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似水亦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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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見皇帝,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終生禁足了,終生禁足是什麽意思?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裏衣,頭上未戴發飾,一張臉蒼白憔悴,她把自己蜷在床上,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滑落。
父母親人被關進大牢,生死未卜,辛辛苦苦懷胎十月拚了命生下的孩子,連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就被皇後送給了皇貴妃,她依附著謹妃好不容易爬到的妃位,卻被謹妃擺了一道,如今生不如死,沒了恩寵,沒了孩子,也沒了權勢,她這個樣子活在宮裏不出半年就會被她們整死,她絕對不能這樣任人宰割!
流朱在一旁心疼地不得了,勸阻道,“小主,您可要振作啊!”
甄嬛自嘲地笑了,“小主?我已經是廢妃之身了,何來的小主?”
流朱隻道,“不管如今的局勢怎麽樣,您都是奴婢從小服侍的小姐,奴婢不會離開你的,但是小姐,你可千萬不能自暴自棄啊,咱們得想法子才行!”
甄嬛雙眼紅腫,朝她道,“如今的局勢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自身難保,你何必還跟著我受苦呢!”
“小姐,甄家給我的恩惠大過於天,我是一定要跟著你的,奴婢這就派人去請溫太醫,或者眉莊小主,他們不會不管我們的!”流朱說著就就往外跑去,甄嬛又開始落淚,眉莊早已與她生份,這種時候她自己都處於下風,怎麽可能幫她呢。溫實初……他倒是有情有義,可他區區一個太醫,能想什麽法子呢!
宮人來報,碎玉軒的宮女流朱去了太醫院,柔則皺眉,一旁的容若不禁道,“娘娘,這流朱膽子也太大了。”
柔則隻是道,“皇上雖禁足了她,卻沒有禁足碎玉軒其他的人,也未曾下旨不許人探望,許是月子裏有什麽毛病吧。”
“娘娘可不能讓她東山再起。”容若擔憂不已。
柔則冷笑,“聖旨已下,她已經是庶人了,終生囚禁,怎麽可能東山再起,再說,有本宮在,她能翻得了身嗎?”
“娘娘說的是!”
柔則看了看坐在下方的文鳶,“你都聽見了麽,心腸歹毒之人,在宮中都是沒辦法生存的,甄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不要亂了分寸。”
祺貴人惶恐至極,她才進宮幾天,就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好的人落到如此下場,甄嬛是皇上的寵妃,懷有龍裔,還是一樣生不如死,她連忙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皇後娘娘放心,臣妾一定會謹記,熹妃最有應得,臣妾一定不會犯與熹妃同樣的錯誤。”
“那就好。”柔則緩緩道,麵帶微笑,卻看不出幾分愉悅,“你聰明乖巧,本宮看在眼裏也會記在心裏,本宮看了淨事房的檔案,皇上近兩晚都留宿在你那裏,你可得好好把握機會才行。”
祺貴人麵色一紅,“是,臣妾明白。”
柔則嘴角揚起一絲冷嘲,“你看看熹妃的下場,再想想你自己,明白了再來找本宮吧。”說完就讓容若扶著離開了。
祺貴人在原地,皇後的意思就是讓她好好服侍皇上,生個皇子穩固地位,難道還有別的意思麽?
她很疑惑,卻也不再去細想。
皇帝接下來的幾日寵幸了眉莊,安陵容,還有齊妃與華妃,可謂是雨露均沾,而眉莊一個字都未曾替甄嬛分辨,皇帝這日在她宮裏用午膳,看著眉莊嬌俏美麗的容貌,身著粉色裏衣,頭上也未戴任何珠釵,卻美麗地如詩如畫,皇帝卻道,“甄氏與你一同入宮,情同姐妹,你為何不替她求個情?”
眉莊隻是淡淡地微笑,看不出悲傷,也看不見多高興,“甄氏心狠手辣,落得這樣的下場實在是咎由自取,臣妾依附著皇上生存,不求恩寵備至,隻求能在後宮安穩度日,便安心了。”
皇帝握著她的手,“你有這樣的想法,朕倒沒有看錯人,朕的後宮無非就隻求安穩和睦,若是人人都似甄氏那樣不知天高地厚草芥人命的話,恐怕朕的後宮早就血流成河了,所以朕希望你能明白。”
眉莊低頭,眼裏閃過一絲深意,接著微笑地道,“臣妾一定勤謹恭敬,不為皇上與皇後增添煩惱。”
“眼看著後宮有三位妃子,你若懷有龍嗣,朕便晉你為妃。”皇帝在此承諾了眉莊,眉莊微笑道,“多謝皇上,臣妾是不在意這些的,隻是,安妹妹與臣妾一同進宮,雖然家世不如其他嬪妃,卻也是服侍了皇上許久的,還請皇上給予安妹妹一個名分,可別委屈了她。”
皇帝這才想起來前日寵幸了延禧宮的一位答應,此女不如眉莊沉穩端莊,卻也是小家碧玉型的美貌,進宮這麽久還隻是答應著實委屈了她,想了想便道,“那就晉為常在吧。”
眉莊這才跪下謝恩,待皇帝走後,眉莊命人把這些飯菜都撤了下去,香茗為她倒了一杯茶,她慢慢地喝著,嬛兒,你千萬別放棄,姐姐正在為你努力,等到姐姐懷上龍裔的那天,就可以救你出來了。
沒想到,先懷孕的不是眉莊,而是齊妃,從前這個大大咧咧沒腦子的女人,竟搶在眉莊前麵懷孕了。柔則有些驚訝,皇上一向不喜歡齊妃,她不夠聰明,不夠漂亮,怎麽會懷孕?不過她並不打算做什麽,才發生了甄嬛的事,絕對不能再讓後宮出任何事,所以她還是照例讓禦膳房多關照齊妃,照例把好吃好喝的都送去延禧宮,倒也沒讓齊妃有什麽不滿。
不過,當柔則與皇帝接到甄嬛暴斃的消息時,尤其是柔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眾人趕到碎玉軒,兩個月的光景,原本蔥鬱的庭院早已長滿了青苔,到處都是蜘蛛網,宮裏沒有任何人,推開房門,隻有流朱跪在甄嬛的床前痛哭,場景極為悲涼。
皇帝慢慢走過去,見甄嬛安靜地躺在床上,穿著素日皇帝最喜歡的七寶玲瓏衣裙,麵容慘白,她躺在那裏如同睡著一般。
皇帝深吸一口氣,朝外喊道,“傳太醫!”
柔則的心顫了顫,皇上這是要原諒她了麽?廢人一個,丟去亂葬崗就是,為何這個時候還要傳太醫?她厲聲朝流朱道,“你是怎麽伺候的,好好兒的人怎麽會暴斃!”
流朱哭得梨花帶雨,聲音也顫抖不已,“回皇後娘娘,小姐自從生下公主後一直身體不好,傷心過度,終日以淚洗麵,加上營養不良,這才過世的呀!”
柔則不敢說什麽,看向皇帝,皇帝沉思片刻,“甄氏雖害死宮人,但生公主有功,功過相抵,便給她恢複熹妃之位吧。”
柔則差點沒站穩,她極力忍住,深吸一口氣,“是。”
太醫檢查後朝皇帝道,“皇上皇後請節哀,熹妃的確已經歿了。”
皇帝道,“那就以熹妃的禮儀下葬,至於甄遠道一家人,看看死了多少人,沒死的就放出來,叫他們遠離京都,不再回來便是。”
“皇上仁慈,熹妃泉下有知,定當感激涕零。”柔則緩緩道,人都死了,再怎麽也無濟於事,她這一顆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很快,熹妃薨逝的消息傳了出去,皇家要的是顏麵,對外宣稱熹妃病逝,皇帝仁厚,以貴妃禮儀下葬。
沈眉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溫實初正在為她把脈,她想要盡快調理好身子,盡快懷上龍種,溫實初說她身強體健,隻要時機合適很快就會懷上龍裔的,她正高興,聽見宮人來報冷宮甄氏暴斃,她一個趔趄從凳子上摔在地上,久久不能平複,她逼著宮人說這是假的,這根本不可能,沒有一點兒征兆,怎麽可能會暴斃!
溫實初隻是淡淡地道,“人生老病死,總會經曆這一劫,她這樣死了總比在冷宮受一輩子苦強。”
眉莊恨恨地搖頭,滿臉淚水,“我會救她的啊!她為何不信我,我會救她的!”
溫實初不語,沈眉莊瞪著他,“你自小青睞於嬛兒,入宮後也是頻頻幫助她,為何此次眼睜睜看著她死,她被打入冷宮你為何不去瞧瞧她!”
溫實初跪下,同樣悲痛地道,“微臣若是有這個能力,便不會看著她死去,微臣有罪!”
沈眉莊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冷冷看著他,“現在說這麽多無濟於事,我要你去查清楚嬛兒的死因,盡快向我稟報!”
溫實初閉了閉眼,“是。”
溫實初走後,沈眉莊把屋裏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宮人奴婢全都不敢進屋子,更不敢說一句話,從前看著惠貴人與熹妃漸漸冷淡,卻沒想到兩人還是有這麽深厚的感情,熹妃一死惠貴人就坐不住了。
眉莊知道,皇帝和皇後都要甄嬛死,不管她再怎麽苟延殘喘地活著,到頭來都死死路一條,說不定還會受到更殘酷的折磨,宮裏人就是這樣,沒了權勢,沒了依靠,便沒了生命的價值,也就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出殯這天下起了瓢潑大雨,皇帝與柔則在城門口目送儀仗出城,所有人都沒有出城送甄嬛,隻有一群侍衛抬著甄嬛的靈柩,一路送去皇陵,可悲,可泣,也是可憐,誰能想到她甄嬛的一輩子就葬送在這紫禁城裏了,皇宮裏死過無數的女人,怕死的官家女兒是不願送進宮的,那些個兒為了家族榮華富貴的也會同樣把女兒送進宮,是生是死他們是不會管的,白白葬送了自己女兒的一生,到頭來卻還怪自己女兒連累了家族。
直至看不見送行隊伍,皇帝與柔則才回宮裏,柔則看著皇帝麵無表情的樣子,知道他是有些難過,她便不去說什麽,畢竟甄嬛是陪伴了他這麽久的,即便是做錯了,殺了人,可一個人的回憶是尤其難以抹去的,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突然想起甄嬛的好來,恐怕就會忘記她的不好了。
再怎麽樣人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活在記憶裏便罷了,這場雨就當是為甄嬛送行了吧,甄嬛,你窮盡全身力氣想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可你卻得罪了本宮,得罪了太後,得罪了整個烏拉那拉家族,這樣一個你怎麽可能在後宮站穩腳跟,所以下輩子別進宮了,在外麵找個官宦子弟嫁了,平平淡淡一生多好。
皇宮去皇陵的路還是比較遠的,先祖皇太極在命人修陵園的時候就提到,皇家的墓地會葬曆代的天子嬪妃,一定要大,要靜,要離紫禁城遠一點,加上今日這大得離奇的雨,侍衛們走在路上很是吃力,突然聽見一聲巨響,天空劈了一個響雷,原本牢固地栓在棺木上的繩子竟然斷了,眾人被嚇得不輕,所有用來栓棺木的繩子都是經過精心定製的,再重的東西他們八個人抬都不會斷,今日竟然斷了,簡直匪夷所思,其中一個膽小的侍衛到,“頭兒,您看這可怎麽辦啊!”
那個被稱為頭兒的男子稍微年長一點,他也沒見過這種事,拚勁全力鎮定下來,“這麽大的雨,要是回去稟告聖上,這一來一去的要耽擱不少時間,來兄弟們,咱們去附近農家看看有沒有更結實一點的繩子,這麽大的雨,咱們趕緊把棺木抬過去,那邊的人還等著呢!”
直到眾人回到皇宮,侍衛們不敢把這件事稟告給皇帝,通通約定要爛在肚子裏,危言聳聽可不是小罪名,他們也擔待不起,弄不好還會被治一個大不敬之罪。
直到過了頭七,柔則才算完完全全放下心來,她在宮裏僅有的威脅死了,心情大好,便約了齊月賓,華妃,祺貴人以及有孕的齊妃到花園賞花聊天,宮裏好久都沒有過這種祥和的氣氛了,眼瞧著皇宮的嬪妃人數不多,不過她也不擔心皇帝再選秀,選來選去也不過是庸脂俗粉罷了,心情極佳的她便讓乳娘抱來弘昀,幾個人逗著,倒也不失快樂。
齊月賓抱著公主,看著皇後道,“沒想到二阿哥長得這樣快,才數月不見就能走路了。”
柔則看著自己的兒子正小心翼翼地在乳娘的陪同下開始學步,笑著道,“是啊,小孩子長得快,須臾數月就能走路了,再過些日子怕是本宮也追不上了。”她看著齊月賓懷裏的女嬰,“公主長得這麽可愛,皇上給取名了嗎?”
的確,甄嬛生下的女兒柔則是不願意登門看一眼的,更不會過問取名之事,不過現在她已經擺脫了甄嬛這個生母的身份,做了皇貴妃的女兒,自然身份不一樣。
“回娘娘,皇上為公主賜過名了,叫錦瑟。”齊月賓道。
柔則滿意地點點頭,“錦瑟,錦繡山河,琴瑟和鳴,希望公主日後能有個好的歸宿。”說罷便看向齊妃,“齊妃,你是個有福氣的人,現在宮裏有了一位阿哥,又有了一位公主,你得要再替皇上添個小阿哥才行。”
齊妃微微一笑,“臣妾自當盡全力。”經過甄嬛一事,她也不想再去依附誰爬得更高了,原本以為以自己的姿色和才情,恐怕會在宮中渾渾噩噩地過這一輩子,沒想到竟有了身孕,不管是男是女,她下半輩子總算有了個依靠,也就不再去計較那麽多了。
年世蘭看著兩人一唱一搭,心裏酸得不得了,宮裏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除了她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年世蘭真的覺得老天很不公平,同樣是服侍皇上從王府出來的,比她晚進宮的甄嬛和齊妃都能有孩子,憑什麽就她沒有!她實在是無法釋懷,可是又能怎麽辦呢,甄嬛的死讓她知道皇後的手段更加殘忍,得不到皇上最多的寵愛,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她每天在這宮裏如同冷宮地過日子,竟也沒有景仁宮那位活得瀟灑,每每一想到這個,年世蘭的心裏就泛起鋪天蓋地的絕望。
如今她隻能一杯酒一杯酒地麻醉自己,醉了也好,醉了就不那麽難過了。
祺貴人起身朝皇後道,“皇後娘娘,臣妾很喜歡二阿哥,您讓臣妾和他一起玩兒吧!?”
“好,小心一點。”柔則點點頭,笑著道,“瞧瞧,祺貴人這個樣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喲!”
年世蘭道,“祺貴人才十七歲,可不還小嗎,能討得二阿哥的喜歡可是我們這些都修不到的福氣呀!”
柔則聽著年世蘭的話,便道,“華妃你正值盛年,怎麽說得自己跟老了似的,你這樣說的話,倒是讓本宮覺得自己也老了許多。”
“娘娘是一國之母,臣妾怎敢與娘娘相比呢,不過是感歎罷了,如今宮裏嬪妃稀少,死了一個,另外幾個又不得皇上寵愛,看著皇貴妃和齊妃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臣妾也想盡快為皇上生個皇子呢!”華妃感慨道,她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宮內如今隻有幾位嬪妃,隻皇後和齊月賓一手遮天,其他的人根本都不算什麽,今日皇後宴請妃嬪來長春宮賞花,連那沈眉莊和安常在也不曾路麵,更何況景仁宮深不可測的那位呢,甄嬛死後,雖然她也是高興的,卻也覺得這宮裏竟開始無趣起來。
齊妃知道華妃是嫉妒自己,笑著道,“誰不知道你的哥哥年大將軍為大清立下大功,皇上一定不會虧待你的,至於懷孩子麽,還真的是靠機緣的,可不是你想懷就能懷上的。”
“你!”年世蘭竟被齊妃堵得說不上話,“你別太過分!”
“好了!”柔則開口製止了兩人即將發起的衝突,“你們兩個都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齊妃,你還沒有吸取昔日甄氏的教訓麽?懷著身孕就應該寬和待人,到哪裏去學的牙尖嘴利的,可別以後的皇子也跟著你學去了!”
齊妃這才停下來,“是,臣妾知罪。”
“好好兒的賞花,你們看看,一個個兒的爭鋒相對,像是多大的仇人似的,齊妃你先回去好好養胎吧!”柔則正準備下逐客令,便瞧著祺貴人的貼身丫鬟珍珠跑了過來,神色凝重。
她跪在柔則麵前,柔則眉心微皺,“這是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珍珠的額頭冒出密汗,急匆匆地道,“皇後娘娘不好了,二阿哥掉進鯉魚池了,祺貴人也一同……”
話還未說完,柔則立馬起身朝鯉魚池方向過去,鯉魚池就在裏長春宮不遠的地方,她帶在宮人的攙扶下急匆匆地趕過去,後麵的齊月賓、齊妃、年世蘭一起趕過去,侍衛太監已經跳進池裏救人,卻遲遲未見弘昀的身影,柔則在岸上極力忍住心裏的恐懼,弘昀,你可不能出什麽事啊,不然讓額娘怎麽活!
這時侍衛來報,“皇後娘娘,打撈上來了!”
柔則連忙過去看,隻見祺貴人被救上岸,麵色蒼白,昏迷不醒,衣衫頭飾全部打濕,柔則厲聲道,“二阿哥呢!”
侍衛回到,“回娘娘,二阿哥年幼,還在繼續尋找。”
柔則閉了閉眼,隨即冷冷地道,“廢物!連個孩子都找不到,給本宮掌嘴!”
話落,長春宮的太監拿了一塊一尺寬的竹板走了過來,未等侍衛分辨就狠狠地給了他幾巴掌,頓時侍衛口吐鮮血,昏倒在地,身後的齊妃看到了差點嚇暈,而皇貴妃和華妃隻是淡淡地看著,沒有什麽表情,但是心裏卻是有些恐懼的,她們知道皇後狠起來是什麽樣子,怪隻怪這群宮女嬤嬤運氣不好,做什麽不好,偏偏照顧不好皇後的心肝寶貝。
珍珠噗通跪在地上求道,“皇後娘娘,我家小主是為了救二阿哥才落水的,求您救救她吧!”
柔則看了看剛剛被救上來的祺貴人,這才點點頭,宮女立馬把她送回寢宮。
看著這片不大不小的鯉魚池,竟沒有半分弘昀的影子,柔則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覺得沉入湖水的人好像是自己,全身冰冷,沒有一點溫度。
“你!”柔則指著珍珠道,“給本宮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珍珠磕頭便道,“回皇後娘娘,原本我家小主帶著奴婢們還有乳娘嬤嬤在長春宮殿外玩耍,二阿哥看著娘娘宮裏養著的小金魚很感興趣,祺貴人就把二阿哥帶到了鯉魚池,二阿哥十分開心,要自己站著看,祺貴人隻好不再抱他,誰知道二阿哥玩著玩著不小心滑倒了,就掉了下去……”
“胡言亂語!”柔則一個字都不信,“二阿哥才多大,他能夠得著鯉魚池的護欄嗎!你當本宮是傻子嗎!”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珍珠一個勁兒地磕頭,她知道皇後可能不會信,可她見到都的的確確是這樣,半句謊言都沒有,“事發當時,所有丫鬟嬤嬤都在,絕非奴婢胡言亂語啊!”
“找到二阿哥本宮既往不咎,要是二阿哥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就都別想活了。”柔則冷冷地道。
很快,弘昀被侍衛在湖裏找到,隻不過已經昏迷過去,柔則看著小小的身子毫無生氣,她已經快崩潰了,她的兒子,可千萬千萬不能有事!
柔則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脫下來給弘昀蓋上,親自抱著他回到長春宮,已有太醫在等候,幾位太醫盡力搶救弘昀,這才一歲多的小孩子,怎麽經受得住溺水的折磨。
片刻,太醫們用法子把弘昀肚子裏的積水逼了出來,弘昀才有了生命的跡象,柔則的這顆心才算放下,不過她並沒有打算放過祺貴人,她不信那個珍珠的一套說辭,隻信自己的判斷。
皇帝與柔則坐在長春宮正殿,下麵跪著淚流滿麵的祺貴人,祺貴人進宮不久,恩寵不算多也不算少,皇帝之前是看在甄嬛的麵子上讓她進宮的,現在甄嬛已經沒了,也覺得這個女子養在宮裏就算了,他對這樣攀龍附鳳的女子也沒什麽興趣,隻是有時候圖個新鮮去她那裏歇上一晚罷了。
“你倒是說說,二阿哥落水時的具體情況。”皇帝不緊不慢地道。
祺貴人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是她帶著二阿哥去鯉魚池玩耍的,也是二阿哥不要自己抱著,要自己下來玩的,可是怎麽會突然掉進水裏,就在那一霎間,她連忙抓住二阿哥不讓她掉下去,可是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她抓住二阿哥的時候自己也隨著往下掉,她也不會水,隻得拚命抱住二阿哥不讓他受傷,漸漸地自己沒了意識,醒來的時候就被帶到長春宮了。
文鳶到底年輕,她還是問道,“皇上,二阿哥沒事吧?”
柔則聽著這句話卻覺得大有其他意思,便道,“祺貴人這話,是希望二阿哥有什麽事麽?”
祺貴人連忙道,“娘娘明鑒,臣妾拚死跳下去救二阿哥,絕對沒有害他的一點兒壞心,望皇上娘娘明察!”
“如你所言,二阿哥是自己不掉下去的,但據朕所知,鯉魚池的護欄也有半個人高,弘昀的個頭遠遠不及護欄,怎麽會掉下去,你給朕好好解釋解釋,嗯?”皇帝冷著晏看著祺貴人,無形給了她很大的震懾力。
“臣妾知道,可是……”祺貴人竟覺得自己有口難辯了,“可是臣妾絕對沒有謀害二阿哥,否則天打雷劈!”
柔則冷笑,“你說的一點都沒錯,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
“娘娘聖明!”祺貴人的背方才已經被冷汗打濕了,現在皇後說的這話明顯是不懷疑她了,還好!
柔則卻繼續說道,“隻是本宮有一件事不明白,為何你會帶二阿哥去鯉魚池?”
“臣妾看二阿哥很喜歡娘娘院子裏養的魚,便想著鯉魚池有很多很漂亮的魚,就一時興起帶著二阿哥去了,覺著有這麽多人看著,一定不會出什麽問題。”祺貴人看著柔則愈發冷冽的臉,心裏就越發毛,怎麽會,她從前認識的皇後一向都是寬厚溫和的,從來都是麵帶微笑,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眼神,從她眸裏射出來的寒光,幾乎快將她凍成冰塊。
柔則狠狠地甩了祺貴人一巴掌,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卑微的女子,她知道這件事一定不意外,也一定不是祺貴人所為,到底是誰做的她必須要查出來,敢在她頭上動土,絕對不會有好下場,於是道,“如今二阿哥危在旦夕,不管是不是你所為,但事情因你而起,本宮不會姑息任何一個敢動本宮兒子的人,你到慎刑司去吧,如果皇上與本宮查明真相還了你清白再放你出來。”
祺貴人再怎麽辯駁也無用了,柔則是個極其護短之人,膽敢傷害她兒子,挫骨揚灰也難解心頭之恨,皇帝握住她的手,“柔則,朕知道你為弘昀傷心難過,好在弘昀已經搶救回來了,最近前朝事情頗多,朕恐怕是無力分身。”
柔則垂下眼眸,隨即看著皇帝道,“皇上日理萬機本就辛苦,雖然弘昀是皇上與臣妾的兒子,但國事為重,就讓臣妾來處理吧,皇上趕緊回去休息。”
“好,那你也不要太過操勞,照顧弘昀的事就交給宮女吧!”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再寒暄了幾句就回養心殿批折子了。
柔則有些乏力地坐在軟塌上,容若緩緩走進來,福了福身子,“娘娘,吃點東西吧。”
柔則看著容若端來了她素日愛吃的血燕窩和幾份小點心,卻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容若勸道,“娘娘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萬事有奴婢呢!”
“本宮隻是覺得很無力,偌大的後宮,本以為皇上是本宮的最大支撐,可弘昀出了這麽大的事,皇上竟然不聞不問……”她無力極了,甚至有些害怕,她知道最近前朝的事特別多,她應當體諒,可是那是他們的兒子啊,皇上一點兒也不擔心麽?
“你去,挨著一個一個地審問今日在鯉魚池的人,不管用什麽手段,務必讓他們吐出真話!”柔則命令道,容若應聲離去,柔則來到弘昀的床前,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睡著,他是那樣的軟,那樣的小,是她最大的軟肋,也是最大的希望,柔則輕輕地撫摸著弘昀的臉,哄著道,“弘昀,額娘的好孩子,快快醒來吧……額娘不能沒有你,你是額娘的命啊……”
翌日,景仁宮。
甄嬛死後,宜修再沒出過景仁宮半步,這段時間經常會夢見甄嬛從前在宮裏的場景,她總覺得這個女子與別人不一樣,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死了呢?
但縱然她千般不信,甄嬛暴斃都是事實,那幾位宮女到底是誰殺死的,不是甄嬛,自然也不是她,答案她心裏早已有了數,造化弄人,隻是這宮裏又多了一條冤魂罷了。
她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撥動著手裏的紫檀佛珠,一身素淨打扮,頭上隻別了幾支碧色流蘇珠釵,清麗秀美的容貌在這麽些日子裏越發養得動人,青玉在一旁為她點燃合歡香,清新雅致的味道,不似檀香那樣厚重,卻也符合此時的意境。
青玉也安靜地站在一旁,自家主子一旦念起佛經來就是兩個時辰,剪秋姐姐死了之後,她便成了謹妃的貼身丫鬟,隻要不觸犯她的原則,主子對待下人還是很好的,突然聽到謹妃喚她,便道,“娘娘有何吩咐?”
“交代你辦的事怎麽樣了?”宜修閉著眼,緩緩問道。
青玉微微一笑,“娘娘放心,徐太醫是太醫院之首,他已經按照娘娘的吩咐把事情辦妥了。”
“很好。”謹妃緩緩睜開眼睛,道,“咱們有好幾個月沒出景仁宮了,今日就準備準備去給皇後請安吧。”
“是。”
青玉替宜修換上一件朱色織錦蝴蝶長裙,邊上繡著好看的水波紋,頭戴點朱銀翠含鳳步搖,耳墜是太後賞賜的寶藍玲瓏玉,這一身打扮雖不華貴,卻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宜修進宮後看透了後宮的爭風吃醋,也不去爭奪,但是那些不準備放過她的人,又怎麽能輕饒呢?
柔則已經守了弘昀整整一夜了,還是未見蘇醒的跡象,她附身看去,發現弘昀的臉頰有些緋紅,她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臉,燙得可怕,她立馬叫來容若傳太醫,老天!弘昀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燒的,她竟然一點兒知覺都沒有!
太醫忙上忙下地替弘昀診治,柔則無力地坐在一旁,宮人來報謹妃來訪,柔則實在沒有心情去應付她,本想打發她回去,可宜修自己就進來了,柔則許久未見宜修,發現她的容貌越發美麗了,從前隻是覺得她長得清秀可愛,後來入了王府便褪去了那層稚氣,再無笑容,現而此刻的宜修麵帶微笑,並且笑得十分燦爛,十分陽光,仿若二八年華。
她的眼被宜修的笑容刺痛了,還未開口就聽見宜修說,“皇後這是怎麽了?幾日不見怎得這樣憔悴不堪?難不成二阿哥的病這樣嚴重,才使得皇後心力交瘁麽?”
柔則站起來,此刻的她一晚上未曾梳洗,是什麽狼狽樣她心裏再清楚不過,宜修算準了時機來嘲笑她,她又為何要給她顏麵,於是道,“妹妹越來越容光煥發,的的確確顯得姐姐我不如妹妹年輕了,隻是妹妹長久不做額娘,怎懂如何照料一個孩子的辛苦?”
宜修不以為然地道,“姐姐說的是,妹妹自然不如姐姐福氣好,聽說二阿哥昨日落水身體抱恙,作為二阿哥的親姨娘,是一定要來看看才放心的。”
說罷她環顧四周,上上下下忙碌的宮女以及太醫,宜修心裏便有了答案,柔則笑了笑,“沒想到連妹妹都知道二阿哥落水之事,看來妹妹是真的關心二阿哥。”
宜修徑自坐下,朝青玉招招手,青玉拿過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精致華貴的盒子,“上月妹妹生辰,太後賞賜了不少好東西給妹妹,這對和田玉手鐲是最名貴的,望姐姐笑納,好好保重身子。”
“瞧本宮這記性,竟然連妹妹二十二歲得生辰都忘了,那本宮就收下,日後再補一個更貴重的禮物當做妹妹的生辰賀禮吧!”柔則看也沒看那對鐲子就讓容若收下,這才道,“妹妹今日來找本宮有何要事?”
宜修輕輕笑道,“這不是許久沒見姐姐了,來看看姐姐和小侄子麽?難道妹妹專程來一趟也不願意讓妹妹抱一抱二阿哥嗎?”
柔則看著她,“弘昀落水時受了驚嚇,現在還不能見人,妹妹改日再來吧!”
“姐姐把二阿哥保護得可真緊,但皇上對二阿哥寄予厚望,日後是要成大器的,要是被姐姐慣壞了可怎麽辦?”宜修調侃道,她就不信,今日逼不出來柔則的話!
柔則臉色唰地變了,她知道宜修過來沒安好心,卻不想她這樣咄咄逼人非要見弘昀,便有些不悅地道,“妹妹今日這樣有空,怎麽不去壽康宮為太後抄抄佛經,陪她老人家說說話,或者找惠貴人他們聊聊天,本宮今日確實有事,就不陪妹妹了。”
“說起嬪妃,妹妹倒聽說姐姐昨日把新晉的祺貴人給關進了慎刑司,這無緣無故地關押後宮嬪妃,姐可不是姐姐的行事之風。”宜修絲毫不理會柔則的逐客令,依舊我行我素,要是柔則讓她離開她就聽話的走了,那就不是她了。
柔則隻覺得今日的宜修很難應付,卻也不得不應付,“她害得二阿哥落水,本宮自然要嚴懲她。”
話音未落,宮人急匆匆地跑過來朝柔則跪下,“皇後娘娘,二阿哥不好了!”
柔則蹭地站起來往寢殿奔過去,見到滿臉通紅,全身抽搐的弘昀,太醫正在替他紮針,柔則的心都快碎了,她狠狠地道,“你在幹什麽!”
太醫連忙道,“娘娘息怒,二阿哥的身體本就虛弱,做完高燒要是早點兒發現還來得及,現在已經燒至肺裏,恐怕……請恕臣無能為力!”
“你說什麽!?”柔則麵色蒼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另一位太醫同樣跪在地上,打著顫小心翼翼地道,“回娘娘,微臣們已經盡力了,二阿哥高燒太久,侵入心脾,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救不活了!”
宜修在一旁聽著,也是一臉不信,斥責道,“你們這群廢物,二阿哥是皇後娘娘的全部,你們這麽多人都治不好二阿哥,這不是要了皇後的命嗎!”
柔則雙目赤紅,她衝到弘昀麵前,鼻尖去探了探弘昀微弱的呼吸,看著他在抽搐,轉頭朝太醫吼道,“他還有呼吸,他還在動,你們救活他本宮有重賞,若是治不好你們全都要死!”
太醫聽了這話連忙磕頭,“皇後娘娘饒命,二阿哥尚還有一絲薄弱的氣息,可微臣們已經拚盡此生醫術了。求皇後娘娘開恩!”
“胡說!”柔則雙眸發紅,“他明明都還有呼吸,你們快去救他!你們快去啊!”
太醫沒有辦法,弘昀的身子漸漸停止了抽搐,呼吸也慢慢停止了,太醫再次檢查後宣布,“皇後娘娘請節哀,二阿哥已經去了。”
柔則沉默了一會兒,她把弘昀抱在懷裏,溫柔地哄著他,如同往日一樣哄著他睡覺一般,“弘昀乖,好好睡覺,額娘給你唱歌……”
容若在一旁看著有些不對勁,便過去朝柔則道,“娘娘,二阿哥已經去了,把他交給奴婢吧?”
“他明明是睡著了,你看,他還有呼吸,他的身子還有溫度,怎麽可能死了!你再胡說本宮治你的罪!”柔則嚴肅地朝容若道。
“容若姑娘,這……”太醫看得也有些發怵,身為一國的皇後竟然說這樣的胡話,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好啊!
容若繼續說道,“娘娘,請把二阿哥交給奴婢吧,他睡著了,奴婢抱他下去睡覺,可好?”
柔則小心翼翼地道,“不行,弘昀才落水,他很害怕,很需要本宮的,你放心就是了,本宮會好好照顧他,決不會讓他受涼的。”
所有的人都未見過柔則這個樣子,眾人也不敢去搶奪孩子,隻得讓她就這樣抱著弘昀的屍體。
宜修見著這一幕,放心地笑了,她轉身離去,朝青玉說了幾句,青玉便去辦了,她抬頭看看天空,陽光灑在臉上暖暖的,姐姐啊,真是苦了你了。
宜修見到齊月賓和華妃匆匆地朝這邊走來,她恭恭敬敬地朝齊月賓行了個禮,“皇貴妃萬福,娘娘來得正是時候。”
齊月賓看著宜修,心裏納悶她怎麽會來這,身後的華妃先開口,“你怎麽在這?”
宜修撫著袖口,漫不經心地道,“什麽時候華妃見著本宮不行禮了?”
齊月賓知道宜修是在故意為難華妃,便替她說道,“你與她同為妃位,可以不用行禮的,謹妃你不用刻意為難華妃。”
“那倒也是。”宜修看了華妃一眼,“到底也算是有背景的嬪妃,什麽時候連後宮的規矩都給忘了,我得去問問太後,看是不是她老人家允準的這條宮規。”
“謹妃你別太過分!”華妃知道自己一張嘴是說不過謹妃的,偏偏兩人的位分都是妃位,她根本不需要向謹妃行禮。
“同你開玩笑的,你們這麽急匆匆地過來一定是找皇後娘娘有什麽事吧,那我就先回去了。”謹妃朝齊月賓行了個禮,隨即離開。
“對了。”宜修走了幾步叫住二人,她的臉上的淡淡的笑容,“皇後今日情緒不怎麽好,你們可千萬別招惹她。”說完不回頭地離開。
齊月賓不再理睬,徑自和華妃進去,看到跪了一屋子的奴婢太醫,以及坐在床沿抱著孩子的柔則。
齊月賓想起方才有人來延慶殿密報,說長春宮出了事,她響起昨日二阿哥落水之事,心想一定是皇後為了替二阿哥出口氣大審宮人,她必須出麵勸說一下,否則依照皇後的個性殃及了無辜就不好了。誰知在半道上遇見了華妃,華妃也是聽聞皇後這裏出了事,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幾乎不邁出景仁宮半步的謹妃,直到看到眼前這一幕,她才明白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餘地了。
一屋子靜悄悄的,柔則抱著弘昀動也不動,一隻手是不是地拍拍他的身子,哄著他睡覺,容若看到兩人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求皇貴妃勸勸皇後吧!”
容若把事情給齊月賓說了一遍,齊月賓才恍然大悟,她朝柔則走過去,輕輕地道,“皇後?皇後?”
柔則才反應過來,此刻的柔則早已沒了平日裏的意氣風發與自信,她已經一個晚上沒有休息也沒有換衣服,從弘昀落水到現在滴水未進,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頭發也有些淩亂,齊月賓實在想不到往日那個注重容貌儀態的柔則此刻會變成這個樣子,弘昀的死對她的打擊很大,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失去第一個孩子,那種絕望和崩潰的痛苦誰都無法理解。
身後的華妃也是如此,算起來她比柔則要幸運多了,她隻失去了一個孩子,而柔則已經失去兩個了,她這樣心高氣傲,這樣愛弘昀,弘昀死了她會發瘋的。
此刻她突然有些同情皇後,至少她們都是失去過孩子的人,都能理解這種感受,她也不禁地朝柔則喊道,“皇後娘娘?”
“你們來了,弘昀睡了好久了,怎麽都喊不醒,是不是昨天落水了還沒好啊?要不要再給他喂點藥?”柔則緩緩地道。
齊月賓伸手去抱弘昀,“娘娘您去換身衣服,臣妾幫你先抱著孩子,你換好了再過來報他,您得去吃點東西了,不然哪有力氣照顧弘昀呢?”
柔則想了想,點點頭,“我這就去,你幫我照顧好他……”她放開手起身,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發了瘋似的朝齊月賓衝過來,“不要!弘昀!把弘昀還給本宮!”
幾個宮女拉住柔則不讓她靠近,齊月賓反應快,把弘昀交給了容若抱下去,幾人用力拉住柔則不讓她去追,柔則痛心至極,她臨近崩潰的邊緣,死死地抓住空氣,卻什麽也抓不到,“弘昀!弘昀!啊——”
柔則暈了過去,齊月賓立刻讓人通知了皇帝,弘昀死得太突然,皇帝大發雷霆,傷心得幾乎倒下,但是所有替弘昀診治的太醫都說由於發燒過久導致孩子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這才高燒不退而去的,這一刻,皇帝對柔則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怨恨。
柔則昏迷了三天,醒來的時候身旁隻有容若,容若扶她坐起來,看著她蒼白無力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柔則淡淡地道,“弘昀的身後事辦好了嗎?”
容若驚訝地看著她,柔則反問,“這樣看著本宮做什麽?”
“娘娘……”
“本宮知道你想說什麽,今日是初幾?”
“娘娘,初六了。”
“本宮昏迷了三天,皇上來過幾次?皇上有沒有替弘昀好好兒辦後事?”柔則繼續問道。
容若聰明地回答,“娘娘放心,二阿哥逝世,皇上與娘娘一樣痛心,親自派人操辦,並追封為皇太子,娘娘別太傷心了。”
柔則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片刻,她抬起頭,眼裏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本宮想去看看弘昀,你替本宮梳洗吧。”
“皇上說了,娘娘傷心過度……可以不用……不用去看太子,好好靜養便是。”容若小聲地道。
柔則不語,容若有些替柔則感到悲涼,從那日皇後昏迷開始,皇帝的確未曾來長春宮看一眼,皇上一向對皇後嗬護備至,這太反常了,直至蘇公公過來傳皇上口諭,追封二阿哥為皇太子,以皇太子禮儀下葬,並讓皇後在長春宮靜養,不必操持太子的後事,也無需再次見太子。
容若問蘇公公是何緣故,蘇公公告訴容若,皇上是真生皇後的氣了,由於皇後的疏忽,光顧著處置祺貴人,未能及時發現太子高燒才導致太子去世,皇上傷心欲絕,這一陣子還是讓皇後呆在長春宮,不要再去惹皇上傷心了。
容若自然不敢將實情告訴皇後,不然還不知道會傷心成什麽樣子呢,她隻得道,“娘娘,皇上也為太子傷心,您別往心裏去。”
柔則何等聰明,她與皇帝夫妻這麽多年,何嚐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胤禛,你不見我,也不讓我見弘昀最後一麵,看來是在怪我了,可你不知道,我何嚐不痛心欲絕,何嚐不自責,何嚐不想替弘昀去死,你隻顧著你的傷心,卻忘了我是他的額娘,更是你的結發妻子,為何不肯見一見我,為何在這個我快要崩潰的時刻連一絲溫暖都如此吝嗇?
柔則這一病就是一個月,這一個月她沒有下過床,也沒有提及半句皇帝,端皇貴妃、齊妃、華妃、謹妃甚至惠貴人和安常在都來看過她,就連一向不對付的太後也過來坐了坐。
一個月後,皇帝終於走進長春宮,柔則正在菩薩麵前燒香禮佛,盡訴心事,自從弘昀離去後,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跪在菩薩麵前禮佛,希望她的兒子能好好走。
皇帝坐在她對麵,他的容貌依舊俊朗,身量挺拔偉岸,曾經是她的光,她的依靠,現在他坐在那裏,明明那麽熟悉的臉,此刻卻顯得那樣陌生。
柔則緩緩跪下,“臣妾給皇上請安。”
“你坐把,咱們兩人不需要拘這些禮。”皇帝看著她日漸消瘦而憔悴的麵容,終究還是不忍,本想著責罵她一頓,終究還是開不了口。
沉默了一會兒,皇帝問道,“皇後身體可好些了?”
“多謝皇上關懷,已經好了。”瞧瞧,從前皇帝私底下都是喚她閨名的,或許是她太敏感了。
弘昀的事始終是皇帝心裏的一道坎,天知道他有多器重這個孩子,從他出生的那日起,皇帝就打算好好栽培他,心想皇後出身高貴,教出來的孩子也必定會是大器之才,他是寄托了全部的希望在弘昀身上,可老天就是這樣與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自此開始,他如何能與皇後解開心結再次生一個皇子?又如果能去立其他妃嬪生的兒子為太子?
“皇後,關於弘昀的事,你就沒有想對朕說的麽?”皇帝緩緩道。
柔則看著皇帝,“皇上是什麽意思?”
皇帝淡淡地看著她,“弘昀的死難道你沒有責任?”
她慢慢地朝皇帝磕了個頭,“皇上,因為臣妾的疏忽弘昀才會過世,求皇上賜死臣妾,讓臣妾陪伴這弘昀,他還這麽小,需要臣妾的照顧。”
皇帝知道柔則的性子剛烈,卻沒想到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他看著她,“弘昀重病的時候你在哪?你現在跟朕說這些有什麽用,他能活過來嗎?你是他的額娘,就應該對他盡心盡責,早知道這樣,朕還不如把他放在阿哥所,好過在死在親額娘宮裏!”皇帝越說越生氣,他的兒子就這樣死了,唯一的嫡子啊!
皇帝的話如同刀子一寸一寸割在柔則身上,她總算明白為何皇帝這一個月不見她,原來如此!
她竟覺得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自己的丈夫用如此厭惡的樣子看著自己,仿佛就是她害死弘昀的,柔則頃刻間無言以對。
“皇後啊,你是母國,但你更是一個母親,你隻顧著自己的地位,卻忘了怎樣做一個合格的額娘,這樣的你叫朕日後如何再放心讓其他皇子養在你膝下?你又如何才能勝任一個額娘的責任!”皇帝突然想起早些年在王府的那個小產而死的孩子了,那是柔則懷的第一個孩子,當時他開心得不得了,可是也同樣沒有福分,還有端妃的孩子、宜修的孩子,一個個兒全都死了……
想到這裏,皇帝頭痛不止,也痛心至極,皇帝把所有過錯都丟到柔則身上,她再經受不住自己丈夫的質疑和責罵,拔下頭上的一支金釵對著咽喉,冷冽決絕,“皇上,若您覺得此事是臣妾造成的,那麽臣妾以死謝罪,寬了皇上的心,也能到九泉之下向弘昀賠罪!”
“你瘋了嗎!”皇帝一把甩開她的手,柔則一個趔趄摔在地上,痛哭不已,皇帝失望地看著她,“皇後,從前你是那樣寬厚仁慈,那樣識大體,你是朕的知己,可是現在的你像什麽樣子?哭鬧就算了,竟以死相逼,和市井潑婦有什麽兩樣?”
“那請皇上明示,臣妾究竟要怎樣做皇上才會寬心?”她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了,她曾經天真的以為,皇帝與她舉案齊眉,恩愛和睦,不會因為任何事影響兩人的感情,沒想到弘昀出事,他不安慰自己就算了,還把所有罪名扣在自己身上,竟然相信那些流言蜚語,相信是她這個親額娘害死弘昀的,這還是那個說著要愛護自己一生一世的男子麽?
“朕永遠,都不會寬心。”皇帝站起身道,“祺貴人已經放出來了,皇後,你好自為之。”
柔則笑了,笑得眼淚不停地流,“皇上!您隻顧著自己傷心,可是臣妾是弘昀的親生額娘,生他養他,臣妾的痛苦不比皇上少啊!”
皇帝停止了邁出長春宮的腳步,轉頭看著柔則跪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平日雍容華貴的氣度全然消失,他從未見過柔則這樣狼狽脆弱的樣子。
太後前幾日來書房找皇帝,仔仔細細地給皇帝分析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這件事就是柔則所為,是她害死弘昀的。
皇帝自然不信,皇後怎麽可能害自己的兒子,皇後平日是個溫和大度之人,莫不是有人蓄意謀害推在皇後身上?
太後不以為然,她自然也是沒有證據的,不過皇帝多疑,隻要在他耳邊稍稍提點,他就一定會心存疑惑,加上徐太醫的證詞,他也會懷疑皇後,雖然不能說皇後是殺死弘昀的直接凶手,可是間接害死他也不是不可能。
弘昀的死對皇後來說是一個重重的打擊,隻需要再稍稍地添一把火,帝後兩人的嫌隙可就不淺了,柔則本就性子剛烈,哪裏受得住皇帝這樣的懷疑呢!
“徐太醫告訴朕,弘昀落水後本就感染了風寒,你還給他喂了些相克的藥,才導致高燒不退,而你又顧著去審問無辜的祺貴人,拖延時間,使弘昀沒有得到及時的診治才過世的,你敢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敢對天發誓你心裏沒有存半分內疚?”麵對皇帝的咄咄逼人,柔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鋪天蓋地的無助朝她湧來。
她隻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那麽皇上是覺得臣妾害死了弘昀。”
皇帝沉默,柔則絕望地閉了閉眼,“臣妾是弘昀的親生額娘,虎毒都不食子,皇上隻信別人說的,為何不看看臣妾的心,在皇上眼中,臣妾竟壞到要害死自己親生兒子了嗎?”
“皇後……”
看到她的絕望,皇帝的心才被一點點拉回來,他承認方才是氣過頭了,也承認聽信了太後的話,他準備扶柔則起來的,誰知柔則隻是淡淡地撫開他的手,“臣妾明白了,皇上請回吧。”
終究還是沒有堅持扶她起來,皇帝到底是男人,他沒有辦法對一個女子低聲下氣,哪怕是自己的接發妻子,“你好好休息,朕改日來看你。”
皇帝走後,柔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皇帝禦賜的所有東西鎖緊庫房,她再也不要見到有關皇帝的任何物品。
就在這短短一月內,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她是烏拉那拉柔則,是高高在上的皇後,絕不會卑躬屈膝去求得皇帝的愛與同情;這一個月,她看清了皇帝的心,也看清了自己在他心裏的重量,原來,這須臾數年的恩愛兩全隻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他今日高興寵幸這位嬪妃,明日高興寵幸那位,一個月來她長春宮的日子少之又少,自己還得大度地說沒關係,為了自己皇後的地位,她從來不敢真正去爭去搶任何東西,這種口是心非的生活她已經過夠了。
自那日起,後宮開始變成風平浪靜,皇帝也是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來長春宮裏坐坐,兩人表麵上同樣的恭敬謙和,隻是柔則少了些柔情,多了些冷淡,不在乎,不強求,也就不會觸動內心。
齊月賓和華妃見過弘昀死時的場景後,尤其是華妃,對柔則的的態度大有轉變,兩人時不時地帶著眉莊和安陵容來給柔則請安,陪她說話解悶,有時候在宮外請個戲班子來唱戲,眾人倒也不失樂趣。
祺貴人自從慎刑司放出來後就再也不敢招惹柔則,到哪裏都是恭恭敬敬的,她年輕美好,陽光活潑,在一次家宴上談了一曲琵琶大出風頭,皇帝便漸漸開始寵幸起她來,年下封了祺嬪,可後來她漸露本性,每每見到位分在她之下的眉莊和安陵容便肆意打壓欺淩,眉莊次次忍耐,有時候與齊月賓談起此事的時候,齊月賓便勸她忍耐,這樣不把嬪妃放在眼裏,祺嬪日後是一定會得到教訓的。
對於齊月賓的話,沈眉莊是很受用的,她在宮裏最尊敬的就是齊月賓,她生得慈眉善目,說話溫和得體,容貌又不是特別出眾,這樣的她在後宮能坐上皇貴妃之位實屬不易,眉莊除了尊敬別無他想。
齊妃在幾個月後順利產下一名皇子,取名弘時,皇宮裏又誕生了一位皇子,皇帝高興得大赦天下,舉國歡慶三天三夜,這大半年都籠罩在太子薨逝的陰影中,整個皇宮都沉浸在淡淡地悲涼裏,三阿哥的出生衝破了這層陰霾,齊妃被晉為貴妃,比華妃還尊貴,華妃又能怎麽樣呢,現在她想明白了,在後宮有個自己的皇子並不是什麽好事,因為這裏的狼太多了,一不小心就會被咬得粉身碎骨,連骨頭都不剩,與其拚勁全力生個皇子來為人魚肉,還不如自己清清靜靜地過下去,偶爾逗逗錦瑟公主,也不算太糟。
皇帝在圓明園寵幸了一名宮女並有了身孕,很快宮裏的人都知道了。原本大家是不知道,誰知這個宮女冒死闖進紫禁城,要求陪伴皇帝左右,皇帝想了許久才想起兩個月前去圓明園遊玩寵幸了她,皇帝隻記得當時自己喝多了,隨便喚了個宮女來伺候就寢,誰知她竟有幾分像柔則,一時興起就寵幸了,沒想到這宮女竟從圓明園來到皇宮裏,太醫診治的確有身孕,宮女魅惑聖上是死罪,念在她有身孕,皇帝與柔則商量後便把她安置在圓明園,產下皇嗣之後便打發出宮,到時候讓華妃或是別的嬪妃再撫養就是了。
圓明園宮女懷孕,對皇宮所有人來說都不是好事,太後不緊不慢地責怪了皇帝一頓。
“自打皇帝登基,哀家就把後宮之事全權交給了皇後,早些年以為皇後勤勞恭敬,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自從弘昀薨逝後皇後便開始力不從心,皇帝,這可不是好事。皇後身為一國之母,怎可因皇子之死而鬆懈對皇帝以及後宮的重視。”宮裏現在隻有兩個孩子,自然是多多益善,可是那是誰,那是一個出生低下,低賤到泥土裏的宮女,她要是生下皇子,保不齊會遺傳那宮女的品貌,這樣的人怎能擔當皇子重任?
皇帝自然知道自己一時衝動所犯的錯,可是木已成舟,多說無益,“皇額娘教訓得是,不管她日後生下皇子還是公主,朕都會讓他們母子永不相見,您放心就是。”
“皇帝啊,不是哀家針對皇後,你看看她,弘昀好好兒的一個人就這樣被她弄沒了,那可是哀家的嫡親孫子,哀家可是傷心透了的,要是宮裏再出事兒,你要哀家怎麽活?”太後這話是發自肺腑的,她雖不喜歡柔則,卻很疼愛弘昀,弘昀長得機靈可愛,跟皇帝小時候一模一樣,她是疼進心裏的,直到現在她還是怨恨柔則。
“皇額娘,這件事過了就算了,皇後也知道錯了,日後再為您添幾個健壯的皇子便是!”
“至於圓明園那位,現在皇帝打算怎麽處理?”
皇帝思量片刻,“宮女也是人,先接近宮來好好養著,別讓百姓覺得皇家苛待懷有龍嗣的宮女,待生產後便打發出宮吧。”
太後覺得不妥,“打發出宮又怎麽行?孩子長大後必定會找尋親生母親的下落,何況這後宮的嘴豈是皇帝能堵住的?依哀家看,這件事就交給哀家,孩子出生後也由哀家撫養,日後再做打算吧。”
“既然皇額娘已有了主意,朕就依照皇額娘的意思便是。”皇帝了解太後,她是不打算放過那宮女了,也罷。
“皇帝隻顧著寵幸新人,可別忘了舊人才好,有些人有些事,皇帝得用心去了解,哀家回去了。”太後離開前朝皇帝語重心長地說,皇帝自然明白,隻是他過不去那個坎,想起曾經自己是如何對待那人的,兩人是如何相互傷害的,他倒覺得悲涼。
人就是這樣,近在眼前的不珍惜,往往喜歡沉浸在回憶裏,當年那人是如何待他好,如何愛他的,曾經他並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嘴角竟揚起了一絲微笑。
殊不知男人就是這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哪怕身邊已經有了許多真心對待自己的,但往往是那個沒有得到的才最令人向往。
有多久沒走進這景仁宮了?皇帝站在枝繁葉茂開著一片牡丹花的宮門口想著,有很久了吧?那人還好?
往裏走,到處種植著牡丹、山茶,還有些許自己都未見過的花,四周遍布著假山,嘩嘩的流水清澈動人地從假山往下流,周圍種植了琳琅滿目的小樹木,枝繁葉茂,與旁邊的假山流水交相呼應,形成一片濃鬱清澈高山流水的景致,震撼人心。
曾經他隻知道宜修喜歡牡丹花,卻未曾想她喜歡這青山綠水的優雅意境。他隻知道宜修爭風吃醋謀害親子與嫡姐,卻不知道她原本素淨的內心是如此不削一顧。
遠遠看去,宜修穿了一件鵝黃色玲瓏銀珠刺繡長裙,長裙直直垂地,頭上戴著金玉含珠玉冠,側麵看去她微笑著捧著一小盒魚食,站在一個精致的魚缸麵前,時不時丟幾顆魚食進去,魚兒呼擁著搶食,不時露出微笑,明媚動人。
這樣的笑容有多久沒見到了?皇帝已經忘了,此刻的她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皇帝想起了初迎宜修入王府的那日,也是這樣一個好天氣,她身著紅裝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兩人朝先帝與太後行禮,引合歡酒,入洞房,那一刻曆曆在目,又來慢慢地她有了身孕,自己也越發尊重她,可是皇帝直到現在也弄不清自己對宜修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
宜修,是否是朕這些年冷落了你,還是老天捉弄人,與你與朕的一場笑話?
宜修轉頭,看到皇帝正站在對麵看著她,霎時臉上的笑容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一臉的淡漠,她緩緩走過來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平身吧。”這樣平靜淡漠的臉才是屬於宜修的,剛剛那個笑容仿佛是皇帝的錯覺,他心裏想著。
宜修起身倒退一步,並為打算讓皇帝進屋坐,便問,“皇上突訪景仁宮,可為何事?”
皇帝看著她,“路過你這裏,想來看看你,近來身子可好?”
宜修已經多久沒聽過皇帝這樣平平靜靜地與自己說話了?很久了,久到她已經忘了皇帝還是她的丈夫,久到她養的花已經枯萎了一季又一季,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進宮半輩子了……
可是,宜修的心裏並未有一丁點波瀾,她淡淡地回答,“勞皇上關心,臣妾一切都好。”隻是想把柔則剝皮抽筋,隻是想把這一切都毀了。
“宜修……”皇帝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宜修隻是淡淡地回答道,“皇上,臣妾是皇上親封的謹妃,還請皇上以封號稱呼臣妾,讓臣妾時刻不忘過錯。”
“看來,陳年往事你還未曾想通。”
宜修重新看向皇帝,良久,忽然微笑道,“看來皇上是已經原諒臣妾了。”
“難道你把自己關在景仁宮這麽多日子,就是以為朕還在生你的氣?”皇帝問道。
宜修的心裏忽然明亮了,仿佛這麽些年黑暗的世界突然有了光明,“臣妾,不敢。”
皇帝走近一步,伸手去拉宜修,宜修沒有閃躲,皇帝欣慰,“這些年委屈你了,有些事情連朕都無能為力,但日後你需恭敬謙和,再也不能生出事端,明白嗎?”
宜修福身道,“臣妾一定不會再犯糊塗了。”
毫無疑問,皇帝自然留宿在宜修這裏,第二天遍命內務府送了些珠寶首飾,宜修時隔多年重獲恩寵,一夜之間滿宮皆知。
青玉在清點那些珠寶,朝著宜修道,“娘娘,這些珠寶貴重無比,光是這對如意海棠步搖就已經很罕見了。”
宜修正在練字,眼皮都未抬一下,“賞給你了。”
“多謝娘娘!”青玉滿心歡喜,卻道,“皇上這麽多年才來景仁宮一次,娘娘您可得做好打算,不能浪費機會呀!”
宜修放下手裏的毛筆,走過來看著這些珠寶,“皇上的個性本宮再清楚不過,高興了賞你一顆糖,不高興甩你一個巴掌,你都得感恩戴德,這些年後宮人人如此,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
“所以娘娘打算怎麽做?”青玉已經摩拳擦掌了,她以前雖然不是宜修的貼身丫鬟,卻也是一直跟隨在宜修身邊的,宜修所受的苦她是全部看在眼裏的,宜修的事就是她的事。
宜修笑了笑,“皇上寵幸本宮,就會忘記姐姐的好,咱們是時候撕開姐姐惡心的麵具了,她的後位坐了這麽久,是該讓出來了。”
“可是奴婢聽說,先帝遺詔,烏拉那拉氏永不廢後……”
宜修的笑容更燦爛了,她拍拍青玉的臉,“傻青玉,先帝說的是烏拉那拉氏不廢後,又沒有說烏拉那拉柔則不廢後。”
青玉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看著吧,皇後的死對頭可多著呢。你過來,本宮有事吩咐。”宜修在青玉耳邊說了什麽,青玉露出一臉驚訝,便出去了。
宜修微笑著把皇帝賞的那些珠寶盡數收起來鎖進了箱子裏,灰塵一般扔到角落。
柔則正在盤算端午節各宮的賞賜,每年端午節都要大賞六宮,這是本朝的習俗,因此柔則也忙得不可開交,按照嬪妃的尊貴來分,皇太後那裏自然是最好的,再是端皇貴妃,再是有了皇子的齊妃,再是華妃,再是祺嬪、惠貴人和安常在,至於宜修,每年都幾乎把她遺忘了,今年也不想賞賜任何東西給她,畢竟太後那裏是不會虧待的,那就省了她不少事。
她正一個一個地寫著,容若進來朝她道,“娘娘,皇上昨個兒留宿在景仁宮了。”
“你說皇上留宿在哪裏?”柔則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
容若有些著急,“娘娘,皇上昨天專程去看了謹妃,便留宿在景仁宮了,今日一大早讓內務府送了好多珠寶首飾過去,娘娘,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啊!”
柔則手裏的筆“啪”地斷了,臉上一片鐵青,容若見狀連忙跪下,柔則心煩意亂,隨手把硯台上的筆墨紙硯一掃在地,“宜修!她怎麽敢!”
“娘娘快想想辦法吧,謹妃一定是趁著娘娘現在身子不好,乘人之危!”容若提醒道,她今日去禦膳房給皇後取今日的燕窩,卻被謹妃宮裏的青河搶了一步,二等宮女在她麵前如此囂張,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本宮何嚐不知!”柔則有些氣急敗壞,現在她在皇帝心裏的分量已經不如從前了,謹妃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她恨自己入骨,恨不得殺了自己泄憤。現在皇上去景仁宮意味著什麽?若是皇上聽信了宜修的讒言,老天……
柔則此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可是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讓她更痛苦的事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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