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劍拔弩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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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追大軍一路沿西行至虎牢而止,領軍的宇文胄知道再走下去必然糧盡援絕。所以他隻派百人小隊快馬追殺於仲文,自己則領兵圍攻虎牢,輕而易舉將此地占據,以備日後支援響應尉遲迥。

    宇文胄占領虎牢次日,恰逢楊堅派往汴州上任的臨貞縣公楊素途徑此地。虎牢被尉遲迥的人占領,被截了去路的楊素無法通關前行,不得不硬攻城池。

    宇文胄堅守嚴防虎牢關,拒不正麵出關迎敵。幾日來雙方僵持不下,楊素處於不進不退之境,隨他上任的數百精兵一時間人心惶惶。

    這日傍晚,城外軍營內,楊素氣定神閑地坐在大帳外,闔目養神。夏日微風拂過他下顎,吹起長須飄飄,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透著英豪偉俊之氣。

    不遠處有一都尉打扮的男人朝著大帳處走來,停在優哉遊哉的楊素麵前,“不知將軍傳喚末將有何吩咐?”

    楊素動也不動,閉著眼緩緩道:“敵方居高臨下,虎牢關易守難攻,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你有何應敵之策?”

    都尉麵上一愣,支支吾吾答道:“這……依末將看……他們,他們困於城中……糧草總有用盡之時。我們……隻要,隻要沉住氣拖延下去,一定能熬到他們撐不住,棄城而出,到時候再將其一舉殲滅。”

    楊素冷笑一聲,倏地睜開雙眸,目光犀利直射向都尉,“可是如果那尉遲迥派來援兵,恐怕我們就招架不起了!”

    年輕的都尉在楊素氣勢淩人的震懾下連連倒退,啞口無言。

    楊素捋須大笑,他抬頭望月,幽幽沉吟道:“為今之計,隻有盡快想辦法誘使宇文胄出關迎戰,我們才能取得勝利……”

    .

    這一晚,月暗天昏,狡詭的靜謐無邊蔓延。漆黑中,一雙無形的手悄然從天而降,和著如墨夜色,無聲息地編織出一張緊密的網,死死將虎牢關籠罩。

    卯時將至,宇文胄徹夜沒有休息,他著一身硬鎧站在關門之上,徘徊不定。愁雲當頭,重盔壓身,宇文胄隱隱感到透不過氣。仰望天際,他眼睛裏滿含的隻有淒涼。

    天色朦朧,霧氣沉厚氤氳。軍中糧官焦急地跑上關門,挨近宇文胄後那人止不住氣喘籲籲,半天說不上一句話。

    宇文胄焦慮不安,他不敢問但又不得不問:“城中糧草……還能支撐幾日?”

    糧官吞吞吐吐,壓低聲音答道:“我已連夜帶人將關內餘糧征盡,但是最多……最多隻能支撐兩日了……”

    宇文胄悵然歎氣:“兩日啊——若兩日之內大總管不派兵支援,恐怕……”前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關外門前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同一時刻,遙遠天際處一縷金光衝破濃濃大霧,朝日暖色一掃前夜的黑暗餘暉。

    宇文胄被迎麵突如其來的日光晃疼了眼睛,急忙轉頭以臂掩目,煩躁地問:“外麵吵吵鬧鬧的,喊什麽呢?”

    糧官一言不發,膽怯地低下頭,不敢答話。宇文胄緩了片刻,漸漸聽清楚了關外的喊聲,急忙走到牆邊,朝門下張望。

    關門前不遠處聚集了十數名楊素手下的軍士,前麵幾人席地而坐,後麵的零零散散站了一排。士兵們爽快地灌飲囊中黃湯,露出鄙陋卑劣的嘴臉,咒罵譏諷。一人罵完,周圍眾士兵齷齪大笑響應,緊接著又一人站出來,指著關門高喊:“宇文胄就是個縮頭烏龜,賊孫子!蠢如豬狗……”

    關門外的罵聲此起彼伏,宇文胄咬牙切齒,雙拳緊握,頭上青筋暴起。糧官看出宇文胄情緒激動,急忙勸慰道:“將軍啊,不要動怒,不然就中了敵人的奸計了!以我們目前狀況,出城迎敵並不占便宜,一定要沉住氣,嚴防死守兩日,再做打算吧!”

    宇文胄強壓抑住自己的怒火,憤然轉身要走,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嘲諷:“宇文胄那個鼠輩小兒見到我等還怎敢出洞,想來是怕被打得哭爹喊娘吧……”

    這句話震得宇文胄忍無可忍,怒吼一聲衝下門樓。他恨意當頭,一刻後便迅速集結了關內所有軍士,欲奔出虎牢關直殺入楊素大營。

    關門大開之時,距門口不遠處的那群叫罵士兵迅速四散撤退。宇文胄陣前打頭領軍追敵,猛地衝出一裏開外,隻聽暗處震天的殺喊聲大起,旋即楊素引兵潮湧而出。

    宇文胄臉色鐵青,大呼中計,縱馬揮刀而出,直攻楊素,鋒刃正對其頸,“奸險小人,看我取你項上人頭!”

    楊素急閃抽身,掣劍揮兵迎戰,兩方人馬混戰不休。宇文胄緊盯楊素不放,下一合,抽刀直劈向其左肩。楊素回馬快躲,宇文胄趁勢急攻,逼敵連連後退。

    眼見楊素勢衰,宇文胄近馬使出殺招。不料楊素使詐,瞬間精神抖擻,猛地避開刀鋒,再側身近刺一劍。劍劃處盔甲齊裂,宇文胄後腰血噴如泉。苦擋兩招,不敵楊素快手急攻,宇文胄左肩又中一劍。重傷之下舞刀亂砍,卻被楊素抬手一挑,兵刃直直落地。

    交鋒十數合,宇文胄敗勢已定,急轉馬頭,落荒而逃。其部下眼見主將敗走,頓時軍心渙散,紛紛奪路奔跑。

    宇文胄逃回關前,卻見關上打出敵軍旗號,才知此地早被楊素趁虛而入。悔恨交加之下,他隻得率殘兵轉路疾奔,帶傷東逃。

    *

    *

    楊素收複虎牢關同時,於仲文也曆經千辛萬苦,且戰且跑,於當晚拖著半條命回到京城。此時此刻,與他相伴的隻剩最後三人。

    進了皇城,於仲文一刻不待直奔正陽宮報信。楊堅聽到於仲文回來的消息,直直把手上的公文朝地一撇,急走出書房,親自相迎。

    於仲文剛跌跌撞撞步入正殿,就與楊堅打了個照麵,悲喜交加的情緒牽動全身,腿上一軟,幾乎栽倒。他吃力地以刀支地,踉蹌著嚐試站起。

    下一刻,楊堅已跑至於仲文麵前,穩穩將其扶起,抓住他的雙臂後便再不放手,借力予他站穩。“進屋說話,我帶你進屋再說……”楊堅強忍住滿腹話語,親身攙扶於仲文,將其引向臥室。

    二人一路相顧無言,於仲文涕淚縱橫,楊堅雙眼也是濕紅。他們緊緊挨在一起,楊堅見於仲文盔破甲爛,頭發髒亂成結,渾身傷痕累累,左肩上更是血肉模糊一片,深深感受到他一路曆經的萬般艱辛。

    進屋後,楊堅直接拉於仲文上床,滿含深意地看著他。於仲文麵露愧色,不等楊堅開口,倏地抽回自己的手,下床伏地,喘息而泣:“丞相……丞相……丞相……屬下無能,不能保護東郡,使之落入賊寇之手,請丞相治罪。”

    楊堅搖頭,凝視著於仲文的臉,哽咽道:“次武……次武……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啊!休要自責,你在如此孤立無援之境下,仍能堅守多日,可為眾軍楷模!我聽聞你三子一女皆死於賊寇之手,甚為痛心……現下再瞧你這滿身的戰瘡傷痕,讓我……讓我可……”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已經泣不成聲。

    於仲文早料到突圍後城中家眷難逃一死,但現在聽楊堅親口說出,他還是難以承受這個噩耗,呆滯地望著楊堅搖頭不語。

    楊堅忍著悲愴,輕輕撫摸著於仲文的臉,安慰道:“次武啊,你們於氏滿門忠烈,日後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家人。”

    於仲文雙目含淚微微抬頭,迎上楊堅的深眸,昂揚鬥誌瞬間被激發出來,“丞相,末將就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把東郡奪回!”他信誓旦旦,字字擲地有聲。

    “次武啊,你先歇息幾日,待傷勢稍好,再去洛陽剿滅賊寇。”楊堅感慨萬千,起身去扶於仲文,激蕩的淚水在這一刻汩汩湧出眼眶。

    於仲文站起後,退了一步,抱拳請命:“屬下無礙。請丞相即刻任命,末將願速速奔赴前線。”

    楊堅正要開口規勸,隻聽室外有人傳話說,李德林有緊急軍事求見丞相。“讓公輔直接進來。”楊堅眼含深意,拍了拍於仲文的肩,同時對外發話。

    於仲文點頭,楊堅的意思他心照不宣,於是悄然退下,心知自己此時應留下養傷,丞相日後定會有重任委托。

    .

    李德林進屋後剛要行禮,見楊堅盤坐在床沿,擺擺手讓他近前來說話。於是乎,李德林也不客氣,直接匯報道:“丞相,據細作探報,尉遲迥近日來千方百計說服周邊各國出兵攻打我大周。他北結高保寧以通突厥,南聯陳國,答應割讓江淮之地,更甚者還派人遊說梁國自立。我們現在內外受困,被四方夾擊,局勢不利啊!”

    楊堅聽罷頷首,沉思不語。李德林再近一步,聲音較之前略有舒緩:“不過丞相也不必過於憂慮,那梁國早就是在大周扶持下的附屬國,上個月還派柳莊前來朝賀聖上登基。依我看柳莊是個明白人,想必定會勸服梁主勿聽小人唆擺。隻是那陳國倒是與我們積怨已久,這場大仗怕是避免不了了。還有那高保寧,我對此人很是了解,他一心想複立齊國,不會罷休啊!”

    楊堅悶哼一聲,沉沉道:“陳國賊心不死,屢犯我境,總有一天我定會消滅它。既然無可避免,就讓將士們做好迎敵準備,定要拚死守住我軍剛剛奪回的淮南之地!不過……”他頓了頓,探身把李德林拉到眼前,小聲說:“速派長孫平為壽州刺史去接替賀若弼,務必將賀若弼遣送回京。”

    李德林驚疑地反問:“賀若弼是難得的勇猛之將,丞相此時要召其回京?”

    “我也知其勇猛,隻是不放心,怕他受尉遲迥招撫。”楊堅神色凝重地說。

    李德林略有異議,但欲言又止。楊堅看出他一閃而逝的小情緒,卻也不理會,繼續說:“還有一事——令楊尚希率三千皇家宗室親兵鎮守潼關,以防尉遲迥偷襲。”

    李德林點頭讚同:“此舉甚妥,隻是不知丞相準備如何應對高保寧?”

    楊堅笑答:“既已送千金公主和親,想必那突厥不會此刻與我們為敵,派人對沙缽略可汗曉理明義再允其些許好處,讓他把範陽王高紹義遣送給我們,那高保寧失去了所挾天子,自己一人成不了氣候。”

    李德林眉舒目展,高深道:“丞相安排周詳。不過我這還有一則建議,望丞相明察——”

    “公輔不必拘謹,究竟有何良策?”楊堅坐直了身子,洗耳恭聽。

    李德林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未直接答話,而是悠悠地分析道:“目前戰場上我們可謂腹背受敵,那麽對內我們必得安撫人心呀!尤其那叛賊們所打旗號是……”偷偷窺視楊堅,見他不以為意,李德林緩了口氣,才繼續說:“我的意思是,丞相應當昭示天下,尊崇五位藩王。”

    “公輔……”楊堅頷首沉吟,陰霾的臉色異常沉鬱。少頃,他緩緩起身下床,同時道:“你提醒的對,也應當好好安撫一下那五位藩王了。明日我就去向聖上請命,讓那五位德高望重的大王日後可以‘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李德林滿意地笑笑,楊堅突然走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肩膀說:“公輔啊,長夜漫漫,不如隨我去宮中花園漫步,也好解解在屋裏悶的這一身燥熱暑氣。”

    剛走出臥室,恰巧碰到獨孤伽羅步履悠然地朝這邊走來。看見楊堅與李德林二人,她驚喜地迎了上去,先與李德林互相打了招呼。

    李德林退到外麵等候楊堅,獨孤夫人目送他離去後,才遞上一封奏信,“丞相,我正要去書房找你呢,沒想到竟在這遇見了。突厥那邊來信了——”單獨與楊堅在一起,她的聲音柔和了許多。

    楊堅打量著手上的東西略有遲疑,獨孤夫人瞬間捕捉到他臉上微妙的變化。下一刻,她直接從楊堅手上抽回奏信,笑道:“丞相還是先去忙其他事,我幫你把東西送到書房,等你回來再看。信史除了送來宇文將軍的公文,還捎帶了好些肉幹肉脯,這些都是神慶私下令他拿來給我們和幾個孩子嚐嚐鮮的。看這光景,想來千金公主那邊定是一路順利,你就不要再憂心了。”

    楊堅點頭道:“隻要在沙漠不遇上大風暴,那和親隊伍應該不會出什麽差池。”

    “這個季節,沙漠裏哪來的風暴呢?”獨孤夫人打趣道,之後忙催促楊堅趕緊出去,莫讓李德林久等。

    楊堅聽了那話便也不再多說,與夫人各自分路而走。算算時間,千金公主的和親隊伍這個時候應該抵達沙漠附近了吧,他邊走邊想。自己未曾親眼見識過茫茫荒漠,隻從書上讀過每當大風暴降臨沙漠之時,天昏地暗,頃刻之間風卷黃沙便可吞噬千軍萬馬。

    楊堅苦笑一聲,自己怎麽竟一味地往壞處想。接著他心裏又道,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親臨突厥,去看看無邊沙漠究竟是怎樣的浩瀚壯闊。(WWW.101novel.com)