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武少年波譎雲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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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堅就任左大丞相後,立即發布了一係列政令。他封長子楊勇為長寧郡公,立其為世子,拜大將軍、左司衛,封次子楊廣為雁門郡公。啟用堂弟楊弘、姐夫竇榮定領左右宮伯,使鎮守天台,總統露門內兩廂仗銜,常宿禁中,此二人儼然成為禁衛軍的總指揮。又任妹夫李禮成為上大將軍、司武上大夫,而其他親信亦皆有所加封、升任。如此一來,楊堅完全以其親屬故舊控製了京中部隊和都城官府,加上李德林、高熲等甘心入主相府府屬,鄭譯和劉昉等人掌握中樞部門,京師大局已牢牢控製於他的手中。

    除此之外,楊堅又讓皇帝尊天元上皇太後阿史那氏為太皇太後,先皇生母天元聖皇太後李氏為太帝太後,天元大皇後普六茹氏為皇太後,天大皇後朱氏為帝太後。而天中大皇後陳氏、天右大皇後元氏、天左大皇後尉遲氏皆無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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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熾繁早在楊堅正式就任當日,便主動向楊麗華自請出家,決定與青燈古佛為伴,了此殘生。宇文贇的死亡對尉遲熾繁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她不用再背負對尉遲滿門的責任,至於接下來的權力鬥爭她已無心亦無力涉及其中。楊麗華對尉遲熾繁深感唏噓,但又覺得出家這個決定恰當得無一言可附加,最終欲語還休默默批準了她的請求。

    自從尉遲熾繁主動自請出家,同樣在宇文贇死後未得到太後封位的陳月儀與元樂尚二人便頗不平靜。陳月儀爆發其蠻橫本性,接連兩日去皇太後宮裏撒潑胡鬧,冷嘲熱諷。元樂尚幾番阻止,讓她不要去無事生非,但反而被其恐嚇:“如今我們留在宮中身份尷尬,如果態度不強硬,遲早會被皇太後清算!”這一席話把心智單純簡單的元樂尚嚇得不輕,連續兩日戰戰兢兢寢食難安。

    這天一早,元樂尚驚恐地跑到陳月儀宮裏,向她哭訴自己昨晚又做了噩夢,夢見皇太後效仿漢朝呂雉把她們做成人彘。陳月儀聽後當即借題發揮,憤憤起身咒罵著要去皇太後宮裏大鬧一場。

    元樂尚沒想到會引起陳月儀勃然大怒,忙追上她怯怯相勸:“姐姐,算了,我們還是安分守己吧。先帝已經駕崩了,你我也該收斂性情,潛心為先帝守寡,今生能得先帝華寵足矣。你成日去皇太後那裏胡鬧,萬一她記恨在心,難保我們不會死得更慘。”

    陳月儀的眼角眉梢銜著咄咄逼人的固執,反斥道:“樂尚你怎麽如此愚鈍?你也會說先帝已經駕崩了!現在我們正值大好年華,為他守寡?難道我們下半輩子都要清心寡欲平淡度日?想那先帝生前大家同樣是皇後,如今憑什麽不敕封我們為太後?誰都知道先帝生前最寵幸你我二人,如今那些亂臣賊子如此對待你我,難道我們就該坐以待斃?”

    接連的反問逼得元樂尚眼圈通紅,害怕之下她伸手去拉已經喪失理智的陳月儀,含著淚說:“姐姐,普六茹皇後的父親現在是輔政大臣,你我根本不能與他們抗衡,還是別自討沒趣了。一切都是注定的,也許我們命數如此。”

    “荒謬!”陳月儀冷酷地瞪著眼前的障礙,推搡間全然不顧姐妹之情,手上暗暗加了把勁兒,直把元樂尚掀倒在地,怒駁道:“你說我自討沒趣?你這個傻子怎麽就沒看出來,那普六茹麗華整天故作清高,死要麵子,但是現如今還不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其實她野心大著呢,我現在就是要去撕破她道貌岸然的臉皮。我告訴你,就算此去無功而返,我也要鬧她一鬧,讓她這個皇太後不得安寧。大不了與那個賤人玉石俱焚,我就是死了也要拉她給我墊背!”

    元樂尚一時無語,抹著眼淚低聲嗚咽,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陳月儀撇下跌倒在地的自己,速速往楊麗華寢宮的方向去了。元樂尚癱坐在原地,頓感悲傷,腳上又傳來陣陣刺痛,她孤苦無依地望天悲泣,眼淚連成線地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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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月儀氣衝衝地繞過各處宮室,一路越想越氣,來到弘聖宮後,一腳踹開虛掩著的朱漆紅門,徑直闖入正廳。有宮人上前阻攔皆被她高聲喝退,她穿過回廊後,胡亂地闖進一間間小室,尋找楊麗華的身影,嘴上還不敬地大呼皇太後姓名伴著各種低俗的咒罵。

    從陳月儀踏進她的宮門起,楊麗華就聽到了尖銳的潑婦聲,但她臉上沒有驚起絲毫波瀾,淡淡地對式微道了句:“任由她胡鬧罷,不必理會。”

    不多會兒,陳月儀就在一間角落裏的側室中發現了楊麗華的蹤跡。候在太後身邊的夏蔓被突如其來的踢門聲嚇了一跳,轉而望向太後等她處置,卻見她依然不驚不乍,神思全然專注於自己手上的針線活兒,靈巧悠然地為宇文娥英縫製繡品。

    陳月儀進屋後止住腳步,瞥了一眼房間裏的夏蔓和吳式微,轉而矛頭直指楊麗華:“呦,皇太後好生恬淡,還有閑情在這刺繡呢!臣妾來給太後你老人家請安了。”

    吳式微見狀忍不住大聲說了句:“不要對太後無禮。”

    陳月儀剛要反擊,楊麗華抬眼瞅了她一下,然後轉過頭慢悠悠地對吳式微說:“式微你先下去吧。”繼而又開始做活兒,邊繡邊淡淡地說:“陳皇後你還是坐下說話吧!一切隨意。”

    陳月儀嗔笑一聲:“太後還稱我為皇後呢,真是擔當不起!你如今都是這等身份了,我見到你怕是隻有跪的資格,哪還敢坐呀!”

    楊麗華沒有出聲,或許是她已超脫世外,或許是她對父親掌權以來的安排確實於心有愧。瑟縮在一旁的夏蔓緊張不已,吳式微方才已經被皇太後遣了出去,現在屋子裏隻剩下她們三人,這個局麵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陳月儀見楊麗華沒有反應,囂張的氣焰更盛,她趾高氣揚地往前逼近了兩步,繼續冷嘲熱諷:“我現在是人微言輕,說話沒有任何分量,哪像皇太後有個掌權的父親可以為所欲為。”

    楊麗華依舊沒有搭理陳月儀,反而輕聲對夏蔓說:“總算繡完了。你來看看這個荷包的樣式是不是娥英要的那種?”夏蔓低眉垂眼浸在緊張的氛圍中,心裏實是忐忑,全然沒有意識到楊麗華的詢問。楊麗華朝夏蔓搖搖頭,又看了眼立在前麵甚是張狂的陳月儀,便不再作聲,兀自低頭欣賞著給女兒繡的荷包。

    看到楊麗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陳月儀頓時惱羞成怒。她一步跨到楊麗華近前,弓腰湊上去與她臉對著臉,惡狠狠地說:“皇太後——我告訴你,我不能愧對先皇生前的恩寵,總得替先皇說兩句公道話!太後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是宇文家的媳婦,現在你幫助你父親把持朝政,到底有何居心?世人都曉先皇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們普六茹氏,臨終遺詔怎會把輔政大權交與你們?你這個罪婦悖逆先皇遺願,你是大逆不道!”

    “住口!陳月儀你休得放肆!”這一刻,門口處驟然傳來鏗鏘有力的男子聲音。這聲嚴厲的嗬斥仿佛攜著一陣清風,直直撲向陳月儀囂狂的氣焰。陳月儀不由退後幾步回頭張望,隻見一名身著褐紅色緊袖斂身勁裝,頭插烏簪的朗朗少年走進小室。

    他由遠及近,英氣勃發的麵龐上那雙邃黑的明目炯炯有神地直視著陳月儀。少年昂首闊步,慷慨說道:“陳皇後,請你自重!丞相大人德高望重得先帝遺詔任命、百官舉薦擁戴,你休要構陷皇太後!何不想想,你在先帝生前終日勸其飲酒作樂、縱情聲色,從未進半點忠言,先帝早喪,你難逃幹係!眼下先帝已然仙去,如果你當真念及他對你的舊情,就應當潛心為其念經服喪,而不是在此無理取鬧,驚擾先帝聖靈。我聽說尉遲皇後已經請旨出家為尼,倘若我是你的話,即使不為先帝殉葬也會效仿尉遲皇後。”

    語畢後這位少年已經走到楊麗華麵前,他不再理會呆愣著的陳月儀,而是爽朗地朝楊麗華展露笑容,從容大氣地抱拳問安:“臣弟拜見皇太後。”

    楊麗華點點頭,看著他應聲道:“楊秀你到我身邊來,坐下說話。”

    緊滯的氣氛略有一絲緩和,夏蔓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她的目光始終凝聚在楊秀身上,偷偷斜著眼窺視他的一舉一動。回想起一年多前,她在隨國公府雖然時日不長,但也時常聽聞周圍的姐妹私下對隨國公的幾位公子品頭論足。除了年幼的五公子楊諒居於國公府,其餘幾位公子皆府外別居,夏蔓從未見過。隻是聽說年長的大公子楊勇成日裏一臉嚴肅,二公子楊廣謙和儒雅,生得一副高不可攀的貴相,三公子楊俊人如其名俊美不凡,隻可惜性格孤僻、身子骨也略孱弱些。唯有那四公子楊秀,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曉文習武,性格也開朗爽直,每次回府都與下人說說笑笑,逗得那些個丫鬟們好不歡喜。

    此時眼前的少年竟然是贏得國公府中婢女讚不絕口的隨國公四子,夏蔓不由再三打量著他,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濃眉大眼、直鼻厚唇,小小年紀但已彰顯英偉。剛才的大氣舉止又看出他有膽有識,夏蔓心裏也對這個天之驕子讚歎不已。

    楊麗華一聲吩咐打斷了夏蔓的思緒:“把這個繡好的荷包送到娥英那去吧。”

    夏蔓忙上前去雙手接過荷包,轉身要走時,怔忡了好一會兒的陳月儀忽然發狂大笑,張牙舞爪地癲指著楊麗華,罵道:“妖婦!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是把天下當做你們普六茹家的了嗎?我不會讓你如此得意的,哈哈哈哈……”她肆無忌憚地詐笑,腳下一點點地朝楊麗華逼近。

    夏蔓見狀甚是驚恐,緊緊攥住手中的荷包,連連後退。楊秀看不下去正要阻止,卻被姐姐拉住,輕輕朝他搖了搖頭。楊麗華以為陳月儀隻會像前兩次一樣,無禮地咒罵幾句發泄一下,占不到便宜,自己覺得沒趣,就會訕訕地回去了。越是直麵與她相撞越助長她撒潑的氣焰,於是楊麗華便不想對她多加理會。

    此時,陳月儀已走到與楊麗華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她頓了一下,淩厲地瞪著楊麗華,朝她啐了一口。下一刻,陳月儀猛地拔下插在她烏黑發髻中的一根嵌滿翡翠的純銀長簪,癲狂地撲向楊麗華,她的眼神中廝殺著凶狠殘暴。陳月儀手臂高抬,拚盡全身力氣無情地猛刺下去,尖銳的簪梢閃著凜凜寒光,殺氣逼人。(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