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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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娘娘您網開一麵,嬪妾願為您做牛做馬……求娘娘饒嬪妾一條命……”齊妃脫口而出,她太愛惜自己的性命,她不想這麽年輕就死的不明不白,自己的福氣還沒到,還沒懷上龍胎,絕不能就這麽死了。
宜修眼眸劃過一絲深意,隨即冷淡地道,“本宮何須要你來做牛做馬,你是皇上的嬪妃,說出這樣的話也不怕別人恥笑。”
齊妃顧不得這麽多了,比起死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麽,她跪在地上抓住宜修的裙擺,卑躬屈膝,顧不上嬪妃的尊嚴,“為娘娘效勞是臣妾的福氣,娘娘在禁足不方便,一切由臣妾為您做事,娘娘可以省許多後顧之憂。”
齊妃篤定,謹妃與皇後如此不睦,且謹妃在後宮孤身一人,現在又被禁足,想要翻身的話一定需要一個幫手,她絕不相信謹妃會不與皇後計較,皇上的手足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女人之間。等取得她信任之後,再在背後狠狠地推她一把,她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皇後和端妃都不是什麽善茬,如今年世蘭又懷孕,誰也指望不上,如今借著謹妃一步一步往上爬,總比去冒犯皇後那樣的角色好。
宜修何嚐不知道齊妃心裏在想什麽,她也不會信這種隻顧自己利益的牆頭草,但是,宮內有地位的嬪妃都不與她交好,齊妃自己送上門,她倒有幾分可以把她當做一隻聽話的狗的想法。
宜修把她扶起來,冷眼看著她,“本宮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齊妃見她有幾分動容,繼續道,“娘娘手裏有嬪妾的把柄,嬪妾自然不敢造次。還望娘娘成全,讓嬪妾為您小犬馬之勞。”
“那你告訴本宮,年世蘭懷孕是怎麽回事?”宜修做了皇帝五年的側福晉,再了解他不過,像年世蘭這樣的背景女子,皇帝怎麽可能讓她有身孕。
齊妃還跪在地上,她憤憤不平地說,“自華妃有孕,皇上和皇後十分重視,不僅免了日日請安,賞賜更是不斷,皇後還命端妃悉心照料,一個嬪妃懷孕讓另一個同位分的嬪妃照料,這是大清朝史無前例之事。”
齊妃就是恨年世蘭恃寵而驕的樣子,她現在的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哪裏還是以前那個謙卑恭順的華妃!
宜修眉頭微皺,隨後道,“你既然要投靠本宮,就得做點事情讓本宮相信你。”
齊妃點點頭,誠懇無比,“娘娘有什麽盡管吩咐。”
宜修淡淡地笑了,她總以為會在這皇宮裏被人忽視一輩子,柔則那天對她說的話她永遠都會記得,怪隻怪她太低估了柔則,她謀算好了一切,卻沒有算到柔則才是真正披著羊皮的狼,算她認栽。不過她宜修命不該絕,老天都在幫她,她倒要看看,柔則的皇後之位到底能坐多久!
轉眼間,年世蘭的胎已有五個月,入了夏的夜晚十分涼爽,她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太醫前日診斷後告知她多半是個男孩,她此刻覺得人生已經很滿足了,有皇帝的寵愛,有強大的哥哥支持,更有這個能保她一生榮耀的孩子,她坐在軟塌上,閉上眼睛愜意地靠著,品嚐著禦膳房送來的精致點心,懷孕五個月以來,年世蘭的恩寵幾乎與皇後平起平坐,她覺得還不夠,按照皇帝寵如今愛她的程度,她的野心也越來越大。
端妃進來的時候沒有人通報,這幾個月端妃會日日送來安胎藥,皇後雖也經常過來看望,但感情也比不上她與端妃親厚,這安胎藥是太醫根據她的身體精心調製的,她吃了一段時間覺得很舒服,很少有妊娠反應,她看見端妃進來,笑眯眯地開口,“我還以為姐姐今日不來了呢!”
端妃調侃,“如今你的胎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敢怠慢。”說著把安胎藥送到年世蘭手中,年世蘭還是有幾分感動的,聞了聞苦澀的藥,“這樣喝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呀,補得我都快成胖子了。”
端妃笑了笑,“這可是至高無上的恩寵,快別抱怨了,喏,今日的蜜餞是雲南的特產,皇上專程賞給你的。”說著端妃把一疊蜜餞一並放在她桌前。
年世蘭如同往常一樣喝下了那碗安胎藥,苦得皺眉,吃下一顆蜜餞才好許多,隨後露出欣慰的表情,“這日子可真難熬,才五個月,我倒覺得已經度過了好多年一樣,現在我不求別的,隻一心盼望這孩子趕快落地呢!”
端妃坐在她旁邊的軟塌上,“如若是個公主還好,若是個皇子,隻怕以後的日子沒那麽平靜。”
端妃說這話年世蘭不高興了,什麽叫生個皇子日子不平靜?難不成她年世蘭生下皇上的第一個皇子還有罪了!於是有些得意地道,“姐姐你多慮了,如果生的是皇子,我的哥哥自然會教他武藝,有皇上這個榜樣在,還怕成不了氣候麽?”
她隻是想提醒年世蘭,公主和皇子都是皇上的骨血,皇子雖好,卻也不是嫡出,怎麽能比得上柔則生下的皇子!沒想到她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讓年羹堯授予武藝?把皇上的顏麵放在哪!
她自然沒有說破,端妃是個特立獨行的女子,從前在王府她已經懂得隔岸觀火,必要的時候倒戈向柔則,卻也不代表她是的的確確歸順了柔則的,她現在突然不想宜修這麽快死,否則這後宮幾十年的光景豈不是很無趣。
端妃瞧著天色,隨後向年世蘭道,“罷了,你早些歇息吧,我回去了。”
年世蘭自然是不會行禮相送的,隻輕飄飄地道了一聲,“姐姐慢走。”她不明白為何端妃如此不受寵,但依然可以在後宮橫著走,依然過得風生水起。
此刻柔則與皇帝在長春宮內品茶,柔則溫柔地替皇帝倒茶,“皇上似乎今日心情不怎麽好。”
皇帝拉著她的手,“菀菀……朕,是不是做錯了……”
柔則反握住皇帝的手,安慰道,“皇上這是為江山社稷著想,臣妾不覺得皇上有錯,況且這件事皇上不做,太後也會做的。”
皇帝長歎一口氣,終究還是放寬了心,“是啊,就算朕不做,皇額娘她也一定會做……”皇帝重複著柔則的話,笑了笑,“還是你好啊,懂得怎樣安慰朕。”
柔則依偎在皇帝的懷裏,感受到他溫暖的懷抱和特有的男子氣息,心裏也安慰了不少,“皇上是天子,是臣妾一輩子的依靠,能為皇上分憂已經是臣妾最大的福氣了。”
柔則此刻說的都是真心話,她深愛皇帝,所有能讓皇帝高興的事她都會去做,不管得罪誰,不管後果,她都義無反顧。
隻有這樣,她才會保證皇帝能一直愛她,她的地位才不會動搖。
皇帝笑了笑,抱起懷中的美人兒走向了寢殿,柔則嬌羞的樣子讓皇帝甚是愛憐,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柔則眼睛、額頭。眉毛、臉頰,最後落在她如花瓣的雙唇上,強烈的男子氣息讓柔則喘不過氣,慢慢地身子軟下來,臣服在皇帝的身下……
事後皇帝累了倒頭睡去,柔則起身喝水,容止這時候來敲門,柔則皺眉,容止在柔則耳旁說了幾句,柔則麵色大變,“通知端妃了嗎?”
容止點點頭,柔則看了一眼沉睡的皇帝,隨後向容止道,“你替本宮更衣。”柔則沒有打算告知皇帝,簡單地梳了個頭發換了件長裙就乘坐轎攆直奔翊坤宮。
華妃小產了。
宜修在景仁宮聽到齊妃傳來這個消息的時候特別驚訝,沒想到,皇帝的孩子都保不住,一個接著一個,全都死了。
齊妃這個不中用的東西如今看來還是有點價值的,至少能及時把有用的情報提供給她,年世蘭這個囂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能懷孕已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還想盼望著安全地生下來?她也不想想,她的姐姐是如何厲害的一個角色,怎麽會允許她生孩子?!可惜她現在被禁足,不能親眼看看年世蘭失去親生骨血的痛苦,一定大快人心!
宜修安安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皎潔的明月,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白色的月光倒映在她臉上,整張臉潔白無暇,更填上一絲神秘。
翊坤宮內亂成一團,柔則踏進去的時候,毫無意外地聞到血腥味,她心裏嘲諷,已經第三次了,這後宮不知道還要死去多少條無辜的生命,皇帝身邊有權勢有地位的女子幾乎都嚐到了失去孩子的滋味,她心裏翻江倒海般地不痛快,極力忍住,年世蘭躺在床上跟她曾經一樣麵色慘白,痛苦不堪,這件事年羹堯一定會追究到底,他仗著自己位高權重,已經開始不把其他大臣放眼裏了,偏偏皇帝又如此寵信他,大臣們見到他都退避三舍,現在年世蘭五個月就小產,他一定會找皇帝的。
命運弄人,這能怪誰?
年世蘭一定要嫁入皇宮,就注定了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若是事事都如她所願,這也實在不公平。
柔則正了正色,走進去,端妃、齊妃和富察貴人都在,她們朝柔則行了個禮,柔則皺著眉頭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端妃無限傷感地道,“晚上嬪妾照例給華妃送安胎藥過來,因天色太晚寒暄了幾句就回去了,誰知走到半路上就聽到華妃小產的消息,這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
齊妃和富察貴人對視了一眼,齊妃道,“難不成是安胎藥的問題?”
端妃震驚,“安胎藥是日日都由本宮送來的,怎麽會有問題。”
富察貴人笑道,“姐姐,隻需讓太醫驗一驗即可明白。”
柔則沒有給端妃說話的機會,直接朝一旁華妃的貼身丫鬟茯苓道,“你去把華妃剛剛喝的藥端來。”
茯苓端來華妃剛剛服過安胎藥的藥碗,碗底還剩了一點,太醫接過來聞了聞,再與其他太醫一起檢查了片刻,隨即朝柔則道,“啟稟皇後,這安胎藥並無問題。”
端妃一顆心才放心,她當然沒有給年世蘭下藥,她沒有這麽蠢,但她也怕有人暗害她,這可是一箭雙雕的事情,現在不是這碗藥的問題,年世蘭的胎一向穩固,怎麽會突然小產?這一點她想不明白了。
柔則這才厲聲問道,“那華妃到底是怎麽小產的?本宮讓你們照料華妃的胎,這麽多人,一個個的都不中用!”
全部人立刻跪下,太醫戰戰兢兢地道,“皇後娘娘息怒!華妃娘娘的胎起初是很穩固,可就是因為將養得太過了,才導致胎兒營養過度,這才小產的啊!”
營養過度?端妃跪在地上皺眉,她從未聽過營養過度導致小產的,不由得看了高高在上的柔則一眼,柔則眼裏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沒有再多問,歎了口氣,“罷了,你們先回去吧,這件事本宮會如實稟告皇上,一切等明日請皇上定奪。至於華妃……”
華妃還沒有醒過來,柔則朝端妃道,“你不必再到翊坤宮照料她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端妃領命,一行人就這麽離開了翊坤宮。
年世蘭睜開眼睛,兩行清淚淌出來,眼神空洞迷茫,雙眸裏是蝕骨的恨,她的胎一直都十分健康穩固,每次太醫來診脈都沒有說什麽營養過度之類的話,還告訴她可能是個阿哥。端妃!她狠毒至極,害死了她的兒子竟沒有一絲愧意,這輩子她跟她勢不兩立!
茯苓見她醒來便上前問道,“小主,您醒了,奴婢馬上傳太醫。”
年世蘭用盡力氣反手一巴掌甩在茯苓臉上,把她打倒在地上,狠狠地道,“賤人!本宮待你不薄,你卻聯合端妃來害本宮!”
茯苓抵死不認,“小主,奴婢沒有背叛您!”
“沒有?”年世蘭蒼白的臉此刻看起來更為恐怖,她冷笑,“你當本宮是瞎子嗎?你偷換了原本有毒的安胎藥,治不了端妃的罪,你還有臉在本宮麵前狡辯!”
“奴婢冤枉!請小主相信奴婢。”茯苓沒有過多為自己辯駁,一直吼著她冤枉,年世蘭越看她越生氣,“來人,把她拖出去亂棍打死!”
茯苓被拖出去之後年世蘭的氣一點也沒消,如今誰死都不能換回她的兒子,皇後竟然相信了太醫的鬼話,相信她不是被人所害?已經是三更天了,夏夜明明不冷,她卻感覺到異常的寒冷,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把自己抱成一團,覺得全身冰冷,這種時候她竟是一個人,皇上剛剛沒有來,皇後也隻是問了幾句就離開,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硬生生地折在端妃的手裏,怎能不恨?她恨不得把端妃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恨。
小產後的身子無比虛弱,終究華妃還是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蘇公公來到翊坤宮宣旨,晉華妃為華貴妃,賜協理六宮之權,蘇公公笑眯眯地朝年世蘭道,“娘娘,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您可是皇上的第一位貴妃呀!”
年世蘭躺在床上,麵色好了一些,“多謝蘇公公。”
蘇公公一招手,隨後進來幾位手裏托著托盤的丫鬟,裏麵都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娘娘,這都是皇上賞賜的,另外還有一件寶貝,皇上親自為娘娘調配製作的歡宜香,味道清新淡雅,獨具匠心,連皇後娘娘都不曾有,皇上就賜給您了呢!”蘇公公一招手,丫鬟端著托盤裏麵放著一個精致的盒子,縷空檀木製作而成,蘇公公打開盒子,一陣典雅芬芳的味道傳來,令人神清氣爽不少。
蘇公公見著年世蘭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勸道,“貴妃娘娘,孩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皇上的恩寵,孩子以後都會有,若是失掉了皇上的恩寵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希望娘娘能明白。”
華妃淡淡地道,“多謝蘇公公,本宮明白。”
蘇公公行了個禮,便帶著宮人們離開。
華妃看著滿屋子的金銀珠寶以及那本寶冊,華貴妃,貴妃娘娘是多麽榮耀的地位呀,或許她不應該這麽消極下去,蘇培盛說得對,孩子總會有,要緊的是皇上的恩寵不能失,否則那才是一輩子的痛。
她重新起身,穿上屬於貴妃的金絲鴛鴦錦裙,戴上鑲滿華貴珠寶的頭飾,金色鑲翡翠的護甲,坐在鏡子前滿意地瞧著自己的容貌,唇紅齒白,五官精致,如同精心雕刻一般,穿著貴妃服飾雍容華貴,就憑她的姿容,再有孩子也是遲早的事,皇後又如何?即便容貌與自己不相上下,卻也阻止不了皇上對自己的獨特,她親自焚起第一勺歡宜香,深深地吸了一口,香香甜甜的味道她十分喜歡,這才眉頭舒展開。
不過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年世蘭闖進延慶殿的時候,端妃毫無防備,她帶的兩個太監把端妃的丫鬟扣在門外,徑自一人走進寢殿內,端妃瞧了她一眼,冷漠地道,“才晉位貴妃你就如此囂張,真真是對得起‘貴妃’的稱號。”
年世蘭走到她麵前,抓起她的手腕狠狠地捏住,端妃麵不改色地盯著她,“請你出去。”
“你殺死本宮的孩子,就想這麽算了麽?”年世蘭看著她冷冷地道,“整個皇宮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你竟這般狠心,本宮的孩子礙著你什麽了!”
端妃苦笑一聲,“都說了不是我,你為什麽不信,你若非說是我,就要拿出證據。”
年世蘭一個字都不信,“我今天來不是聽你辯駁的,你一定要為本宮失去孩子付出代價!”
說著一個太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汁進來,味道難聞至極。
端妃挑眉,“你要做什麽?!”
“你沒有理由要害我,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指使你的?”年世蘭直直地盯著她,她接過那湯汁,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那太監過去死死地按住端妃,她頓時麵色大變,明白了年世蘭要做什麽,試圖掙脫那太監的束縛,“你竟敢輕薄本宮,不要命了嗎!”隨即雙眸驚恐地看著年世蘭,“年世蘭,你趕緊放開我!”
年世蘭輕笑,“本宮是貴妃,你見著本宮還要磕頭行禮,今日是你對本宮不敬在先,現在隻是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說完上前一步把那碗藥汁盡數灌進端妃的喉嚨,任憑她掙紮哽咽,不管是不是她害死自己孩子的,她年世蘭都不管這些,她認定了端妃就是害死她兒子的人,不讓她付出代價,她難消心頭之恨!
一大碗紅花被年世蘭灌了進去,那種令她作嘔的味道充斥著全身每個細胞,齊月賓頓時有一種昏天暗地的絕望感,沒有人為她辯駁,沒有人為她說一句話,甚至這碗紅花她都無力反抗,雙眸充斥著紅血絲,嘶吼著,叫囂著,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齊月賓的命運難道就該如此受人擺布嗎!
年世蘭離開後翠竹才敢進來,看到端妃癱坐在地上,藥汁打濕了她的衣裳,她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蒼白和絕望,眼神空洞,全身抽搐著,四肢百骸的疼痛直鑽心口,翠竹連忙跑過去,淚如雨下,“小主,小主,您怎麽了!?”
端妃沒有力氣回答,她甚至聽不見翠竹說的話,那碗紅花毒過千百種毒藥,要了她半條命,直到腹部傳來撕裂地劇痛她才反應過來,死死抓住翠竹,“快叫太醫,快……”說完就昏迷了。
這件事當然很快就傳到了皇帝和柔則的耳朵裏,太醫診斷後告訴皇帝端妃不能再有身孕了,這對一個女子來說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情。皇帝大發雷霆,當場給了年世蘭一個耳光,憤怒至極,“你真是膽大包天,做起朕的主了!”
柔則從未見過皇帝發這麽大的火,即便年世蘭千錯萬錯此刻也不能追究她的責任,她的身後有一個足以與皇帝匹敵的年羹堯,他手握重兵,朝中追隨他的臣子也不少,加上年世蘭流產他已經很不滿意了,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現在要是處決了年世蘭隻怕他要翻天,柔則不能不理智。
年世蘭絲毫沒有內疚之意,直愣愣地盯著皇帝道,“皇上,您告訴臣妾,臣妾的孩子誰來賠?一條生命讓端妃給害死了,臣妾報仇錯了麽!”
柔則及時地開口,“皇上,這件事不能全怪華貴妃,您要三思呀!”
皇帝心中怎會不清楚,但他太對不起端妃,從王府到現在一直都對她很愧疚,哪知道這件事給她帶了這麽大的傷害,一輩子不會有孩子,她受得住嗎?他是被年世蘭氣昏頭了,他知道現在不能對年世蘭做什麽,隻得硬生生把這口氣忍下去。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皇帝沉思片刻,終究還是無力地說道,“降為妃位,扣除一年月例,華妃的丫頭不好好勸阻主子,賜死。”
年世蘭驚訝地看著皇帝,再看看皇後,柔則朝她使了個眼神,年世蘭明白,磕了個頭便離開,皇帝坐在軟塌上,眼裏有著說不出的落寞。
柔則跪在地上,“臣妾管理不善,才釀成今日之禍。請皇上降罪。”
皇帝沒有回答她,獨自沉思著,柔則也不著急,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他的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最早端妃的,宜修的,她的,如今年世蘭的,一個個都活不成,她是心疼他的,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皇帝最後看著她,“朕覺得,十分對不起端妃,從她嫁給朕開始一直都在受委屈,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朕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補償她……”
柔則微微一笑,這件事很好辦,“皇上愛惜端妃,其實換個角度想,端妃如果懷孕了,在這危機重重的後宮怕也不安穩,如今更沒人會拿她的肚子做文章了,她以後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雖然不能親身體會這個過程,但到時候替她擇一個沒有額娘的孩子,她也一定會視如己出,那也倒圓滿。”
皇帝點點頭,“那依你看,如今該怎麽補償端妃?”
柔則想了想,“請皇上先恕臣妾的罪,臣妾才敢說。”
皇帝笑了笑,“你是皇後,是朕的妻子,還怕什麽,盡管說就是。”
“如果皇上覺得愧對端妃,首先在地位上一定不能委屈了她,雖然皇上不寵信端妃,卻也不能冷落了她。”柔則淡淡地開口,“端妃不是壞心腸的人,她為皇上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她也是深愛皇上的。”
柔則心裏有幾分醋意,畢竟沒有幾個女人能接受別的女人愛著自己的丈夫,自己還要為她求情,為她求地位尊榮,可是她別無選擇。
皇帝讚同道,“養子這件事你放在心上,日後有這個機會便替朕做主了吧,至於地位,現在已經是妃子了,就晉位端貴妃,等她身子恢複後賜協理六宮之權,柔則,朕希望這種事以後都不要再發生了,你明白麽?”
最後一句讓柔則的身子重重一震,皇上是在怪她了,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她的確不曾料到年世蘭在得了封位後就對端妃做出那樣的事,本以為貴妃之位會讓年世蘭消消氣。
她深深地磕了個頭,“臣妾一定會好好打理後宮,不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自此,沒有人再敢為難齊月賓,齊月賓一夜之間變成了這皇宮裏僅此於皇後地位的女子,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樣的地位不要也罷,那碗紅花劑量太大,讓她落下了病根,通常整張臉都是蒼白的,自那以後,她心灰意冷,很少踏出延慶殿,每天在宮裏擺弄些花草,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還好柔則命太醫隔三差五地為她診脈,也在用藥,慢慢調理著,她一定要活著,活著看她們每一個人死。
半年後宜修被放了出來,再不像從前那樣與柔則對著幹,隻是態度都不怎麽好,柔則也沒有過於責怪,柔則那的是,僅半年的光景,宜修與齊妃的關係竟變得很微妙,在她麵前都是自顧自的,但是一出長春宮兩人就走到了一塊,連帶著富察貴人也跟她們走在一起,起初柔則還不以為然,後來慢慢地,她察覺到了幾絲異常。剛進宮的時候兩人也沒見過幾次麵,宜修被禁足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如今年世蘭依靠著年羹堯的權勢在後宮也是如魚得水,日子過得十分瀟灑,隻是不如從前那樣跋扈,倒也省了幾分心。
自端妃那件事後,柔則就重重地訓斥了幾位嬪妃,嚴肅地警告眾人不能再步年世蘭的後塵,否則就依法處置,絕不留情。眾人見皇後發這麽大的火,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自然不敢再與她作對。
轉眼過去了兩年,皇帝根基已穩,國泰民安,雖不及先帝在世時那般繁榮昌盛,倒也是一片祥和誌氣。
這日,太後召見柔則去壽康宮,皇帝登基近三年,太後幾乎很少召見後宮嬪妃,她也不想管後宮這些事,她知道柔則是有些手段的,她想操這份心也輪不到她。
柔則穿著一件織錦鳳袍,三千青絲綰起,佩戴著翡翠琉璃旗頭,這兩年她越發美貌,皇帝對她的愛隻增不減,隻見她眉目如畫,雙眸似水,膚若凝脂,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尊貴氣質。
她盈盈朝太後下跪,聲音溫婉動聽,“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萬福。”
太後示意她起來,看著她貌若天仙的臉,“許久日子不見皇後,風采越來越可人了。”
柔則淡淡地笑道,“皇額娘誇讚了,兒臣愧不敢當。”
“哀家的小廚房剛剛燉好了百合燕窩,最滋補,你嚐一嚐。”太後朝嬤嬤招手,嬤嬤立馬端過來一碗百合燕窩,“皇後娘娘,這燕窩是東華府從西域帶回來的冰山雪燕,很是稀有,皇上特地孝敬太後的,今日您有福了。”
“皇上對皇額娘是極為孝順的,這可為難兒臣了,如今該做的皇上都做了,兒臣卻不知道拿什麽來孝順皇額娘。”柔則喝了一口燕窩,入口即化,順滑至極,的確是好東西。
太後撥了撥手裏的燕窩,隨即放到一旁,“哀家老了,喝這些滋補的東西也回不到年輕的時候,幹脆就留給你吧。”
“多謝皇額娘。”柔則淡淡地應付著。
“哀家找你來不想跟你拐彎抹角,如今你也看到了,皇帝身邊就隻有幾個嬪妃,登基快三年了,年世蘭的孩子死了,如今這麽久她們的肚子都沒有動靜,皇家需要開枝散葉。”太後終於開口了。
“臣妾想過這個問題,可是選秀這事也要讓皇上同意才行,臣妾不敢妄自做主。”柔則回答道,前些日子她與皇帝問過子嗣的事,皇帝的意思是根基未穩,加上以前死過那麽多孩子,他都有些害怕了。
太後冷哼一聲,“皇上是萬民的皇上,豈有說不選秀就不選的道理?哀家一定要看著皇帝子孫滿堂才樂意!”
太後是個強骨頭,柔則想了想,“皇額娘說得是,臣妾一定會好好勸勸皇上,盡早選秀,也好了卻皇額娘的心願。”
太後不以為然,“不必告訴皇帝了,哀家已經擇好了日子,下月初八,凡年滿十四六品階級以上的大臣之女都要進宮參加這次選秀,你去準備準備,哀家自會跟皇帝說。”
柔則心裏冷嘲,隨即麵容溫和地笑道,“是,一切聽從皇額娘的。”
太後越瞧著柔則溫和美麗的容貌她就越恨,她那張臉越來越像赫舍裏皇後了,從前隻是三分,如果卻有了五分,明明都是自己的侄女,她就是喜歡宜修多一些,不喜歡柔則,雖然柔則的手段比宜修更厲害,一則太後一直介懷先帝駕崩那日柔則取代了她在先帝身旁陪伴,錯過了那道遺詔。二則她與宜修都是庶出,都覺得嫡出的柔則要比她高貴許多,不管她如今是太後,柔則隻是她的兒媳婦,但是嫡庶之分是永遠都抹不去的。
太後常年在壽康宮,竟覺得這兩年如同過了兩個世紀,甚至比從前自己是德妃的時候還要落寞。平日除了皇帝和皇後請安之外,幾乎沒有人陪伴她,她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可又怎麽樣呢?她才四十多歲,看起來也隻有三十歲的樣子,身邊的丫鬟嬤嬤們可以與她解悶,可主仆始終是主仆,不可以下犯上,她一個人在這諾大的壽康宮要怎麽度過生下的幾十年?
六月初八,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柔則一大早就起來打扮自己,雖說今日選秀的女子都是新人,可她是皇後,一定要有國母的風範與美貌,一定要有足夠的氣場,絕不能被任何女子比下去。她穿上明黃色的織錦鴛鴦鎏金鳳袍,蜀錦的長裙上繡著翩翩起舞的鳳凰,燙金的鎏金刺在上麵,與她完美的身段相貼合,這件衣服平日都不穿,這有祭祀酬神之類的大事她才會穿,頭上戴著九尾鳳冠,兩道流蘇垂直於肩,端莊大氣,華貴雍容,卻帶著一份清新脫俗的氣質,也許隻有柔則才能把一件鳳袍穿出華貴與脫俗的雙重感,這樣的裝扮站在太後麵前的時候,太後眼裏的光黯了下去,太後頭戴著鳳凰珠釵,卻比柔則的簡單許多,身穿了一件熏貂並朱偉繡成的暗紅色長跑,這樣的打扮的確是比不上柔則半分的,她沒有想到一貫打扮素雅的柔則今日竟這般隆重,隨即道,“咱們走吧。”
皇帝見到柔則的時候眼裏的光更明亮了,她的皇後果然是天下最美的女子,溫文爾雅的氣質與渾然天成的貴氣形成一體,讓他半晌移不開眼。
前些日子太後明確地告知皇帝,她已經安排好日子,也把懿旨頒發了下去,皇帝選也得選,不選也得選,換句話說這件事她這個做額娘的做主了,就由不得皇帝拒絕。後來柔則也勸告皇帝,為了皇家的血脈,為了大清的繁榮一定要答應太後選秀,皇帝這才答應。
三人坐在永和宮正殿,等待著禮部送進來待他們選擇的秀女,這批秀女有滿軍旗和漢軍旗的,除了朝堂上大臣之女、之妹,還有各個小地方的官員之女,太後的意思很明確,這次選秀能選多少就選多少,還怕皇宮養不起麽!
很快,禮部尚書親自帶領著第一排秀女進來,一一報了家門,皇帝一個都不想看,倒是太後與皇後細細看了個遍,品貌都不怎麽好,能嫁入皇家的女子首先容貌必須是一等一的出挑,再看脾性涵養,太後搖頭,接著第二排,隻見眾人中有一個身段高挑,容貌出眾的女子,她穿著一套桃紅裙,梳了一個反綰髻,髻邊插一隻累絲金鳳,耳朵上的紅寶石搖曳生光。她的身上散發這一種恬靜的淡雅之氣,一直都微笑著,與旁邊的女子有著天壤之別,柔則頓時有了興趣,便問了她的名字,那女子從容地跪下,“回皇後娘娘,民女乃濟州都督沈自山之女沈眉莊。”
柔則滿意地點點頭,濟州都督沈自山她知道,此人為官正直,想必教出的女兒也不差,轉頭朝太後道,“皇額娘覺得怎麽樣?”
“此女溫柔可人,談吐大方,哀家很喜歡。”此話一出,沈眉莊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她跪下朝皇帝行了個大禮,接著微笑起來。
第三批,禮部報了一個讓皇帝很感興趣的名字,甄嬛。隨即他便問道,“嬛是哪個嬛?”跪在地上的女子低著頭,淡淡地說道,“回皇上,是嬛嬛一嫋楚宮腰的嬛。”此話一出皇帝興趣更濃了,柔則的臉色也變了變,這句出字《一剪梅》:堆枕烏雲墮翠翹,午夢驚回,滿眼春嬌,嬛嬛一嫋楚宮腰。那更春來,玉減香消。皇帝驚訝於竟有女子懂得這樣的詩句,甄嬛,甄嬛,他突然問道,“可是大理寺少卿甄遠道之女呀。”
跪著的女子緩緩道,“民女正是。”
柔則領會了皇帝的意思,揚聲道,“你抬起頭來。”
女子抬頭,她裝扮素雅,臉上薄施粉黛,一身淺綠色裙裝,頭上斜簪著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還挽了一支碧玉七寶玲瓏簪,全身上下隻有這支簪子能彰顯她在眾秀女中不容輕視的地位,她的這身打扮在眾人麵前不起眼,讓柔則移不開眼的是她的臉,竟跟自己有五分相似。
柔則感到腦袋一片空白,隨即望向皇帝,毫無意外地見他一臉微笑,選了這麽些秀女,這是皇帝第一個有興趣的女子,她還沒開口,就聽見皇帝的聲音,“此女留下。”
此話一出,柔則沒有在甄嬛臉上看到應該有的喜悅,她微微眯起眼睛,這個十六歲的女子竟把自己的情緒藏得這麽深?還是她壓根不願意入宮?很快,她在心裏排除了後者,沒有女子是不願意進宮享受榮華富貴的,先前的沈眉莊出生一樣高貴,卻也流露出正常的喜悅之色,這個女子……
太後倒是對甄嬛有幾分不滿,她本就不喜歡柔則,現竟有如此博學且與柔則如此相似的女子,有她在,這後宮以後豈不是要翻天?想到這裏,便開口,“你走上前來。”
甄嬛雲裏霧裏地往前走,她不知道太後到底要做什麽,隻得聽從命令,這個時候她的心是揪緊了的,隻見一位嬤嬤在她麵前倒了一瓢水,她心裏跳了一下,卻麵不改色的繼續朝前走,接著嬤嬤竟把一隻貓放在她麵前,見甄嬛依舊鎮定,太後也找不到理由再為難她的理由了。
接著第四排沒有看得上的女子,第五排的時候原本也是沒有的,不想從哪裏飛來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靜靜地落在一位秀女的頭上,那位秀女穿著十分簡樸,就連頭上的珠花也沒有,隻簪了一支成色不怎麽好的玉簪,柔則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此女容貌不算美貌,但是稱得上清麗,選了這麽久就隻有兩個,把她加上算了。
於是,這位名安陵容出生不怎麽好的女子,父親是鬆陽縣丞安比槐,她就這麽僥幸被選中了,安陵容膽小,懦弱,生活在一個複雜的家庭裏,從小過著被人排擠欺負的生活,這次進京參加選秀是花了好大的功夫,疏通了好多的關係,她原本也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沒想到真的被選中了,她心裏激動不已,終於,終於不用再過那種看人臉色的日子了。
皇帝與柔則商量賜號封位時,柔則忍不住道,“那個甄嬛,皇上很喜歡對嗎?”
皇帝看了看她,溫和地道,“朕隻是覺得她十分有才華,最大的原因也是與你相似,證明朕心裏是一直都有你的。”
柔則當然知道,可是她要成天對著一個與她長得如此相似的女子,她會全身不自在的,但是她絕不能違背皇帝的意願,賢良淑德,善解人意是她一直以來的優點,於是她微笑著道,“臣妾自然知道皇上是愛著臣妾的,太後很喜歡沈眉莊,皇上很喜歡甄嬛,幹脆一舉封為貴人好了,宮裏已有一個富察貴人,再封兩個也算熱鬧。”
皇帝讚同,“沈眉莊蕙質蘭心,大氣端莊,就封為惠貴人吧,至於甄嬛……”
柔則笑了笑,“就取熹吧,光明美好之意。”隨後想了想,“皇上這麽喜歡她,幹脆就封為熹嬪,如何?”
剛入宮就封位嬪位,實則有些不妥,不過柔則知道皇帝一定不會拒絕,那個女子,她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麽大浪。
皇帝爽朗地笑了幾聲,握住柔則的手,“還是你懂朕,朕今晚就歇你這了。”柔則溫柔地笑了,她總有辦法討得皇帝的歡心,既讓皇帝歡喜,又成全了自己,更抬高了別人,一舉三得。
從前在這後宮裏能與她的智慧相比的無非端妃,現在端妃已經不成氣候,宜修跟更不敢明目張膽地與她對著幹,如今來了個甄嬛,直覺告訴她這個女子一定不簡單,一句緩緩一嫋楚宮腰就贏得了皇上的青睞,以及容貌,雖與她有五分相似,打哪另外五分卻是屬於甄嬛自己的美麗,她溫婉純淨,看起來知書達理,與柔則相似又些不相似,她壓抑住心裏暗自潮湧的情緒,與皇帝共枕入眠。
第二日,聖旨下,封甄嬛為熹嬪,賜碎玉軒。封沈眉莊為惠貴人,賜依蘭殿。封安陵容為按答應,與富察貴人居延禧宮。答應的位份是不能獨居一宮的,柔則死來想去,各宮的嬪妃都不是好惹的主,也不能把她放進齊妃的眼皮下,位份懸殊太大,隻怕安陵容會受欺負,隻得與富察貴人共住延禧宮。
聖旨一下,第一個傳到宜修的耳朵裏,兩年了,皇帝兩年才選秀,偏偏聽說這一進宮就封嬪位的熹嬪與自己的姐姐長得很像,她倒有了幾分興趣,終於在新人覲見皇後的那日,她瞧見了熹嬪。
其實宜修是不認識熹嬪的,但是在禦花園看到那張與柔則相似的臉她就知道了,隻見她穿著一身深綠色繡著梔子花的長裙,頭上簪著一支明玉珠花,略施粉黛,清純可人,一顰一笑中的確看著有幾分柔則的影子,但是傾國傾城的尊貴之氣是比不過柔則的,不過,新人終究是新人,帶著一種懵懂天真的清純之氣,這可是柔則沒有的東西。
柔則做了幾年的嫡福晉,又做了幾年的皇後,身上早已沒有什麽清純氣質了,宜修笑了笑,走向熹嬪,“聽聞皇上封了一位熹嬪,果然絕色。”
聽到宜修說話,熹嬪轉過身,瞧見一位穿著深紫色玲瓏織錦長裙容貌美麗的女子,頭上戴著柔則賞賜的梅花金玉步搖,舉手投足彰顯著淡然大氣,她自然也不認識宜修的,但從她的打扮看來也是個位高權重的人,於是跪下行禮,“不知貴人駕到,嬪妾有失遠迎,還望貴人恕罪。”
“這位是謹妃娘娘。”一旁的剪秋說道。
熹嬪謙卑地頭更低下去,“謹妃娘娘萬福金安。”她進宮來聽過一些關於謹妃與皇後的閑言碎語,甚至也同樣好奇這位謹妃到底長什麽樣子,如今一看,容貌雖比不上皇後卻也是一等一的美麗,她倒是不大喜歡過於美貌的女子,像宜修這樣便足以。
“無妨。”宜修淡淡地道,“本宮很少出來走動,你不認識也屬正常,你在這裏做什麽?”
宜修見她手上拿著一些梔子花,香味很淡雅。
熹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娘娘,嬪妾成日無事,便來采些花回去做成香囊,如果娘娘不嫌棄,那嬪妾做好了給娘娘送來?”
宜修點頭,“想不到你還有如此清雅的喜好,也好,往日那些香囊都是香料製作的,本宮都用膩了。”
熹嬪恭順地點頭,“嬪妾遵命。”
宜修打量著甄嬛,從她的眼神裏並沒有看出多少喜悅之色,便問道,“妹妹在皇宮裏可還習慣嗎?”
甄嬛沒想到宜修會這樣問,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皇宮裏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嬪妾覺得很好。”
宜修驚訝於此女竟會這樣回答,果然不能小看了,“做皇上的嬪妃已經是你的福分了,能被皇上親自封號更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甄嬛沒想到這個謹妃眼睛這麽尖銳,自己不過是說了兩句話就被看穿了,她有些害怕地道,“謹妃娘娘,嬪妾不是這個意思,請娘娘恕罪。”
“你的阿瑪是大理寺少卿,身份貴重,你進宮自然也與其他秀女地位不同,可別讓皇後娘娘覺得你不滿足她給的位份才好。”宜修漫不經心地說道。
甄嬛心裏咯噔了一下,完全不知所措,接著宜修繼續道,“不過也沒關係,皇後寬容大度,且你長得這麽如花似玉,皇上一定會很喜歡你的,你看看這小臉嚇得都白了……”她調侃著,甄嬛何嚐不知道宜修的意思,自己與皇後長得像,皇上一定是因為這一點才選中自己的,變相地說明皇後在皇上心裏毫不動搖的地位,惹惱了皇後就等於是送進去半條命,她不喜入宮是一回事,命又是另一回事,為了這條命她也不能這麽繼續把情緒放在臉上了。
甄嬛深深地朝宜修磕了個頭,“請謹妃娘娘庇佑,嬪妾自知比不上皇後娘娘的萬分之一,也不願意趟入水生火熱,隻求在後宮平穩地生活,還望娘娘垂憐。”
宜修不勝唏噓,“本宮在後宮最不受寵,皇上兩年未踏入景仁宮,你這麽年輕貌美,跟著本宮豈不是也跟著不受寵?”
甄嬛堅定,她一定要離皇後遠遠的,從前她還覺得自己這張臉很賞心悅目,現在看來卻是一道致命傷,哪日惹惱了皇後,自己怎麽死都不知道,眼前的謹妃是皇後的親妹妹,雖不受恩寵,但看她的穿著打扮也是個地位極高的人,在後宮,恩寵牽連著榮耀,恐怕隻有眼前這位謹妃娘娘才有如此殊榮。
於是她更堅定地道,“嬪妾不求能得到皇上的寵幸,隻求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嬪妾願以娘娘馬首是瞻,定不負娘娘期望。”
宜修心裏笑了,姐姐啊,你到底做了什麽?你那張臉到底有多大的魔力?怎麽這些嬪妃一個個都如此怕你?甚至不惜投奔到妹妹這來?!
她深深地看著甄嬛,甄嬛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沒有分毫的閃躲,她已然看出她的真誠,像甄嬛這樣聰明伶俐的女子,又生得如此美貌,將來一定會有大用處,這樣的臉竟甘心於屈身自己門下,實在是聰明人。
“罷了,你將香囊做好後送來景仁宮吧。”宜修淡淡地說完就離開了,甄嬛跪在原地緩緩起身,額頭上還有細汗,一旁的貼身丫鬟檀香擔心地道,“小主,您真的要投靠謹妃?她是怎樣的人您可是一點都不清楚,不與惠貴人商量麽?”
甄嬛由檀香扶著往回走,唇角微微上揚,聲音溫和動聽,“我這張臉一進宮就注定了與皇後犯衝,皇後是何等人物,豈能容我在皇上麵前走來走去?有皇後一日的恩寵就沒有我的份,還不如投靠了謹妃,至少她是皇後的親妹妹,皇後也會看在她的份上不為難與我。至於眉姐姐……”
甄嬛楞了一下,她有些猶豫要不要勸說眉莊一起投靠謹妃,可眉莊有眉莊的獨特,她不能被她連累,入宮是眉莊自己心甘情願的,她那麽美麗溫柔,一定會得到皇上的寵愛,“隻需相告一聲便可。”
依蘭殿內,眉莊聽到甄嬛說這件事的時候蹭地一下站起來,“你說什麽!”
甄嬛連忙按下她的肩膀,“姐姐你先別著急,聽我說。”甄嬛就猜到眉莊會有這樣的反應,柔聲勸道,“事從權宜,我沒有事先通知你,可是姐姐,我與你不一樣,進宮不是我想要的,如今進退兩難,隻求有個安穩的生活,你也瞧見了皇後與我的容貌如此相似,如果我總在皇上麵前晃,皇後娘娘一定會不高興的,皇後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物麽?還不如退而求其次,姐姐你可明白我的難處?”
眉莊說不出話來了,她承認甄嬛說的是正確的,可是謹妃不受寵是宮裏人人都知道的,她不想甄嬛也像謹妃那樣,於是勸阻,“我所聽聞到的皇後娘娘是一個溫柔善良,氣度非凡的女子,你會不會顧慮太多了。”
“她是皇後,不是普通人,她有她的權利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任何一個女子都不會喜歡與自己相似的女子共享一個男子,姐姐,這個險我冒不起。”甄嬛認真地道。
“她是皇後,不是你想不見就可以不見的,你這樣逃避不能解決問題的,為什麽不去麵對?這樣可不是我認識的甄嬛!”眉莊有些著急了,有些責備地道。
甄嬛沉默了,她不像眉莊那樣有在宮裏出人頭地的誌向,隻一心自保,但眉莊已然知曉她的心思,她不想看到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落得孤苦一生的下場,憑甄嬛這樣的美貌,雖不能與皇後並肩,卻也是罕見的美人,為何不為自己去搏一搏?於是繼續勸道,“你投靠別人也罷了,偏偏投靠那不受寵的謹妃,謹妃是什麽人?她與皇後不睦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你安安分分地做你的熹嬪,皇後也不一定會為難你,可你要是與謹妃為伍,就真是皇後的敵人了,你怎能如此糊塗!”
甄嬛見眉莊執意不允許自己的決定,思量著:我在宮裏與眉姐姐相依為命,一定不能惹怒了她,否則從此就沒人為我說話了。想到這裏,她還是妥協了,“眉姐姐,嬛兒知道了,這件事就算了吧,我會向謹妃道明的。”
一個月後,柔則生辰,皇帝下旨要大辦,內務府絲毫不敢怠慢,早在半個月前就著手準備柔則生辰的新衣,食物以及歌舞,無一不精無一不貴重,人人都知道皇帝十分敬愛咱們這位皇後,嬪妃們也都絞盡腦汁想著要送什麽禮物皇後才會喜歡。
為了讓皇後過一個安安心心的生辰,嬪妃們都在生辰的前一日把禮物送到長春宮,這一日長春宮熱鬧非凡,嬪妃們從未像今日這樣來得齊全,隻見柔則身穿一件暗紅色梅花烙金絲鴛鴦鳳袍,頭戴九尾鳳冠,耳環是皇帝前日才賞賜羊脂玉雕刻的杜鵑花,皇帝送了她好些精致的珠寶首飾,非讓她在這兩日戴著,柔則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見皇帝堅持,她心裏也是極度幸福的。
下麵最前坐的是端貴妃,端貴妃長久不出寢殿,如今麵色改善了不少,她穿著深綠色的長裙,沒有過多的點綴,隻星星點點地在袖口繡著幾朵蘭花,清新別致,她微笑道,“皇後娘娘洪福齊天,嬪妾們今日都過來獻上準備好的禮物,還望皇後笑納。”
柔則笑著道,“妹妹們都費心了,不管是什麽禮物,本宮都會喜歡的。”她笑起來的樣子讓人如沐春風,溫和美麗,從眉毛、眼睛、鼻子、雙唇,每一處都精致無比,歲月的洗禮把她的美貌沉澱地越來越深刻,一點一滴地散發出來,每一處都足以讓人心動。
年世蘭看著柔則的臉,心裏冷笑,嘴上卻溫和無比,“皇後娘娘能喜歡嬪妾們準備的禮物已經是咱們的福氣了,不知道各位姐妹到底準備的什麽呢?我倒是十分好奇。”說著她看向宜修,“謹妃,你最了解皇後了,一定準備皇後最喜歡的禮物吧?”
謹妃淡淡地笑容掛在唇角,與其說是笑,還不如說是諷刺,柔則從來不關心她這些,這兩年多她見她的次數寥寥無幾,可是柔則卻沒有忘記宜修的存在,皇帝或太後送來什麽東西她也都會送去給宜修一份,總歸沒有虧待她,倒也成全了宜修在後宮屹立不倒的地位。
“皇後是皇上最愛的人,自然會有皇上送與姐姐最喜歡的禮物。”柔則從前在王府過生辰也是這樣,年年大辦,生怕別人不知道,先帝也沒怪過皇上過於奢靡,鋪張浪費,而柔則也沒有拒絕過,她應該是回絕過的,可她越是回絕,皇帝就越覺得她太過勤儉,就更堅持要為她大辦了。
柔則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一邊做著皇帝麵前的大好人,一邊滿足著自己最可笑的虛榮,這樣的女子,恐怕這後宮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了解歸了解,可宜修心裏群沒有多少嫉妒,原本她深愛皇帝,漸漸隨著那些事情的發生,她也對皇帝死心了,她從前全心全意地對待皇帝,換來的決絕和無情,她終生不悔忘記,原本她還想著尋死,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想到這裏,宜修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年世蘭看了旁邊的甄嬛一樣,她靜靜地坐著聆聽她們說話,臉上一直掛著淡淡地笑容,她知道自己沒有插嘴的資格,隻有聽別人說的份,不恬不燥,年世蘭深深看在眼裏。
她看向一旁同樣安靜坐著的沈眉莊,沈眉莊雙眸露出一些自信,年世蘭便問道,“惠貴人,你為皇後娘娘準備了什麽呀?”
沈眉莊沒想到年世蘭會突然問自己,心裏咯噔了一下,然後款款起身,落落大方地朝皇後行了個禮,再朝著年世蘭道,“回華妃娘娘,嬪妾能拿得出手的自然比不上各宮娘娘,不過也算是嬪妾的心意,現為皇後娘娘準備了一件玉觀音,恭祝娘娘鳳體安康,長樂未央。”
說著一旁的宮女琉璃呈上一尊純白色的玉觀音,“這玉觀音是嬪妾阿瑪從冀州尋回的白釉燒紙而成的,由三十六個工匠燒了三天三夜,才取出這樣一尊成色純白,金瑩剔透的白釉玉觀音,望皇後娘娘笑納。”
柔則很喜歡這尊玉觀音,觀音象征著美好、善良,惠貴人很懂她,她擺擺手,“惠貴人有心了。”沈眉莊恭敬地點點頭,但看到周圍的目光並不是那麽友善,她知道,自己隻是一個小小的貴人,但送的禮物太過寒酸會被人瞧不起,但若比其他嬪妃送的貴重,更會得罪她們,左右為難下,才想出送玉觀音這一招,玉觀音不算貴重,卻也是順著皇後心意的,還好有人告訴她皇後也許會喜歡,她抱著相信對方的態度,沒想到很成功,想到這裏,沈眉莊瞧瞧地看了齊妃一眼,見齊妃也瞧著她,便回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看來皇後很喜歡惠貴人送的玉觀音呢!”年世蘭語氣裏分不清是真誇獎她還是假誇獎,於是也跟著拿出自己的禮物,“皇後,嬪妾的哥哥從昆侖山獵了一匹紫貂,華貴無比,且十分暖和,眼下就要入冬了,送給皇後做一件紫貂披肩是最合適不過的,隻有這紫貂才最能與皇後娘娘匹配。”
柔則知道這紫貂的名貴,產於東北地區,與“人參、鹿茸”並稱為“東北三寶”,沾水不濕,雪落在上麵即可融化。生在昆侖山的紫貂更耐寒,皮毛更柔軟,她微笑的道,“年將軍為皇上所奉獻的,皇上都記在心裏的。”
年世蘭笑了,當她聽聞哥哥的軍隊要去昆侖山的時候,她就想到了紫貂,本想著可以用這紫貂日後討好太後,現在拿來給皇後做生辰禮物,她當真還有些舍不得。
“皇後娘娘喜歡就好,嬪妾別無所求。”年世蘭心口不一地道。
端貴妃歎了口氣,有些無奈,“你和惠貴人的禮物都那樣別致,倒顯得本宮的禮物不堪入目了。”
謹妃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她瞧著這些人一個個的都使出渾身解數討皇後開心,心裏冷笑,皇後要什麽沒有?一匹紫貂要耗費多少人力去抓捕,年羹堯的軍隊成日裏不行軍打仗研究兵法,倒別年世蘭這死丫頭糊弄去給柔則抓紫貂!
齊妃慢慢地道,“那是自然的,皇後開心了,嬪妾們才會開心。”說著讓婢女拿出自己準備的禮物,是一顆鵪鶉蛋大小的夜明珠,齊妃不知在哪尋得這樣的寶物,足足把年世蘭的紫貂和沈眉莊的玉觀音給比了下去,這顆夜明珠金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光,她命人把屋子裏的燭火熄滅後,隨即這屋子的每個角落都被夜明珠給照亮,淡淡地白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驚奇無比。
見此狀,齊妃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宜修臉色沉了下來,她沒想到齊妃竟送這樣的禮物給柔則,說她沒有腦子還真沒有腦子,在場的人,除了宜修臉色變了,還有端貴妃和甄嬛臉上有些許不自在,甄嬛不敢做聲,瞧瞧地看了柔則一眼,果然見柔則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啪!”柔則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眾人立馬起身跪地,剛才還洋洋得意的齊妃此刻嚇得不知所措,她難道送禮送錯了?不敢多問,跪在地上深埋著頭。
“皇後息怒!”端貴妃柔聲道,從齊妃拿出那顆夜明珠她就知道壞事了,她怎麽能這麽沒腦子,竟敢把這種東西拿來送給皇後,是在諷刺皇後沒有,而她齊妃有;更是在把皇後陷入鋪張奢靡的地步,皇後平日的打扮都清淡典雅,從不用夜明珠這種稀奇的東西,她寧願不要表麵上的光鮮,也要把這些金銀財寶拿去賑災,或是撥給遠方的戰士,給予慰問,她齊妃怎麽敢堂而皇之地送這種禮物!讓皇上知道了還得了!
“息怒?!”柔則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冷笑一聲,剛剛還與眾人談笑風生,那麽親近溫和,現在突然像變了人似的,冷漠,令人懼怕,跪在地上的甄嬛覺得皇後的聲音越來越讓她害怕,“齊妃,你告訴本宮,這夜明珠你是從哪來的?”
齊妃打了個哆嗦,聲音有些顫抖,“回皇後……這,這夜明珠是嬪妾額娘的嫁妝……聽聞皇後娘娘生辰,特地讓嬪妾送給娘娘的……嬪妾不知道哪裏冒犯了娘娘,請娘娘恕罪!”
原來是鎮國將軍夫人的嫁妝,難怪!齊妃沒腦子,難不成那鎮國將軍夫人也這麽愚蠢?!宜修心裏嘲諷。
柔則冷哼一聲,“原來是鎮國將軍府上的,本宮倒是很好奇,這東西實屬罕見,先帝都不曾得到過,將軍夫人的娘家竟有這樣的寶物,嗯?”
柔則看起來怒意噴薄,她悠悠地看著齊妃,目光在她身上遊轉,“本宮還真是小看鎮國將軍了……”
齊妃總算是明白了她到底錯在哪裏,連忙磕頭請罪,“皇後娘娘息怒,嬪妾知道錯了,這夜明珠嬪妾會派人送回將軍府,再也不會取出來了。”
其他人都低著頭,不敢看柔則,柔則俯視著底下的嬪妃們,一個個對她恭恭敬敬、誠惶誠恐,就連平日裏對她十分友善的端貴妃都是如此,這是起初最希望看到的局麵,再沒有人敢騎在她的頭上,更沒有人再敢來陷害她分毫!
她是皇後,如果太過鋪張奢華終究會被世人責罵是個不懂民間疾苦的膚淺之人,齊妃拿這樣大一顆夜明珠送給她當生辰禮物,簡直不知死活!
沉思片刻,屋子裏鴉雀無聲,她緩緩道來,“齊妃,你帶著你的夜明珠回去吧,明日的宴會你不必出席。”
齊妃如同被什麽狠狠地敲了一下,愣了一下,她知道皇後的意思,明日若是阿瑪問起來她該怎麽回答?她不想叫阿瑪額娘失望,於是乞求地看著對麵的宜修,宜修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柔則,這些年她沒有因為任何事情向柔則低頭過,如今為了一個不自量力的齊妃向皇後求情,她的尊嚴何在?況且皇後也是絕對不會因為她的勸阻而饒恕齊妃的,於是她淡淡地道,“齊妃,皇後隻是讓你明日不出席宴會罷了,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日後別再做這種事情了……”
齊妃不可置信地看著宜修,她沒想到與自己一命相存的宜修今日一句話都不為自己說,還幫著皇後數落自己,她的心裏有著濃濃的憤怒,卻隻能抑製住,整個後宮能說為她說上話的隻有宜修,隻有她而已,她絕望地閉了閉眼,心灰意冷下帶著婢女離開了長春宮。
一段小插曲後,大家的興致已然沒有剛才濃烈,就連著氣氛也有幾分變化,甄嬛這時候起身,朝柔則行了個禮,聲音溫婉動聽,“皇後娘娘,嬪妾也為娘娘準備了禮物。”
柔則看著這張與自己相似的臉,不知為何心裏那份不悅越來越深刻,她懂得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緩和氣氛,是其他人萬萬不敢做的,而她一個新入宮的嬪妃,著實讓她刮目相看,但是這並不代表她會喜歡她,她十分好奇甄嬛能拿出什麽與眾不同的東西,於是她麵色溫和地道,“你有心了,呈上來本宮瞧瞧。”
甄嬛起身,親自拿著一個檀木盒子走到皇後跟前跪下,打開盒子,裏麵裝著滿滿一盒子大米,她緩緩道來,“這是今年淮南一帶收獲的糧食,顆顆飽滿,代表著國泰民安,五穀豐登。”
她恭敬大方地跪在座下,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仿佛身上鍍了一層光,柔則危險地眯起眼睛,卻無人注意到,隨即她露出欣慰的笑容,“淮南一帶往年常鬧洪災,很多時候糧食顆粒無收,百姓吃飯都成問題,現在看收成這樣豐碩,皇上和本宮也就放心了,還多虧了你呀,熹嬪!”
熹嬪謙卑恭敬地道,“皇後娘娘誇讚了,嬪妾隻是拿不出什麽好的禮物,才想到這個辦法而已。”
宜修靜靜地看著這位熹嬪,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這個容貌與柔則極為相似的女子,那日帶著她做好的香囊來到景仁宮找自己,這個女子實在太過聰明,懂得收斂,懂得自保,懂得不摻後宮爭寵這趟渾水,懂得沉澱自己,抓住自己這個不受寵的嬪妃,她才足夠在後宮生存下去,她越來越欣賞這位熹嬪了。
於是她笑著說道,“熹嬪的禮物算得上是今日最好的,皇後可要好好打賞才行!”說著隻淡淡地瞧了熹嬪一眼,柔則溫和寬厚地回應著,“是啊,該賞些什麽呢?”隨即向熹嬪問道,“熹嬪,你告訴本宮,想要什麽?”
甄嬛看了宜修一眼,有些惶恐,但換來的是宜修安定的眼神,隨即低頭謙卑地道,“皇後娘娘厚愛,嬪妾不需要什麽賞賜,隻求後宮和和睦睦便是最好。”
柔則聽到這話心裏浮起一絲嘲諷,還有女子不求榮華富貴的麽?或許她是在假意推辭,這個女子從入宮開始就給她一種心機頗深的感覺,此後許多事情上她都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子是在假裝,但她沒有什麽證據,也鑄不成什麽錯,她且看著,看她到底能掀起什麽風浪!隻是,如若這個女子真做了什麽讓她不如意的事,光憑這張禍害的臉和深沉的心機,她都不能繞過她!
一旁觀局的端貴妃此刻開口,“熹嬪送與皇後這樣獨特的禮物,還這樣的謙遜,倒顯得本宮的禮物太登不了台麵了……”她的語氣似真似假,叫人難以分辨,但隻有柔則聽得出,她是有幾分不悅,甄嬛的這一盒糧食,算是得罪了這屋子裏兩個地位最高的女人。
柔則還是要過著表麵功夫的,於是帶有幾分譴責,卻也是笑著譴責地道,“端貴妃,不管送什麽禮物都是你們的心意,隻要不是齊妃那種誇張奢靡之物便好。”
“是。”端貴妃點點頭,“這兩年我在延慶殿無所事事,倒親手種了些花種,如今開得十分豔麗,如今擅作主張移到皇後院子裏,就當是我能拿得出來送給皇後的生辰賀禮吧!”齊月賓如今位高權重,她可以在皇後麵前自稱“我”而不是“嬪妾”,聰明人自然看得出皇後與端貴妃隻見的情誼。
柔則微笑,這兩年與她走得最近的就是端貴妃,幸好當初太醫救治及時沒有落下什麽病根,有個人與她說說話,真心相對,從王府到皇宮,她也慶幸能有個說話的伴,於是笑容更深了,“本宮一直惦記著你宮裏的花,沒想到你竟移植過來了,待會兒你可要教本宮怎樣養活這些花。”
“那是自然,娘娘放心便是。”端貴妃笑著道,隨即轉頭看向宜修,她的臉上一直都沒有多大的喜怒變化,清清淡淡的樣子,她是越看越不喜歡,於是漫不經心地地道,“謹妃,你是皇後的妹妹,不知你給皇後準備的是什麽呢?”她很好奇,宜修這兩年從不對柔則低半分頭,更不會為了她刻意地討好,這一次大家都送了禮物給柔則,她絕不能無動於衷,她很樂意看到宜修做不願意的事情,她心口不一的樣子她會十分開心的。
謹妃從進屋子到現在都很少說話,此刻輪到她獻上自己的賀禮了,她隻是淡淡一笑,“皇後每年的生辰我們都絞盡腦汁想出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為博得皇後一笑,如今宮裏的嬪妃越來越多,送禮物的也越來越多,如今我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送不送禮物皇後不會怪罪吧……”
她又給柔則戴了個高帽子,一是向眾人說明她不受寵,皇上皇後不待見她,所以自然沒有什麽好東西,二是在告訴眾人,皇後過生辰不是為了收禮物,禮物是自願準備的。所以,她沒有準備。皇後若因此怪罪了,隻會顯得小家子氣,還跟自己親妹妹計較這樣的小事。
端貴妃瞧著宜修這張嘴越來越厲害,直愣愣地道,“謹妃,不管你送的是什麽,咱們姐妹都送了,隻是個心意而已,皇後又不會怪罪你送的東西不好。”
宜修露出一副擔心的表情,“哎呀,那剛剛齊妃送這麽好的東西皇後都不喜歡呢,嬪妾實在摸不透皇後的心思,好怕一個不小心,送了皇後不喜歡的東西,又被罰關禁閉怎麽辦呢!”
“皇後怎會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呢!”華妃接過話,“你別拿以前的事兒來跟現在混淆,你自己說錯話被關禁閉,賴得了何人!”她就是不喜歡宜修這樣猖狂卻又理所應當的樣子,偏偏皇後不處死她,處死了多好!一了百了。
宜修輕笑,“皇後,嬪妾送的禮物不貴重也沒有很大的意義,你可要答應不能治嬪妾的罪,否則是萬萬不敢拿出來的。”
柔則壓根就沒有想過宜修為她準備什麽東西,不來挑她的刺就很難得了,若不是年世蘭過問,她就不用應付宜修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心裏沉沉地吸了一口氣,溫和地笑著道,“自然不會。”
宜修擺手,丫鬟呈上一幅畫卷,攤開之後,是柔則絕色的容貌,額頭飽滿,雙眉修長,雙目婉轉流動如星辰,唇紅齒白,肌膚如雪般白淨,一身青衣,溫文雅致,一顰一笑如同精心雕刻,看得人移不開眼。柔則瞪大雙瞳,這……這是宜修出嫁那年為她畫的畫像,她記得自己是丟了這幅畫的,怎麽又到了宜修的手裏?當年她看著這幅畫的時候,仿佛時刻在提醒她宜修嫁入王府享受尊貴的生活去了,她一個嫡出的大小姐卻還在府裏過著深閨女子的生活,她很向往外麵多姿多彩的世界,更羨慕宜修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於是她命人把這幅畫丟了,沒想到竟回到宜修的手裏,她有些心虛地看了宜修一眼,見她並沒有露出什麽異常,便放下心,道,“這幅畫本宮尋找了好多年,竟在妹妹這裏,怎麽不早些拿來給本宮呢!”
宜修心裏冷笑,姐姐,很早的時候你就開始不屑我了吧,裝得真好,裝了這麽多年,現在還在裝!“哦,這幅畫是前不久阿瑪送過來的,說是皇後當年遺留在府裏的。”她麵不改色地搪塞著柔則,“如今物歸原主,皇後可別嫌妹妹多事才好!”
柔則一個字都不信她說的什麽阿瑪在府裏找到的,她明明丟出去了,怎麽可能在府裏找到!可她不願多追究,隻怕追究多了會適得其反,今日的事情令她有些疲憊,這些女子一個個對她畢恭畢敬地討好,卻沒有幾個真心,卻也知道自己有不可避免的責任,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她是皇後,必須做到一個皇後該做的事情,如果像宜修、年世蘭那樣任性,那她這個皇後之位恐怕坐不久,從某種角度來講,她是羨慕她們的,羨慕她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不必違背自己的良心,柔則上有太後,下有嬪妃看著她,把自己逼上絕路,再無回頭的餘地。
她想起那日皇帝深情款款地看著她,撫摸著她光滑白皙的麵容,聲音磁性動人,“柔兒,朕有事情拜托你。”
她看著心愛的男子深情並茂的樣子,朱唇緩緩張開,“能為四郎做事是臣妾的福氣,談不上拜托二字。”
皇帝握著她的手,歎了口氣,“華妃的孩子不能出生……”
柔則下意識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皇帝是要她去除掉華妃肚子裏的孩子,她知道皇帝擔心什麽,皇室血脈絕不能與年家有任何關聯,她嚐過失去骨血的痛,心裏萬般不忍,於是道,“或許華妃此胎不是男孩兒……”
皇帝看了看她,眼神冷漠,“朕,不能冒這個險!”
她沒有再勸,她太了解皇帝了,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更何況這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交給她來做,她沉默片刻,輕輕點頭,“好,臣妾會讓皇上滿意的。”
她行動的那日是通知了皇帝的,她要讓皇帝知道華妃小產的具體時間,讓他看到自己的親生骨血是怎麽被自己殺死的,那真是個漫長的夜晚呀,她是堂堂的皇後,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人出賣,更不會有人偷偷告訴華妃,皇上的密旨誰敢不遵?
如她設想的,很快華妃就小產了,皇帝還永久杜絕了華妃懷孕的機會,那看起來獨一無二的歡宜香,那香味清新怡人的歡宜香,除了她和皇帝誰還知道那裏頭加了紅花和麝香這些好東西呢?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底下坐著的華妃,容貌依舊美麗,隻是眼角多了一絲憂愁與憔悴,她能想象這個女子每當夜晚獨自一個人的時候過得有多痛苦,這種滋味她嚐過,每日每夜飽受那種痛不欲生的煎熬,生不如死,比年世蘭幸運的是,她是皇後,她是烏拉那拉柔則,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吩咐眾人離開,她獨自靠在軟塌上,久久不能平靜,想起宜修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與年世蘭的孩子,他們的死都與自己有關,她無法想象,如果皇上知道事情的真相還會不會待她如初,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年世蘭孩子的死是皇帝下了命令的,那她和宜修的孩子呢?一個是嫡子,一個是長子,她看著自己纖長美麗的雙手,這雙手沾滿了血,怎麽洗都洗不幹淨,她才是後宮最狠毒的女子,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再無人有她這般鐵血心腸了。
容止靜靜地站在一旁不敢出聲,她看到柔則的臉上一點一點的蒼白、鐵青,卻不敢問她,柔則已經不是從前王府裏那個溫柔善良的福晉了,她已經記不起是什麽時候柔則變得陰晴不定、冷淡狠厲了,容止低著頭,直到聽到柔則喚她,她連忙回應,“娘娘有何吩咐。”
柔則麵色緩了些,淡淡地道,“陪本宮去趟寶華殿吧。”
“娘娘,您是每月初一十五才去寶華殿祈福……”容止小心翼翼地說道,明日就是她的生辰,現在怎麽會有心思去寶華殿,“娘娘不如選一選明日穿什麽衣服,梳什麽妝,明日可是有許多王公貴族來為娘娘祝賀呢。”現在去寶華殿,寶華殿的大師都忙著為柔則抄祝賀的經書呢,柔則去了又要勞師動眾,會耽擱大師抄寫經書的時間的,所以才好心勸柔則。
柔則的眼睛看向容止,眉頭微皺,容止頓時覺得柔則盯著自己的時候眼神出奇地冰冷,下意識地跪下,隻聽見柔則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好聽,卻帶著不可侵犯的嚴厲與冷意,“本宮做的決定什麽時候輪到你質疑了。”
容止的頭更低了,“娘娘恕罪。”
“在你的眼裏,本宮就如此可怕麽?”柔則收回自己目光,“你跟本宮不是一日兩日了,原以為你是本宮最信任的人,竟會如此害怕?”
容止隨即站了起來,深呼吸後,微笑著道,“娘娘,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現在陪您去寶華殿。”
柔則站起身,看著容止乖巧的容顏,伸出修長的手指溫和地撫上去,聲音溫婉得不像話,“跟著本宮這麽久,若還這麽愚笨,當真是叫本宮白教導你了,這張臉,為何本宮瞧著與宜修有幾分相似?”
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柔則明顯感覺到容止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後便徑自往外走,“你不必跟來了,自己好好反省。”
容止絕望地攤坐在地上,眼神迷茫,眼淚打濕了麵頰。
甄嬛與眉莊走在人群的最後,宜修剛剛從她們身旁經過,還不忘調侃一下甄嬛,“熹嬪妹妹今日大出風頭,恐怕不出一個時辰就會傳到皇上的耳朵裏,妹妹,你可真是冰雪聰明。”
甄嬛不卑不亢地行禮回答,“多謝謹妃娘娘誇讚,都是嬪妾的本分。”
一旁的富察貴人也湊過來,絲毫不把位份比她高的熹嬪放在眼裏,原本她一個漢軍旗出生的一進宮就足足比她高了一個品級,她就已經很不高興了,今日還送了如此別致的賀禮,她能對甄嬛有好臉色那她就不叫富察玲瓏了,“本分?你隻怕是越俎代庖了吧!”
宜修沒有管她們的爭執,帶著丫鬟離開,富察貴人繼續逼問,“你憑著這張臉進宮,如今還想取代皇後娘娘為皇上分憂麽!”
甄嬛臉色一變,正想為自己辯駁,沈眉莊搶先一步,“富察貴人,你與我都同為貴人,而熹嬪比你位份還要高一等,你這般以下犯上,不知輕重,不知是為何!”
“你不要扯開話題!”富察貴人見著沈眉莊淡淡幽幽地指責自己,頓時氣急敗壞,什麽以下犯上!她是滿軍旗的女子,是堂堂富察家族的嫡女,竟被一個漢軍旗的小官之女比了下去,無論如何她都咽不下這口氣,“你算什麽東西,在皇後麵前賣乖取巧,在我麵前大放厥詞,當真是會做人呢!”
“富察貴人請息怒,你若是對我送給皇後娘娘的禮物有意見,方才就應該在皇後麵前提出來,此刻在這裏與我爭辯,皇後也聽不見不是麽!”甄嬛插過話,她的語氣如同富察玲瓏記憶裏皇後的溫和,再加上這張臉,不知為何心裏升起一絲寒冷,甄嬛沒有打算忍讓,沈眉莊說得對,如今她是嬪位,而富察玲瓏隻是貴人,她為何要卑躬屈膝地容忍她對自己不敬!豈不是浪費了熹嬪的稱號。
富察貴人隨即意識到了什麽,冷冷一笑,“皇後娘娘是何等人物,你也想巴結討好阿諛奉承?隻怕你不夠資格!”
眉莊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當然知道富察貴人話裏的意思,打算不再與她糾纏,“我們不與你計較,勞煩借過!”
富察貴人瞥了她們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安陵容一眼,這個女子不出眾,送的禮物也上不得台麵,卻也懂得局勢,她淡淡地微笑,態度來了個大轉變,側過身為她們讓路,沈眉莊攜著甄嬛一並走過她的身旁,安陵容跟在身後,富察貴人伸出腳絆了安陵容一下,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狼狽不已。
甄嬛和沈眉莊立馬扶起安陵容,安陵容雖膽小,在家卻從未受到這種侮辱,可她不敢對富察貴人發作,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生生地把委屈咽下,甄嬛見富察貴人實在是有些過分了,便再也什麽都顧不得,上前為安陵容分辨,“貴人今日莫非執意要找我們麻煩?安妹妹好歹也是皇上的嬪妃,豈容得你這般侮辱!”
富察貴人吃驚地道,“這哪能怪我!她自個兒走路不小心摔了,你卻把罪名扣在我的頭上,你真以為你得了個嬪位就能耀武揚威麽!”
甄嬛聽富察貴人如此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是皇上封的熹嬪沒錯,可是皇上與她見都為曾見過,更別談侍寢,如今比自己位份低的貴人都敢這麽不把她放在眼裏,日後還不都被別人欺負去了,她想到這裏,不禁脫口而出,“姐姐這話可錯了,不是妹妹得了嬪位就耀武揚威,而是妹妹本身位份就比姐姐高,姐姐如此以下犯上,就不怕亂了宮闈麽?”
富察貴人冷哼,“我教訓一個不懂禮儀的答應,你卻仗著自己嬪位的身份來教訓我,熹嬪,隻怕你抬舉自己了!”
沈眉莊想阻止甄嬛繼續說,可是甄嬛正在氣頭上,誰也勸不了,“公道自在人心,安妹妹何時對你不敬了,本是皇後娘娘生辰之際,你卻非得鬧出這許多是是非非,是一定要咬著我們不放嗎!”甄嬛氣急敗壞,富察貴人字字針鋒相對,不僅是諷刺自己憑著這張臉一舉封嬪,更諷刺自己也因為這張臉得不到恩寵,她不願進宮是一回事,可是做別人的影子這令她十分懊惱。
富察貴人瞧著她這張臉,突然道,“難怪你敢如此放肆,瞧著咱們皇上是怎樣寵愛皇後娘娘的,不知道你今日麵對皇後娘娘的時候,是怎樣的感受呢!”
甄嬛死死地咬住唇,她聰明歸聰明,但在宮裏的曆練是萬萬抵不上富察貴人的,她已經被逼上死角了,進退兩難,眼下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於是道,“生得這張臉是我的福氣,姐姐就不必擔心了。”
“是嗎!”一個不屬於她們三人之間的聲音傳進來,略帶威嚴,卻同樣動聽,富察貴人嘴角浮起一絲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甄嬛背對著這個聲音,隻覺得無形的壓力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她有些喘不過氣。
“嬪妾拜見皇後。”富察貴人跪下淡淡地行禮。
甄嬛及沈眉莊慢慢轉過身,柔則絕美的容顏出現在麵前,華貴無比,她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甄嬛沈眉莊和安陵容立馬跪下,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道,“嬪妾拜見皇後娘娘!”
柔則俯視著甄嬛,半晌才開口,“起來吧。”
眾人起身後,甄嬛與沈眉莊微微低著頭不敢看她,甄嬛不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有沒有被皇後聽見,倘若被聽見了,那她罪過就大了,她剛才就納悶為何富察貴人一股腦地要找自己麻煩,她暗自苦惱,為何這般不謹慎!
柔則看著眼前這個美貌的女子,從眉毛、眼睛到嘴巴,與自己相似的同時竟多出了幾分清純,仿佛十六歲的自己,果然歲月不饒人,如今已經年過二十的柔則心裏竟有了些失落,明明她是國母,卻被甄嬛的清純打敗。方才她竟說是她的福氣,那麽,此女開始嶄露頭角了,她該不該把她剛伸出的頭斬掉?或是等日後捏住她把柄一並除掉?皇上還未正式寵幸這位熹嬪呢。
甄嬛被柔則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嘴上卻不敢說什麽,富察貴人明顯感受到了皇後強大的氣場,也不敢說話,隻聽得柔則淡淡地開口,“發生什麽事了?”
甄嬛是四人中她位份最高的,此刻她絕不能逃避皇後,於是回答道,“回皇後娘娘,隻是嬪妾們發生了一點小誤會,勞娘娘掛心了。”
“本宮怎麽聽見你們在爭吵呢?安答應怎麽跪著?”柔則眉頭微皺,明顯不信甄嬛的說辭,這個女子,竟敢堂而皇之地敷衍她,當真是膽大!
眉莊正欲開口,富察貴人搶先一步道,“皇後娘娘,方才嬪妾正準備回宮,遇到熹嬪她們,熹嬪位份比嬪妾高,且惠貴人也與嬪妾同位,自然是不必行禮的,但是這安答應卻沒有做到禮儀尊卑之分,見到嬪妾不行禮,嬪妾教訓了兩句,誰知這熹嬪和惠貴人倒怪罪嬪妾為難了安答應。”富察貴人說得真真切切,一字不落,臉上還流露著些許擔憂,隻有這樣才會讓柔則信服。且潛意識的,相比甄嬛來講,柔則的確要信富察貴人得多。
但是她並不打算計較這件事,於是舒展開眉頭,“富察貴人,安答應入宮不久,許多禮儀還需要學習的,她跟著你住在延禧宮,你就應該回去多教導一下,可別丟了你的顏麵才是。”
柔則話裏有話,甄嬛自然聽得出來,此事她對安陵容無法伸出援助之手,她自然也知道安陵容落到富察貴人手裏是沒有什麽好日子可過的,造化弄人,她無能為力。
沈眉莊不忍心看到安陵容的樣子,便裝著膽子向柔則道,“皇後娘娘,嬪妾有一事相求。”
柔則示意她說,沈眉莊大氣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嬪妾與富察貴人同為貴人,位份一樣,想向富察貴人討要了安答應,也給貴人省了許多麻煩,還望皇後娘娘垂憐。”
富察貴人的臉一下沉了下來,礙於柔則在她不好發作,沈眉莊什麽意思!她是要告訴柔則她會虐待安陵容麽!
富察貴人還不知道柔則是根本不喜歡甄嬛的,所以連帶著沈眉莊一起不喜歡,心下還擔憂,但是柔則三言兩句就拒絕了,“你也是新人,自己都還未弄懂宮裏的規矩,就不必再教導安答應了。本宮相信富察貴人一定會好好對待安答應的。”
柔則的話讓沈眉莊心裏顫抖了一下,她原本以為柔則會答應,柔則給她的感覺特別親近,又溫柔大方,心地也善良,卻以這樣的理由回絕。她知道,柔則是在告訴她別太自以為是,也別把自己的地位想得太高!
她惶恐地跪下,“嬪妾不敢!”
富察貴人是極度高興的,原本都不待見自己的皇後娘娘如今也幫著自己收拾這兩個賤人,真是風水輪流轉,當然,她的腦子是絕對想不到那麽遠的,隻是暗自高興。
“罷了,本宮還要去寶華殿,富察貴人,你陪著本宮去吧。”柔則不想再看到甄嬛的臉,領著富察貴人一並離開。
依蘭殿內,三人一進屋安陵容就跪在地上,麵色有些蒼白,“多謝兩位姐姐為妹妹出頭,隻是這個皇宮實在是太過複雜,以後兩位姐姐實在不必為我得罪皇後娘娘!”
甄嬛扶起她,“你說哪的話。我與眉姐姐雖地位高,可也是不受寵的,成天也隻靠著內務府的月例銀子過,也不見得好到哪去,隻是我們三個一同入宮,必定是要唇齒相依的,你就別這麽見外了。”
沈眉莊點點頭,“是啊,你看皇後這麽大的氣勢,又得皇上如此寵愛,連帶著與我同位的富察貴人也敢這麽欺負我們,你要振作起來才是。”
安陵容一想到今日之辱就難以釋懷,“是妹妹沒用,連累你們了。”
“好了好了,別這麽說,今日就在我這裏用午膳吧。”沈眉莊溫和地道,她們還都隻是沒有恩寵的嬪妃,所以沒有自己的小廚房,巴巴地等到內務府送來的膳食,有蘑菇雞肉,白灼青菜,香煎豆腐燴蝦仁,荷葉粥,以及兩盤小點心,菜色不是特別好,也不算很差,可見皇後也還是寬厚的,三人有說有笑地用著午膳,倒也不算太慘。
宜修在景仁宮內,數著自己桌前的膳食,八寶粥,玲瓏蝦餃,翡翠蝦仁,百合燉燕窩,海米鵪鶉,紅燒鹿筋,這些菜都是太後吩咐小廚房做的,尤其是百合燕窩,太後除了前些日子選秀的時候給柔則喝了一次,大部分都送到宜修這裏來了,有這樣一位一心為自己的姑媽,竟讓她感覺到有三分溫暖,這是柔則進王府後她就再沒有感受到的溫暖,沒想到進宮後還能有,這個皇宮裏,恐怕隻有太後與自己最親近了。還好,還好還有姑媽。
宜修對待下人並不苛求,每次用膳後都會把菜肴賞給丫鬟們,自己不能穿得衣裙也會挑一些素雅的款式賞給丫鬟,這足以讓丫鬟們對她死心塌地,並不是給了她們衣裙首飾才死心塌地,而是宜修讓她們感受到自己的尊嚴並未隨著自己的身份丟失,丫鬟太監也是有尊嚴的。從前在王府的時候她沒有想明白這一點,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剪秋看著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開口道,“娘娘,您怎麽了?”
宜修淡淡地道,“沒什麽,隻是有時候一個人吃飯的時候覺得有些無趣,你來一起吃吧。”
剪秋連連擺手,平時宜修吃完後賞給她們已經是極大的恩典了,如今要她一起在桌上用膳,她恐怕會折壽的!
宜修淡淡地笑道,“你就當是為了陪我,來!”說著遞給她一副碗筷,“你跟我就別拘著了。”
剪秋知道宜修是真心對她的,也拗不過她,便答應坐了下來,主仆倆十分和諧地有說有笑,宜修十分開心,真的是,很久都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剪秋啊,往後沒人的時候你就陪我用膳好了。”宜修覺得這個主意十分好,剪秋不便拒絕,她知道,自己主子開心的時候不多,可不想再說錯話令她不開心了,於是便答應下來,“好!”
宜修開心的笑了,她笑得時候嘴角的酒窩令人移不開眼,還不忘為剪秋夾了兩筷子菜,剪秋也不停為她夾菜,提醒她身子太弱,多吃點。
這樣的光景,是宜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她一直都在尋找的快樂,其實就在自己身邊,隻是以前的她太注重身份地位,沒有想過平淡的幸福,隻要沒人來招惹她,她也願意這樣平凡地生活。
隻是,她如此小的願望都實現不了,招惹她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柔則沒有讓宮女通報自己的到來,本來兩姐妹敘舊,她不想通知任何人。卻在門外聽到屋裏竟傳來宜修的笑聲,她應該一輩子都笑不出來的,這是怎麽回事!“皇後娘娘,謹妃娘娘在用午膳。”一個守門的小宮女唯唯諾諾地道。
“和誰?”柔則危險地眯起眼睛,宜修竟敢這麽開心的笑!當她死了麽!她難道忘了自己的罪孽,不好好地在宮裏日日懺悔,竟敢如此放肆!
“回娘娘,是……是和剪秋姐姐……”小宮女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然知道主子是不能與奴婢一起用膳的,但這景仁宮常年也每個人來不是,誰知道今日就這麽巧合,皇後娘娘竟然來了。還不讓人通報,這不是要害死她麽!
柔則的火氣頓時冒出來,脫口而出,“放肆!”真是太放肆了,她竟與一個奴婢同一張桌子用膳,還把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推開門的一瞬間,宜修眼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看到萬丈光芒的柔則站在門口,陽光灑在她身上,美若天仙的臉,真是越看越像個……披著羊皮的狼。
剪秋嚇得立馬跪在地上,“奴婢拜見皇後娘娘!”
宜修放下碗筷,朝柔則行了個禮,“給皇後請安。”
柔則踏進屋子,裏麵隻有宜修與剪秋兩人,她環視四周,淡淡地道,“你真是膽大。”
剪秋連忙磕頭,“請皇後娘娘降罪,都是奴婢的錯,不關謹妃娘娘的事!”
宜修警惕地看著柔則,她這三年從未踏足景仁宮,有任何事都是吩咐下人來的,今日出現在這裏,實則讓她有些吃驚,見著剪秋一個勁地為自己辯護,心裏那股恨越來越濃烈,捏緊了拳頭,慢慢地道,“皇後娘娘今日到嬪妾這來,不知有何貴幹?”
柔則給不了解她的人的印象永遠都是溫柔善良,平日裏也很少發火,但是隻有宜修、齊月賓以及年世蘭這些從王府出來的女子才知道,正是這個表麵溫柔美麗的女子,大多數時候都是微笑待人,笑起來如冬日溫暖的陽光令人覺得美好,手段頗多,與表麵背道而馳,使人無法聯想到她是害死自己孩子和侄子的人,更是壓迫得幾位嬪妃再無翻身之日,宜修看著自己的姐姐美麗動人的樣子,平淡已久的內心竟翻湧起千層駭浪。隻聽得柔則依舊沒有過多的喜怒,表情淡淡地道,“本宮沒想到,你平日竟是這樣與下人相處的麽?”麵對宜修的時候,柔則並不需要偽裝任何情緒。
宜修也不準備與她裝模作樣,“皇後,嬪妾怎樣與下人相處是嬪妾宮裏的事,就不勞煩皇後操心了。”
“剪秋。”柔則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剪秋,“謹妃不知所謂,你也這般以下犯上麽?謹妃是什麽身份,你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此言一出剪秋全身顫抖了一下,皇後果真是來找謹妃麻煩的,偏偏被她逮了個正著,她顧不上其他的,隻得磕頭請罪,“皇後娘娘,奴婢有罪,請娘娘降罪。”
“你自然有罪,不過本宮會看在謹妃的麵上不會重罰於你,外頭去領二十大板,就當你這次初犯的小懲。”柔則說得淡然無比,仿佛對待一隻小貓小狗般寡淡。
宜修一張臉發白,剪秋是她的婢女,她平日都舍不得對她動手,柔則上來就胡亂定罪,真當她好欺負麽!二她攔在剪秋麵前盯著柔則,一字一句地道,“皇後,有什麽衝嬪妾來就好,不必為難一個宮女。”
柔則身邊站的是兩位二等宮女,容止不在,她們也不敢上前多說什麽,隻得在一旁低著頭站著,這場景對比十分鮮明,宜修護著剪秋與獨身而立的柔則對峙,柔則看起來孤立無援,可是她的氣場卻絲毫沒有被宜修給比下去,她望著麵前固執的宜修,曾幾何時,那個圍著她打轉的妹妹長得這麽大了,從前在王府裏宜修敢跟所有人造次,就不敢跟她橫,是什麽時候她開始嫉恨自己?是什麽時候,這些東西一點點地在改變,什麽時候,她們親姐妹變成了如今分外臉紅的仇人?
“你教導不好宮女本就是你的錯,如今讓她替你受罰,你還不滿意麽?”柔則道。
這句話讓徹底激怒了宜修的爆發點,這個虛偽的姐姐,在她麵前還裝得高貴善良,她犀利的雙眸看著她的眼睛,“你可以殺了我。”
柔則輕笑,嘴角浮起的那是若有若無的弧度深深刺痛著宜修的眼睛,“本宮說過,你要用一輩子來贖罪,怎麽,你想解脫麽?本宮讓你進出自由已經是極大的恩惠,你別得寸進尺!”
“這兩年我安分守己,不知哪裏得罪皇後了,還請皇後明示。”宜修高傲地抬著頭,氣勢上不曾輸她分毫。
柔則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冷笑,臉上原本帶有幾分溫和此刻盡數消失,隻剩下冷漠,甚至帶著幾絲殘忍的嘲諷,“本宮說過,要讓你懺悔一輩子,你今日笑得這麽開心,本宮聽著實在是刺耳,剪秋。”她像一個陌生人,一個宜修從未認識過的人,“你還不去領罰,要等到什麽時候!”
剪秋自知逃不掉,她不想自家主子為難,便朝宜修道,“娘娘,隻是二十大板,不礙事的。”剪秋從未受過如此刑罰,連她自己都無法預測這二十大板打下去會是什麽結果。
宜修固執地拉住剪秋,看著柔則,幾乎爆發,“你不能動她!你要是動了她我跟你勢不兩立!”宜修護短,她知道的,可是她越是護著剪秋,柔則就越覺得刺眼,她非打剪秋不可!
“你們還愣著幹什麽!還不把她拉出去!”柔則朝外頭喚著侍衛,侍衛很快就進來,宜修把她護在身後,柔則冰冷地開口,“拉出去!”
侍衛得令後便上前來拉剪秋,宜修冷眼一橫,幾個侍衛麵麵相覷,進退兩難,柔則正要出言,隻聽剪秋在她身後堅定地道,“娘娘,奴婢心甘情願,還望娘娘三思,顧全大局。”
宜修愣住了,她當然知道剪秋的意思,如果今日不讓皇後打她,日後怕是麻煩不斷,她一個小小的嬪妃怎會有足夠的力量與皇後抗衡,她都明白。她不舍地看著剪秋,剪秋回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宜修明白,深深地吸了口氣,任由侍衛將剪秋帶了出去……
柔則身邊的丫鬟也一起出去了,屋子裏隻剩下兩個人,宜修無法想象剪秋會不會挨過這二十大板,她再也無法忍受,再不顧尊卑,指著柔則斥責,“你已經是皇後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非要把我踐踏成泥土才夠麽!”
柔則的表情有些猙獰,看起來有幾分駭人,她死死地盯著宜修,咬牙切齒,“你絕對不能笑得這麽開心,本宮不同意你這麽開心!”她唯一開心的時候就是與皇帝在一起,可以這麽說,她的世界如今隻有皇帝,一旦脫離了皇帝的信賴與寵愛,柔則就什麽都不是,偏偏容止也漸漸開始害怕自己,如今看到本該日日悲慘的宜修能與自己的丫鬟同一張桌用膳還笑得如此開心,她心裏嫉妒,強烈的嫉妒,恨不得把她們全部打入地獄!
宜修沒有立即回答柔則,平靜下來看了她半晌,突然心定下來了,嘲諷地笑了,柔則眯著眼盯著她,“你笑什麽?!”
宜修的笑容更深了,搖了搖頭,“姐姐啊!妹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你怕了嗎?”她太了解柔則,隻是詫異於柔則竟這麽容易就在自己麵前表現出真實的一麵,偽裝不是她最拿手的麽!如今也按捺不住了,她這麽容易就能把她的麵具撕掉,可真是有趣!
柔則雙眸閃躲,意識到自己剛剛太過激動,竟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她恢複平靜,卻掩蓋不了眼裏的血絲,“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宜修輕笑,“皇後,你費盡心思得來的這一切,現在也會怕麽?”
像是被看穿了一般,柔則竟覺得全身不自在,這宮裏任何女子說這樣的話她都可以從容應對,但是對方是宜修,是最了解她的人,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諷刺她,就是宜修不行!她沒有資格!
“本宮不就處置了你的一個丫頭麽,何必這麽較真,改明兒本宮再撥十個機靈的丫頭給你。”柔則淡淡地道。
本來她隻想給宜修一個教訓,誰知剛剛卻看到主仆倆感情如此深厚,這是她絕不會容忍的事情,處置了剪秋,等於砍掉了宜修的一隻手,看她還敢不敢這麽囂張!
宜修明白,柔則的這句話等於宣判了剪秋的死刑,剪秋等於她的左膀右臂,她還未露出點鋒芒柔則就這樣防備?二十大板聽起來隻是小懲,但她對宮裏的伎倆再清楚不過,這一頓板子下去,剪秋凶多吉少,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剪秋這樣死掉。
於是她開門見山,“皇後,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放過剪秋。”
柔則輕笑,像看一個傻子一樣地看著她,“你覺得,現在跟本宮談條件,即便你贏了,還來得及去慎刑司救剪秋嗎?”她才沒工夫跟宜修玩捉迷藏,剪秋今日必死,無論她用什麽辦法,都無法改變這個決定。
宜修的臉刷地白了,她想,也許她想要簡單的幸福大概是不可能得到了,她隻想要安定的生活,可是親愛的姐姐不與她好過,論作孽,她與柔則不分上下,論手段,誰才是最後的贏家也不一定,既然不能讓彼此安心過日子,那就一起毀滅吧!
宜修現在如困獸之鬥,無法走出這景仁宮,外麵的丫鬟都被柔則遣走了,孤苦伶仃地如被獵人囚禁的野獸,她直直地盯著眼前這個高貴美麗的女子,像看一個惡心至極的髒東西,眼裏鄙夷、諷刺、厭惡和恨盡數展現,毫不隱藏,宜修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冰冷如霜,“你搶走了我的丈夫,殺了我的孩子,殺了剪秋,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還害得華妃小產,更令端妃此生不能再生育,你更殺死自己的孩子來贏得皇上的寵愛!你表麵溫柔美麗,寬厚親和,實則心如蛇蠍,不擇手段,為了保住你自己的地位做出那麽多傷天害理之事,你這樣的人竟能做皇後,你愧對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更愧對烏拉那拉家族的列祖列宗!”
宜修每一個自都如同刀子刺在柔則的身上,她氣得渾身發抖,大吼一聲“放肆!”,然後伸出手欲捏住宜修的脖子,但她的力氣是抵不過宜修的,宜修一個反手,便克製住了柔則,她蔥白的手指捏住柔則的脖子,泛白的指尖微微發力,金鑲玉的護甲隨時隨地都可能刺進柔則的皮膚,柔則麵色大變,“你敢對本宮動手!活得不耐煩了嗎!”
宜修淡淡地笑著,“活?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活在世界上也是痛苦,不如我們一起解脫吧,為你死去的孩子贖罪,嗯?”宜修手指力量越來越大,看著柔則驚恐不已的樣子,真是解恨!
“來人!來人!”柔則麵色開始變白,呼吸開始不順暢,她沒想到宜修真的敢!她怎麽敢!從來沒人敢對她動手,她簡直吃了豹子膽!
“來人?”宜修反問,“皇後忘了麽?外麵的人都被您給支開了,這可是您下的命令。”
“你要是殺了本宮,皇上不會放過你的,你也會被處死!”柔則氣急敗壞,根本不知曉自己在說什麽。
宜修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對她搖了搖頭,“皇後大概忘了三年前我就讓你殺了我,如今這個想法依然不變,我們都是作孽的人,不如就一起下地獄?”
她不怕死,現在隻要殺死柔則,然後再自盡,就算能為自己死去的孩子報仇了,管他烏拉那拉家族會不會受牽連,她受苦受難的時候家族的人沒有站出來為自己說過一句公道話,還妄想她會替他們著想麽?她的眼神越來越明亮,手指也越來越用力,看著柔則絕美的容顏一點點發白,真是大快人心!
“皇上駕到——”外頭的聲音突然想起,宜修眉頭微皺,皇上竟然過來了,皇上三年不曾到景仁宮,今日竟如此巧合!她真是後悔沒有早點動手,隻需要一小會兒,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她放開手,柔則頓時呼吸順暢,隻是一張臉依然蒼白,她怎麽也沒想到宜修真的敢對她動手,她以為可以用權勢壓製住她,可一點用都沒有,她竟敢殺自己,不顧性命地殺自己!緩過氣來,皇帝穿著明黃色繡著二龍戲珠的龍袍踏進景仁宮,他的五官精美,輪廓深刻,身上更帶著君臨天下的霸氣之風,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四王爺,柔則和宜修立馬下跪行禮,“拜見皇上。”
皇帝見兩人氣氛不對,環視四周隻有她們兩人,便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柔則自然不能把宜修要殺她的事說出來,這樣她也會跟著身敗名裂,於是抬起頭微笑著道,“回皇上,臣妾與宜修正在商量明日壽宴之事。”
皇帝挑眉,“是麽?”
宜修抬起頭道,“回皇上,皇後所言屬實。”她不會像柔則那樣阿諛奉承皇帝,她不愛皇帝,沒有什麽討好的價值,何況她現在心情十分不好,她可做不來柔則那樣。
“你的臉色怎麽這樣蒼白?”皇帝是何許人,自然知道兩人的關係是不可能和和睦睦地坐在這裏聊天的,況且這裏一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他沒有過多追問,也沒有管宜修,徑自扶起柔則,“朕方才去長春宮找你,婢女說你來景仁宮了,朕有好東西給你。”
柔則受寵若驚地道,“皇上已經對臣妾夠好了,臣妾很滿足了。”
皇帝淡淡地笑道,“你的生辰怎能馬虎,朕身為一國之君自然要送給朕的皇後最好的禮物。”說著就牽著柔則的手離開景仁宮,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宜修一句,柔則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宜修一眼,眼裏是無窮無盡地深意。
宜修跪在原地,心一截一截地涼下去,幾乎冰凍,雙膝發麻也未曾察覺,直直地盯著皇帝和柔則離開的方向,皇帝視柔則如寶,如果讓她就這麽被殺死,那豈不是太便宜柔則了?這樣一點都不好玩,不是嗎?
第二日,長春宮布置得喜氣洋洋,皇帝特批今日不用早朝,官員和家眷陸續進宮,宴會設在長春宮花園,這個花園是皇帝特意為柔則修建的,種植了許多品種稀有的山茶、月季、玫瑰、芍藥,隻是沒有牡丹,花園洋溢著沁人心脾的芬芳,令人神清氣爽。
最早來的是齊月賓和華妃,兩人在公眾閑來無事,就約好一大早來陪著皇後,皇帝去請太後一起過來,柔則今年的這個生辰可謂是奢華至極,端貴妃和華妃踏進長春宮寢殿的時候,看到了驚為天人的一幕,尤其是端貴妃,今日的柔則可要比她出嫁那日還要風光迷人,她已經算博學多才了,卻看不出來柔則身上穿的到底是什麽布料的裙子,隻見朱紅色的長裙上繡著一直栩栩如生展翅翱翔的鳳凰,鳳凰的眼珠子用金線繡成,上麵鑲嵌了紅寶石,完美地貼合著柔則婀娜的身姿,美輪美奐之餘,帶著高貴典雅,襯托著她容光煥發,頭上戴著翡翠寶石大翅拉,妝容精致,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宮女替她描眉,美得驚心動魄。
“拜見皇後娘娘!”兩人朝柔則行禮,柔則示意她們起身,華妃露出一臉羨慕,“聽說皇上為皇後精心打造了一件價值連城的裙子,想必就是身上這件了吧,瞧這繡工、這材質,我們可是做夢都不敢想呢!”
柔則笑道,“這裙子的確十分名貴,是用蜀錦和古香緞製作而成,上麵的鳳凰是蘇州繡娘李三娘花了三天三夜繡的。”端貴妃摸著柔則的衣裙,手感十分舒適,便道,“蜀錦已經算名貴了,這古香緞可是非常罕見的布料,製作的時候采用熟織工藝,工序也十分複雜,雖然與蜀錦都出自杭州,但卻很少在市麵上流通,我也隻是聽說過,卻沒有見過,皇後娘娘好福氣呀!”
的確,皇帝這次可算是煞費苦心,這件裙子足以支撐她今日這個國母的身份,果然,皇上最愛的還是皇後。
柔則依然笑了笑,沒有說話,“時候不早了,賓客們該到了,咱們出去吧。”
華妃耳聰目明,突然發現皇後的貼身丫鬟容止今日竟沒有在跟前伺候,不禁問道,“皇後娘娘,今日怎麽不見容止呢?”
柔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道,“她今日身體不適,本宮讓她回去歇息了。”
“這樣呀。”華妃釋然,怎麽昨日見到容止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今日說病就病麽?柔則淡淡地掃了華妃一眼,華妃知道柔則的性子,便住嘴沒有再往下問。
眾人早已到達長春宮,唏噓之餘,柔則在端貴妃和華妃的陪同下出現眾人眼前,大家都知道皇後娘娘是一個絕色美人,卻也不知竟能美到這種程度,她的出現令周圍所有的花都失了顏色,包括那些精心打扮過想得到皇帝青睞一躍龍門的官宦女兒,通通被柔則比了下去,看著眾人驚訝的表情,柔則十分滿意,她微笑著坐在上座,隨時隨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令人身心愉悅。
她坐在上座俯視下方的人,端貴妃雖然美麗,卻掩蓋不了眼角的憂愁與蒼白的臉;華妃一樣美麗,可比上自己就差得太遠;她的眼睛跳過宜修,落在富察貴人和惠貴人身上,一個機靈活潑,一個端莊大氣,都是十分美麗的女子,可萬萬比不上自己的絕色;最後,落在熹嬪的身上,熹嬪今日穿著一件朱紫色的長裙,頭戴玲瓏步搖,略施粉黛,她的妝容和打扮是萬萬比不過柔則,但不知為何,柔則覺得她的身上竟流露出一股憂愁之美,除了她那清純的氣質,竟還有別的?!她就安靜地坐在那裏,映襯著周圍枝繁葉茂的花,竟有一種從畫中走出來的感覺!這令她開始不悅,這個女子,她每次見到的時候都會發現不一樣的東西,柔則心裏竟浮起一絲危險的氣息,但她並未發作,依然保持著最完美的笑容,逐一朝向她賀壽的賓客回禮,在眾人的眼裏,她是一位堪稱完美的國母,舉手投足間的美麗與高貴令人移不開眼,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位皇後賢良淑德,是後宮女子乃至天下人學習的楷模,這樣的誇讚雖有些阿諛奉承,可柔則是吃一套的,沒有人會不喜歡別人誇讚自己。
很快,皇帝與太後的依仗浩浩蕩蕩地到來,柔則率領所有嬪妃、大臣及家眷,一行人跪在地上行大禮,雖然這是柔則的宴會,可隻要皇帝和太後在,她都不可能是主角,皇帝見柔則光彩照人,美得令人窒息,心中微微一動,上前一步親自扶起她,握著她的手,語氣盡是關切,“手怎麽這麽涼?”
男子手心溫熱的氣息包裹著女子玲瓏的手,柔則心中的陰霾盡數消散,她眼角帶著笑容,溫和地道,“不礙事的。”隨後身朝太後恭敬地道,“皇額娘,皇上,請上座!”柔則端莊大氣,挑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太後看在眼裏,她也不得不佩服柔則,有些事情她也隻能裝作看不見。
眾人入座後,一場宴會正式開始,一概都是華麗的歌舞表演,不管是身在宮裏的嬪妃,或是官員家眷都早已看膩了這些個雜耍歌舞,沒什麽多大的新意。鎮國大將軍坐在離皇帝不遠的位置,他是一個四十左右的男子,看起來威武不凡,氣勢雄厚,他環視四周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心中不免納悶,於是開口,“敢問皇上,為何今日不見齊妃?”
皇帝自然不知道齊妃被柔則下令不能出席今日的宴會,他下意識看了柔則一眼,柔則心裏微微一顫,隨後微笑地道,“將軍放心,齊妃隻是受了點風寒,今日天氣有些涼,本宮就讓她在宮裏休息了,如果將軍擔心齊妃的身體,等宴會結束本宮安排您去探望就是了。”
此話一出,鎮國將軍臉上有些掛不住,齊妃已入宮,她的生活到底是自己左右不了的,見皇後如此貼心周全替他著想,倒顯得鎮國將軍有些小家子氣,於是鎮國將軍拱手謙卑地道,“微臣不敢,皇後娘娘母儀天下,齊妃在宮中自然有皇後娘娘庇佑,是微臣魯莽了!”
柔則顯然不想放過鎮國將軍,他竟敢在這種場合下給自己難堪,給皇上難堪,她怎會再給他臉麵,於是正了正色,“鎮國將軍說的哪裏話,您是齊妃的阿瑪,又是大清的功臣,本宮不看僧麵也會看佛麵,宮裏大大小小的嬪妃今日都在這呢,若是本宮今日在這裏向您和夫人許下的諾言不兌現,那日後用什麽在後宮樹立威信呢?”
鎮國將軍額頭上已經開始冒出細汗,一旁的將軍夫人悄悄地打量著這位皇後,到底是有能力搶了庶妹地位的人,果然不能小看,三言兩語就把堂堂的鎮國將軍給說得啞口無言,說什麽感染風寒,她一個字都不信,將軍夫人不過三十五歲的年紀,身著絳紅燙金旗裝,看起來沉穩大氣,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嘴角帶著微笑,畢恭畢敬地朝柔則與皇帝開口,“皇上,娘娘,齊妃能入宮伺候已經是整個將軍府的福氣,將軍府的榮耀與齊妃息息相關,將軍與妾身是斷斷不敢違背皇上和娘娘的旨意的。”最後她看了一眼一旁泰然若之的皇帝,頭微微下垂,一副恭敬忠誠的樣子。
歌舞還在繼續,周圍坐得較遠的人也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隻有端貴妃妃、華妃和宜修三人聽得見,皇帝知道柔則是在顧全他的顏麵,所以並不打算說話,倒是一旁的太後聽得有些不悅,她十分清楚齊妃根本不是因為風寒才無法出席宴會,原本並不想管後宮的事,可此刻皇帝如此明顯地偏向柔則,她心裏實則不舒坦,於是淡淡地道,“將軍夫人不必過於擔憂,齊妃這個孩子十分孝順,哀家定會好好照顧她的,你放心就是。”
鎮國將軍心中暗喜,原本以為皇帝會為他說幾句,現在這話由太後說出口,意義可大不一樣,太後說話的分量可比皇帝重,他起身拱手,“多謝太後娘娘庇佑!臣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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