即便是璃王弄來如此高品質的戰鎧,都要費一大番功夫,可主子他家主子送了十公子這麽多鎧甲,十公子竟然連一點表示都沒有?

    除去戰鎧,還有五百匹膘肥身健的駿馬在城外候著,主子不僅把人送給了十公子,甚至還把那些侍衛全副武裝,真真是,把他寵上了天!

    雲煥很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怒氣,言辭間都是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蕭潛一聽,頓時就氣了,這個女人,招惹了尊主也就算了,還招惹了璃王?這可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對手。

    “璃王怎麽了,我家尊主連我都送給了十公子當侍衛,比你家璃王有誠意多了!”蕭潛雙手叉腰,怒瞪著雲煥,大有開足馬力大吵一架的架勢。

    “你?你算個什麽東西?”雲煥輕蔑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娃娃臉侍衛,“你幾歲啊,怕是毛都沒長齊吧?”

    蕭潛氣怒無比,生平最恨別人拿他的娃娃臉說事,現在這個可惡的男人竟然一上來就戳他痛處,是可忍孰不可忍,話也不說了,直接擼起袖子,便要拽住雲煥開始揍。

    雲煥也是滿腔怒氣,哪裏看得別人動手,很快兩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劈裏啪啦的打鬥聲在耳邊響起,蘇千澈揉了揉額角,淡淡說道:“要打出去打。”

    於是兩人一邊打一邊往外走。

    蘇千澈抬眸看著頭頂的楓葉,有淺淺的陽光從樹縫間照射下來,蘇千澈抬手擋了擋,透過指尖縫隙,看向遠處蔚藍的天。

    已經多日未見簡璃,本以為就此斷絕了聯係,他又為何送這麽多東西過來?

    指縫裏,一個淺黃衣袍的俊朗男子走過來,男子笑意明媚,眸中的光比背後的太陽還耀眼幾分。

    “阿十,又在曬太陽?”簡沐歡在小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分別給兩人倒了一杯茶。

    “對啊,現在不曬,到了冬天,可就沒有機會曬太陽了。”蘇千澈坐起身來,端起茶杯,與簡沐歡很有默契地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哈哈,馬上就要入冬,沒有太陽曬,你可怎麽辦?”簡沐歡朗聲笑道,如同飲酒一般,一口把茶喝了。

    蘇千澈懶懶撐著頭,紅唇微張,“睡覺唄,冬天天冷,適合睡覺。”

    “本宮記得有人說過,太陽正好,適合睡覺。”簡沐歡笑道,淡棕色眸子裏是毫不掩飾的笑。

    “自然,春天風和日麗,適合睡覺,夏天陽光明媚,適合睡覺,秋天涼風習習,適合睡覺,冬天寒風蕭瑟,適合在家裏睡覺。”蘇千澈抿一口茶,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

    “哈哈哈哈。”簡沐歡笑得更為歡快,怕是隻有眼前的人能把偷懶說得如此詩情畫意。

    “如此喜歡睡覺的你,要連續趕兩天路,怎麽吃得消?”簡沐歡笑罷便又擔憂地問,隻是他眼底卻依然殘留著笑意,絲毫沒有話語裏該有的擔憂。

    蘇千澈眼睫動了動,一本正經地說道:“在馬背上睡覺。”

    “哈哈,阿十,你可真是個開心果。”簡沐歡又倒了一杯茶,把茶壺放下,從袖間拿出一塊小小的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少年麵前,“聽言這段時間江湖不太平,本宮不能與你們一起去,若是有什麽緊急情況,這塊令牌可以調動城裏的守衛,也可以護一護你們。”

    蘇千澈看一眼桌子上金色的牌子,猶豫了片刻,沒有推辭,直接收下了,眼神有些促狹地看著簡沐歡道:“太子,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哥,不會讓他受傷的。”

    簡沐歡眼底笑意更深,抬手輕彈了少年額頭一下,語氣很沒有說服力地說道:“別胡說。”

    “哈哈,你害什麽羞啊,是男人就去追啊。”蘇千澈摸了摸被彈的地方,輕笑道。

    簡沐歡明媚的笑容暗了暗,眼底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蘇千澈心裏微微一緊,這是怎麽了,難道有什麽事發生?

    不過很快,簡沐歡便又恢複了陽光明媚的模樣,仿佛剛才那一刻隻是幻覺。

    “阿十說得對,本宮現在便去找你大哥。”簡沐歡說罷便站起身來,摸了摸蘇千澈的頭,笑意盈盈地出去了。

    蘇千澈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握緊,心裏突如其來的陰霾揮之不去。

    蘇煊銘的院子裏,一身玄衣的挺拔男子正在練劍,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劍氣四溢,院子裏的竹葉被劍氣劃下,一片片飄落下來,又被劍風卷起,在半空中與劍招一起飛舞。

    簡沐歡目光落在男子身上,男子麵容俊美無鑄,輪廓如斧刻刀鑿般的淩厲,眼底不時閃過冰冷的幽光,連陽光都照不暖他身側半分。

    這個男人,從小時候開始,他便一直凝望他的背影,即便貴為太子,卻也追不上他的腳步,他從不曾為他停留,即便偶爾的相聚,也是礙於他的身份,不得不從。

    煊銘煊銘,銘記太陽的溫暖,明明是與他如此有緣的名字,為何卻從不正眼看他?

    在簡沐歡失神的片刻,蘇煊銘已經停止了練劍,走到他麵前,恭敬地行禮:“太子殿下。”

    簡沐歡收起心底思緒,笑道:“不是讓你私底下叫我沐歡嗎?”

    蘇煊銘神色不變,語氣冰冷:“太子殿下,禮不可廢。”

    “罷了,知道你脾氣倔,本宮今日前來,是為你們送行。”簡沐歡走進去,在院子裏的石桌邊坐下,他問:“煊銘,你可有酒?”

    他也隻是隨口問問,並沒有抱任何希望,蘇煊銘不喜喝酒,每次喝酒都是簡沐歡硬拉著,喝得也是極少,在他的房間裏,怎麽可能有酒?

    蘇煊銘抿了抿唇,看一眼簡沐歡,冷聲道:“有。”隨後便轉身進了屋。

    簡沐歡雙眸瞬間亮了起來,煊銘不喜喝酒,他的房間裏為何會有酒?是因為……想到某個可能,簡沐歡握拳抵在唇上,麵上的笑容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蘇煊銘知道他的喜好,可能為了他放了酒。

    悲的是,就這麽一點小小的舉動,他竟然像是枯木逢春一樣,死灰一樣的心瞬間便被感動填滿。

    真是沒出息啊。簡沐歡輕笑一聲,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蘇煊銘很快拿了酒出來,還拿了兩個白玉酒杯,分別放在兩人麵前,倒上了酒。

    簡沐歡端起來放在鼻下嗅了嗅,感覺這杯酒格外地香。

    “煊銘,碰一個。”簡沐歡舉起酒杯,笑容燦爛地邀請。

    蘇煊銘抬手,與他的酒杯相碰,白玉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簡沐歡垂下眸,酒杯放在唇邊,隻是淺淺抿了一口,嘴角笑意深深。

    “煊銘,為何你的房間裏會有酒?”簡沐歡笑意盈盈地問。

    蘇煊銘握杯的手指微頓,深邃的眸光閃了閃,冷聲道:“小澈喜歡飲酒。”

    “真的?”簡沐歡身子往前傾了傾,石桌不大,兩人本就離得不遠,男子一傾身,距離便又近了一些。

    眼前是簡沐歡淺棕色如太陽般耀眼的眸,蘇煊銘的身體下意識繃了繃,身體微微後傾。

    薄唇微抿,蘇煊銘沒有說話,深邃的眸底也看不出絲毫情緒。

    簡沐歡輕哼了一聲,也不再問,又坐了回去。

    隻是他那由鼻端發出的輕微哼聲,卻有淺淺鼻息灑在玄衣男子下顎和脖頸,似有若無的氣息,有些微微的癢。

    蘇煊銘放在腿上的左手手指緊了緊。

    “小七第一次出遠門,本宮真擔心她,你又不會照顧人,哎。”簡沐歡似是而非地歎息一聲,麵上卻絲毫不見擔憂。

    蘇煊銘一言不發。

    “煊銘,你這麽冷,以後怎麽給小七找嫂子。”簡沐歡把假憂傷拋掉,笑眯眯地問。

    蘇煊銘薄唇微抿,幽深的眸底似閃過一道別樣情緒,卻因為黑眸太過深邃,看上去與平時並無區別,他微微別開頭,避開了男子過於耀眼的雙眸,冷聲道:“臣的事,無需殿下操心。”

    “身為朋友,難道不能關心一下?”簡沐歡依舊笑得燦爛,如同六月裏明媚的陽光。

    “殿下貴為太子,臣不敢……”蘇煊銘開口,聲音如臘月天裏飄過的寒霜。

    簡沐歡握杯的手指緊緊收起,這麽多年了,他連朋友都不願與自己做麽?

    “煊銘,小七都能與本宮做朋友,你又有何不敢?”簡沐歡把杯裏的酒喝完,又拿起酒壺自己倒了一杯,再把蘇煊銘的也滿上。

    秋風吹過,吹起竹葉發出細微的聲音,有一兩片掉落下來,落在二人腳邊,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兩人執杯喝酒,歲月靜好。

    “小澈頑劣,不懂規矩。”蘇煊銘抿了抿唇道。

    “本宮就喜歡頑劣不懂規矩的。”簡沐歡笑起來,又與蘇煊銘碰了一杯,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玄衣男子,緩緩道:“煊銘,父皇要退位,著本宮準備繼位事宜。”

    簡沐歡雙眸緊緊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即便他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他都不會錯過。

    然而,蘇煊銘沒有,他的表情,他的情緒,甚至他的眼底,沒有絲毫波動。

    簡沐歡垂下眸,杯中酒裏映著他狼狽的倒影。

    煊銘一直都是這樣的,他還能期盼什麽?

    若是他繼了位,與蘇煊銘便永遠是君臣關係。

    煊銘並不在乎,他完全不在乎,或許,他一直盼著自己繼位,便不會再糾纏於他。

    蘇煊銘擱在腿上的指尖顫了顫,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開口之時,聲音沒有一絲異常,“皇上尚值壯年,為何……”

    簡沐歡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沒有再倒,如此他便看不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父皇身體每況愈下,現在東刖百姓安居樂業,也沒有戰事再起,父皇便不想再過操勞,想要頤養天年。”

    蘇煊銘薄唇微抿,冰冷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恭喜太子。”

    “恭喜?”簡沐歡喃喃地說著這兩個字,嘴角溢出苦笑,“煊銘,你就沒有其他想與我說的?”

    蘇煊銘沉默了片刻道:“二皇子野心勃勃,太子的即位大典可能不會如此順利。”

    “還有?”

    “璃王與懷王有大才,可以成為太子的左膀右臂。”

    “還有呢?”簡沐歡看著他,心底深處依然有著一絲期待。

    蘇煊銘手指微微捏緊石桌下的腿,冷聲道:“太子東宮裏還沒有妃嬪侍妾,太子繼位之後,要……”

    “要什麽?要廣挑秀女,擴充後宮?!”簡沐歡突然打斷了蘇煊銘,大聲喝道,手中握著的酒杯瞬間碎裂,破碎的玉石碎片紮進肉裏,鮮血從手心流下,他卻恍若未覺。

    他猛地站起身來,雙眸裏是熾熱的火焰,出口的聲音再沒了往日的清朗,隻餘滔天怒氣,“蘇煊銘,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對你太過仁慈,連本宮後院的事情都要管?你這麽想管,等本宮繼位,娶你當皇後,你想怎麽管便怎麽管!”

    蘇煊銘薄唇緊抿,幽深的眸底被濃鬱的暗光吞沒,一言不發。

    “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想要的!”簡沐歡抓起桌上的酒壺,猛地砸在地上,酒壺瞬間四分五裂,壺裏的酒撒了一地。

    蘇煊銘的薄唇抿得更緊,卻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蘇煊銘,本宮最後問你一次,你有什麽要對本宮說的。”簡沐歡走到蘇煊銘麵前,狠狠地拽住他的領子,憤怒的目光猶如一頭發狂的凶獸,曾經的明媚笑顏絲毫看不見。

    蘇煊銘第一次正視著麵前的男子,簡沐歡發怒的樣子,他第一次見到,十幾年來,他永遠都是笑著的,仿佛太陽一般溫暖著他身邊所有的人。他就與他的名字一樣,沐歡,永遠沐浴在歡聲笑語中。

    而現在,他眼底卻是燃燒的熊熊怒火,仿佛要把那個永遠笑意明媚的男人燃燒殆盡。

    蘇煊銘薄唇動了動,幽深的眸子裏似閃過了什麽,卻又似沒有,半晌,他道:“太子宅心仁厚,繼位之事,是眾望所歸。”

    玄衣男子的聲音沒有往日的冰冷鎮定,似帶著一絲絲啞然,暴怒中的男子卻沒有察覺,聽到他的話,簡沐歡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一般,鬆開他的衣領,踉蹌著退後了一步,手撐在身後的石桌上,嗬嗬地笑。

    “這就是你想要的,本宮成全你。”簡沐歡抓起石桌上的酒杯碎片,左手撩起衣擺下端,碎片在衣擺處一劃,絲綢的袍子被劃下一段。

    “從此以後,你我隻是君臣,再無其他。”簡沐歡扔了手中斷開的絲袍,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

    從袍子上割下來的淺黃色絲綢在半空飄飄蕩蕩,晃晃悠悠地眼看便要落在地上,一隻有力的手把絲綢抓了起來,男人黝黑的眼眸看向簡沐歡離去的背影。

    破碎的的酒壺碎片紮穿了軟靴,紮在腳底肉裏,每走一步,都帶起細膩而尖銳的疼痛,簡沐歡臉上卻帶著明媚的笑,那笑,連陽光都失了顏色,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隻是,他心裏的陰霾,卻無人可以為他驅散。

    淺淺的血跡留在腳底,在院子裏形成一串帶血的腳印。

    蘇煊銘手指緊緊握起,指節根根發白,手背上青筋暴露,他的腿動了動,似乎想要做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做,隻是看著那一直延伸到門口的腳印,長久地沉默。

    太陽漸漸升到高空,燦金色的陽光照射下來,隻帶著些微暖意的日光,卻讓蘇煊銘覺得格外地冷。

    看著手中被割下的袍子,蘇煊銘垂下眸,放在腿上仔仔細細地折疊起來,隨後放進懷裏貼身放好。

    ……

    隔壁的動靜,蘇千澈自然聽到了,她深吸一口氣,從躺椅上坐起身來。

    皇上退位,太子繼位,即便是由皇上親自指定,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簡澤彥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必然不會讓簡沐歡順利繼位。

    江湖上風雲剛起,難道朝堂也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再說,以簡沐歡的性格,從第一次接觸時,她便知道,簡沐歡並不想當皇上,此次前來,應該也是想要探探蘇煊銘的態度,隻是蘇煊銘卻……

    那般笑聲爽朗的一個人,卻發了那麽大的火,這一次,簡沐歡怕是被傷得徹底。

    兩人畢竟君臣有別,早早斷了,對他們也好。

    蘇千澈揉了揉眉心,雖然兩人相交時間並不久,她卻對這個笑容明媚的太子頗有些好感,此刻見他失戀,心裏也有些悶悶的。

    簡沐歡沒有來向蘇千澈告辭,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正當蘇千澈暗自感歎之時,十一從外麵走了進來。

    十一告訴她,飯已經做好,蘇千澈去了膳房,幾人用過飯之後,便出了府。

    府外,三匹駿馬正無聊地在地麵刨著蹄子,蘇千澈雖然想偷懶坐馬車,但是為了趕路,也隻能騎馬。

    三人上了馬,蘇煊銘就在蘇千澈身側,本就渾身散發著冷意的他似乎越發冰冷,周遭的氣息都似被一寸寸凍裂開來,令人蝕骨的寒。

    “大哥,你喝酒了?”蘇千澈聞到身邊濃烈的酒香,不由微微挑眉。

    簡沐歡今日沒有帶酒來,所以酒肯定是蘇煊銘的,大哥不喜喝酒,會在房間裏放酒,其意不言而喻。

    看起來,大哥也沒有表麵上那麽不在乎簡沐歡啊。

    蘇煊銘眸光再次閃了閃,冷聲道:“本是為你準備的酒,太子來了,便喝了一些。”

    蘇千澈輕咳一聲,若是平時的話,蘇煊銘應該隻會說一個‘嗯’字,現在說這麽多,是不是說明他心虛?

    既然兩人都有那方麵的心思,她要不要撮合一下?

    “以後太子之事,不要再提,他是儲君,你我是臣,不該逾越。”蘇煊銘冷聲道。

    蘇千澈‘哦’一聲,也不知道答應了沒。

    三人一路騎著馬來到街道上,弑神衛們還在顯擺自己新得到鎧甲和武器,一個個愛不釋手的模樣,恨不得吃飯睡覺都能抱著。

    蘇千澈也沒有嘲笑他們沒見過世麵的模樣,淡淡道:“十六帶隊,五日之後,在映月山莊會和。”

    “是!”被挑選出來的弑神衛全部高聲應道。

    “走吧。”蘇千澈揮揮手,三人便騎著馬出了隆林街。

    隆林街外不遠,便是擁擠的人潮,蘇千澈三人隻能慢慢往外走,因為幾乎沒有在街上露過麵,民眾們看到他們三人時,都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頓時不少人都低聲尖叫起來。

    三人不僅外表出類拔萃,氣質更是超絕脫俗,片刻便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十公子,十公子!”

    “蘇大少爺!”

    一片片熱情的浪潮差點把他們掩蓋,蘇千澈閉著眼騎在馬上,隻當沒有聽見他們的呼喊。

    一路在眾人熱情的目光中走過來,直到幾人出了城,還有人目光癡癡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低聲喃喃。

    “那就是蘇大少爺和十公子,真是名不虛傳,如此俊朗又高貴,簡直是完美相公的典範!”

    “旁邊那個侍衛也不差啊,連侍衛都有如此氣質,十公子必然不是常人。”

    討論的聲音留在了身後,蘇千澈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受歡迎。

    出了城,三人的速度便快了起來,蘇千澈對身邊二人道:“咱們來比試一番如何,輸的人給贏的人搓背。”

    少年話音落下,黑衣侍衛十一俊臉便紅了,這樣的比賽,不管是輸還是贏,好像都不太妥當?

    蘇煊銘冷冷看了蘇千澈一眼,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蘇千澈怒,她不是為了調節一下氣氛麽,身邊這塊冰山都快要把她凍成冰了!

    “咳,那就贏的人給輸的人搓背。”

    蘇煊銘:……

    十一:……

    蘇千澈正要再開口,蘇煊銘便一夾馬腹,駿馬一聲嘶鳴,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蘇千澈看著玄衣男子片刻間便已經消失的背影,搖頭道:“失戀的人,桑不起。”

    十一:?

    “我們也走吧,別讓大哥一個人掉了隊。”蘇千澈說完,便也駕馬快速前行。

    十一一言不發地跟上。

    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許久沒有體驗過了,前世雖然學過騎馬,卻因為不常用,騎術也生疏了許多,於是乎,剛才還大言不慚要比試一番的人,很快便落了後。

    好在十一是個很體貼的人,一直保持著與蘇千澈同步,才讓她不至於太過丟臉。

    蘇煊銘也放慢了速度,背影一直在身後兩人能看到的範圍。

    蘇千澈輕笑一聲,她身邊的人,總是在有意無意包容她,卻從不索求什麽,這樣輕鬆的相處,是她前世從未體驗過的。

    在馬背上顛簸的感覺很不好受,特別是對她這種連骨頭都懶散慣了的人,雖然沿途有不一樣的風景,她卻無心欣賞。

    不過兩個多時辰,蘇千澈便有些撐不住了。

    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距離下一個城鎮也還有些距離,又騎了一段路,蘇千澈實在受不了臀部的痛,嚷嚷著不騎馬了。

    十一眸光有些不忍,小姐最大的愛好便是睡覺,現在卻為了他,在馬背上顛簸,而且這樣的顛簸還有一日之久。

    “休息一下吧?”十一詢問到。

    蘇千澈趴在馬背上,表示自己已經不行了。

    蘇煊銘騎著馬回來,冷聲道:“不必休息,小澈過來。”說著便伸手,把癱著的蘇千澈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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